上海女生高考642不满意,执意复读 几天后拆开录取通知书愣住了

民风民俗 5 0

上海的梅雨季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弄堂里的晾衣绳挂满滴水的衣裳,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我坐在黄浦区老弄堂那间亭子间里,窗外隔壁阿婆收衣服的竹竿戳过来又缩回去,我手底下那张642分的高考成绩单被潮气濡得软塌塌的,边角卷起来。

642。在上海这个分数够上同济,够上财大,可复旦交大那条线差着一口气。学校开家长会那天我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隔壁王阿姨追着问“考了多少啊”,我妈报了分数,王阿姨说“那不错了呀”,可语气里那个“呀”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妈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回来把买的小杨生煎搁在桌上,一个人坐在厨房择鸡毛菜,择得指甲缝全是绿的。

我说要复读那天晚上,我爸从浦东下班回来,公文包还没放下就听见了。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领带歪在一边。“你想好了?”他问。我说想好了。他脱了皮鞋,把包搁在五斗橱上,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站了很久。阳台外是密密麻麻的里弄屋顶,灰瓦一片挨一片,像鱼鳞。晚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他瘦了好多,肋骨那一片空荡荡的。

复读学校在杨浦,每天早高峰坐地铁二号换八号,车厢里人挤人,有个大姐的伞尖戳在我后腰上,一路戳到人民广场。学校是个旧厂房改的,大铁门刷着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锈迹。教室里层高特别高,说话带回声,头顶几根裸露的灯管吊着,灯光惨白。教室后墙贴着一行红字——“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那个“随”字缺了半边,也没人补。

班主任姓吴,本地人,说话软绵绵的可句句扎心。他第一堂课就讲:“你们考六百多分还来这儿,说明你们有病——虚荣病。治好了再走。”全班八十多个人鸦雀无声。我坐倒数第二排,旁边是个从江苏来的男生,去年考了643,想冲北大的。他每天带一个保温杯,泡着浓茶,杯壁上茶垢厚得像层壳。他从不多说话,偶尔抬头推推眼镜,镜片反光里全是一道道没做完的题。

那一年我把日子过成了单曲循环。每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弄堂口卖粢饭糕的摊子刚点火,油锅滋啦的声音从窗户缝钻进来。我啃着冷掉的馒头背英语,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喳叫,吵得人太阳穴跳。晚上十一点教室熄灯,保安举着手电筒来赶人,光柱扫过来的时候我就躲进楼梯间。楼梯间那盏声控灯灭一会儿亮一会儿,我借着那忽明忽暗的光做文综选择题,光灭下去就闭着眼默背,光一亮赶紧写答案。

有回月考数学考砸了,只拿了120出头。卷子发下来吴老师用红笔在每道错题旁边写批注,密密麻麻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浮躁”。那两个字力透纸背,背面都凸起来了。我盯着看了半天,旁边江苏男生瞥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把他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不让我看见他的分数。可我还是瞥见了——148。那一刻我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那年冬天的上海冷得不讲道理,湿冷钻骨头缝。教室里空调坏了,我裹着羽绒服还哆嗦,写字的手僵得不听使唤。同桌递给我一包暖宝宝,撕开一个贴上,烫得我一激灵。他说“我家批发的”,然后就不说话了。从那以后他隔几天往我桌上扔两片,什么也不说,像完成一个任务。我们从不聊理想聊未来,那两个字太沉了,谁都不愿意先把它搬出来。

一模我考了年级第三。成绩贴出来那天我从榜前走过去,脚步没停。回到座位上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趴在桌上假寐,脸埋在胳膊弯里,听见旁边江苏男生翻卷子的声音哗啦哗啦,像秋天的树叶。我知道他也紧张,他保温杯里的茶越泡越浓,浓到发黑,喝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第二次高考在六月。考场在徐汇一个中学,路边法国梧桐绿得遮天蔽日。语文考试写作文,题目是“回望”,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多画面——去年拆录取通知书的下午,复读学校那扇生锈的铁门,楼梯间忽明忽暗的灯,还有我爸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我握着笔写了满满一篇,写到结尾时眼眶热了一下,我使劲眨回去。

考数学那天有个插曲。我带了块巧克力想提神,监考老师说不能带食物进考场,让我放外面。我把巧克力搁在走廊窗台上,考到一半忽然很想吃,余光扫到那块巧克力被太阳晒化了,软塌塌流了一滩。我当时居然想的是,连块巧克力都守不住自己,跟我一样。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我妈举着伞等在门口。上海六月的雨说来就来,她的布鞋前面湿了一截,裤脚沾着泥点。她看见我就笑,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走,回去吃蟹粉小笼,你爸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

等分那段时间我把复读班发的所有卷子摞起来,摞了到我腰那么高。最上面那张是一模的数学卷,吴老师那句“浮躁”还在。我坐在地上翻那些卷子,翻着翻着发现每一张上都有他写的批注,有些题旁边还画了笑脸,写“这个解法好”。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查分那天晚上我躲在厕所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上海那晚闷得像蒸笼,我坐在马桶盖上浑身冒汗。分数跳出来的时候我先看见数学——142,比一模高了二十分。可总分那一栏,589。

我蹲在马桶旁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我妈在外面敲门,笃笃笃,小声问“好了没”。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像兔子。拉开门的时候我妈看见我脸色,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接下来好几天家里安静得像灵堂。我爸照常早出晚归,但饭量少了一半,碗里扒拉两下就搁筷子。我妈把冰箱里那盒蟹粉小笼冻起来,说等我心情好了再蒸。我整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上面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根没画完的抛物线。以前我每天都在算抛物线、算轨迹,算来算去算不出自己的落点在哪里。

录取通知书是EMS送的。那天弄堂口的大喇叭又在播沪剧,咿咿呀呀唱的是《罗汉钱》,阿婆们坐在门口一边剥毛豆一边跟着哼。我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签字的时候笔尖哆嗦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横。

回到亭子间拆信封,外面收衣服的竹竿又在戳窗户。我妈悄悄推开门缝,露出半张脸,我没回头看她。撕开封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去年拆那个642分的通知书——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线下,我当时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说“我不去”。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见了。隔壁阿婆后来遇见我还说“小姑娘有志气哦”。

可此刻我抽出这张纸,看到“上海师范大学”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忽然在胸口化开了——是那个冻了许久的蟹粉小笼终于蒸透了的热气。

我忽然想起来,高一那年学校组织去师大参观,中文系有个小小的展厅,橱窗里摆着历届校友出的书。我趴在那玻璃柜前看了好久,有一本诗集封面印着一只白鹭,站在水田里安安静静的。我记下了那个书名,回来查了作者的资料,是个从崇明岛考出来的姑娘,后来回崇明做了中学语文老师,课余写诗,得了个什么奖。我那时候想,她真好啊,又教书又写诗,人这一辈子能同时做两件喜欢的事。

可后来的三年,我把这个念头藏进了成绩单后面,藏得死死的,连自己都忘了。

我妈推开半扇门进来,探头看见我手里那张纸,脚步顿了顿。她走近了低头看,然后抬头看我的脸。“囡囡?”她试探着叫我,声音特别轻,好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张纸递给她。“妈,我去念。”

她接过去的手指头微微发抖,泛红眼眶里头的泪光一闪一闪。她使劲点头,“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声音哑了,“师大好,出来当老师稳定,离家又近,天天能回来吃饭……”

她说着说着就跑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厨房喊我爸,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我爸从里屋出来,脚步声沉沉的,走到我门口站定。他没进来,只靠着门框往我桌上那张纸看了一眼。

“真去?”他问。

“真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开,又停住。“那爸把你那间亭子间收拾收拾,开学前重新刷个墙。”

那天晚上我妈把那盒冻着的蟹粉小笼蒸了,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蟹粉的鲜味在舌尖爆开来,汤汁烫得我直吸气。我爸破例喝了半瓶黄酒,脸上泛着红,他的话忽然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从苏北来上海打工的事,讲他第一次站在外滩看东方明珠,讲那些又苦又甜的旧日子。

我听着,嘴里塞着满满的小笼包,忽然觉得那些分数都退得好远好远。它们曾经像黄浦江的水把我卷着走,可此刻我坐在岸上,能安安静静看它流过去了。

收拾房间的时候我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初中的,封面是迪士尼的米老鼠。翻开里面居然夹着一张纸,是高一写的作文,题目是《我想成为的人》,我写——“我想做个教语文的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读诗,读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读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下了班回家就坐在窗前写自己的东西,窗外要有梧桐树……”

我把那张作文纸拿出来展平,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了。然后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夕阳从亭子间的窗斜照进来,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纸上摇摇晃晃,像好多好多年的光阴叠在一起。

窗外弄堂里阿婆们的沪剧还在唱,竹竿上的衣服收走了,空荡荡的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隔壁人家炒菜的油锅响了,葱姜爆锅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楼下生煎摊的油烟味。

这是上海夏天最普通的一个傍晚。可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两张纸,觉得整个上海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