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老人每月能领1555元基础养老金,而甘肃、四川等中西部省份的多数地区,这个数字只有190到230元,两地差距超过8倍。同样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同样是60岁以上的老人,待遇水平却天差地别。为什么这种差距难以快速缩小?
阻碍不来自某一个环节,而是制度设计、缴费结构、财政压力三重障碍相互嵌套的结果。
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基础养老金,由中央财政和地方财政共同承担。但从一开始,这个制度就不是“全国统一标准”,而是“中央划定底线,地方自主加码”。
根据财政部和人社部2025年9月发布的补助规则,中央财政对中西部地区按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全额补助,对东部地区仅补助50%。这听起来是对中西部的倾斜——中央帮你兜底了。但关键在于,地方自行加码的部分,完全由地方财政自己承担。
上海2025年把基础养老金从1490元上调到1555元,这65元的涨幅,一分钱都不会从中央财政出,全靠上海市级财政。甘肃、四川等中西部省份也想加,但财政实力不允许——2025年四川在中央提标20元的基础上,省级财政只额外加了10元,达到193元。
四川省人社厅公开的养老金提标通知页面
从中央财政的角度来看,这个规则是对欠发达地区的保护——我帮你把底线兜住了。但从地方财政的角度来看,这个规则恰恰锁死了差距:发达地区可以持续大幅上浮,中西部省份只能在底线附近小幅叠加。
2026年中央财政安排的基本养老金转移支付已经达到1.25万亿元,连续多年保持增长,但中央财政能做的,只是把全国最低标准从143元提高到163元,无法替地方财政加码。
而地方财政的腾挪空间,本身就被领取人口规模锁死了。四川城乡居民养老待遇领取人数超过1000万人,上海只有52万人左右。同样是额外加10元,四川省级财政要掏6.5亿元,上海加65元只要4.1亿元。人口基数决定了中西部省份每加一点钱,财政压力都会成倍放大。
制度设计上,城乡居民养老金由基础养老金和个人账户养老金两部分组成。基础养老金靠财政,个人账户养老金靠个人缴费积累。理论上,如果个人选择较高档次缴费,加上政府补贴,退休后能拿到一份还过得去的养老金。但现实是,这个机制几乎没运转起来。
2024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在检查社会保险法实施情况时披露了一个数据:约80%的参保村民选择居民养老保险最低档缴费。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参保人的个人账户积累极其单薄,退休后能领到的养老金,几乎全部依赖财政发放的基础养老金。
为什么都选最低档?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副教授乔庆梅的解释很直接:多数城乡居民需要在短期收入和长期保障之间做取舍,目前更倾向于选择较低档次缴费。想改变这种现状,最根本的办法是提升居民当期收入和预期收入,让他们有富余资金为未来的养老做准备。
从各地设定的缴费档次来看,最低档通常只有200元或300元一年,对应的政府补贴也就三四十元。即便按15年缴费计算,个人账户总额也就三四千元,除以139的计发月数,每月只能领二三十元。
而最高档在云南已经达到1万元一年,如果连续缴纳15年,退休后每月养老金能超过1200元。但这个选择,对大多数农民家庭来说,意味着每年要拿出上万元——这是现实的收入约束,不是政策宣传能解决的。
部分省份城乡居民养老缴费档次调整对照表
最直接的约束,还是数字本身。截至2025年末,全国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实际领取待遇人数为18820万人,也就是1.88亿人。这个基数意味着,全国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每上调10元,对应年新增财政支出就超过220亿元。
2026年,中央财政安排的基本养老金转移支付达到1.25万亿元,已经连续多年增长。同时,中央财政对地方的一般性转移支付、均衡性转移支付也在持续增加,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总量达到10.42万亿元。
但这些钱要覆盖的民生项目远不止养老一项——教育、医疗、就业、困难群体救助,每一项都在增长。
从财政部2026年上半年的财政收支情况发布会来看,今年上半年已下达基本养老保险补助资金1.2万亿元,育儿补贴约1000亿元,学前一年免保育教育费补助资金241亿元,困难群众救助补助资金1567亿元。财政支出是刚性的,每项都在涨,但收入增速是有限的。
2026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预计增长2.2%,远低于各项民生支出的增长需求。
对于中西部省份来说,这个压力尤其突出。内蒙古通辽市2025年城乡居民养老中央级财政补助64900万元,已占当地该类资金总投入的主要部分,但部分旗县当年应匹配的县级财政补助资金因财力紧张未能全额拨入市级财政专户。
中央的钱到了,地方配套的钱却跟不上,这种现象在中西部县级财政层面并不少见。
这三个障碍不只是当前的,更是过去十几年制度运行中逐渐固化的结果。
2009年新农保试点时,基础养老金全国最低标准是每人每月55元。从2009年到2023年,14年间中央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累计仅上涨48元,调整频率低、幅度小,2019至2023年期间每年仅上调5元。中央层面的兜底拉平作用,在长达14年的时间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在这14年里,东部发达省份早已在中央标准之上大幅加码,上海、北京、苏州等地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逐年上调,与中西部省份的差距从2015年前后就开始持续扩大。2025年,上海的1555元与云南的163元,差距已接近10倍。
从2024年开始,中央调整节奏明显加快,连续三年每年上调20元,2026年达到163元。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也指出,近3年国家与地方的双重发力,意味着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进入了加快提升阶段。
但基数差距已经太大,每年20元的全国统一涨幅,对缩小地区差距的效果有限——上海涨20元和甘肃涨20元,减少的是绝对差距,但倍数差距几乎纹丝不动。
人社部2026年7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明确政策方向是“逐步提高基金管理层级”,但尚未公布全国统筹的落地时间表。当前多数地区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基金仍实行市级管理,广东中山、四川自贡等地明确实行市级统收统支管理,按要求逐步提高层级。
这意味着,省级乃至全国层面的基金共济机制尚未建立,地区间财力差异向待遇差距的传导路径,短期内还看不到被阻断的制度安排。
三重阻碍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法快速破解的结构性困局:筹资模式让财力差异直接变成待遇差距,缴费结构让个人账户形同虚设,1.88亿领取人口的基数让任何大幅上调都面临财政可持续性的严峻考验。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而它们彼此嵌套,任何试图单点突破的尝试,都会被另外两个障碍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