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上海给我带娃的第七个月,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肚子。
那天晚上,我从公司赶回家,地铁二号线挤得像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人贴着人,背包被挤得变了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一路站着,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文件,心里只想着快点回家,快点把今天的活儿收尾,快点洗把脸,哪怕只睡上四个小时都行。
门一推开,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九个月大的儿子小满趴在爬行垫上,正把一只硅胶勺往嘴里塞,口水和奶渍糊了一下巴。旁边,我妈赵秀兰蹲着,正压低声音哄他:“慢点,别戳着嗓子,乖,外婆给你拿别的。”
听见我回来,她立刻撑着茶几想站起来,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拍。也就是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家居服往上扯了一下,腹部鼓出了一块。
我先是愣住,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这半年瘦得厉害,肩胛骨都快从后背顶出来了,脸也小了一圈,眼窝有些深,整个人像被时间抽走了一截。偏偏肚子那一块,却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圆,硬,还很怪,和我印象里“发福”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电脑包一下滑到腕上,差点把手勒疼。
“妈,你肚子怎么了?”
我妈立刻把衣服往下拽,动作快得有点慌,脸色也白了一下。
“没怎么,吃撑了。”
“吃撑能撑成这样?”我连鞋都没顾上换,几步走过去,“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疼不疼?”
她转过身去厨房端汤,背对着我说:“你们上海人吃饭太晚,我下午饿了,吃了两个红薯,胀气,过会儿就好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往下沉。
我妈不是会撒谎的人。她一撒谎,耳朵根就红,脖子也会僵一下。眼下她的耳朵红得厉害,连围裙都系得特别低,像故意想把那一截肚子遮住。
我换了鞋,朝她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却微微一侧身,避开了。
“先吃饭,汤凉了。”
小满见我回来,高兴得在爬行垫上“啊啊”叫了两声,朝我努力往前爬。我弯腰把他抱起来,鼻尖碰到他软乎乎的头发,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眼睛一直往我妈那边瞟。
七个月前,我几乎是哭着给我妈打的电话。
那时候我产假快结束了,上海的育儿嫂一个月要一万出头,还不算节假日加班费,算下来比我的工资都高。我和丈夫顾承还着房贷,房子买在外环边上,六十多平米,客厅小得放了婴儿围栏后,连餐桌都得贴着墙摆。婆婆身体一直不好,来不了,老家离得远,月嫂也早就退了,托班最早也得等孩子一岁半以后。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算账。奶粉、纸尿裤、辅食机、医保、物业、房贷、车位费……每一项都像一只手,从不同方向拽着我往下沉。我夜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满,听他哭一阵、睡一阵,自己也哭一阵。顾承白天忙,晚上常常十一点以后才到家,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我一边怕自己丢工作,一边怕孩子没人带,心里像有两团火,左边烧焦虑,右边烧愧疚。
最后,我还是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在电话里说得很委婉,先说工作要恢复了,再说小满白天没人看,再说如果实在不行,我就看看能不能先请长假、再想别的办法。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上班?”
我说:“下周一。”
她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说:“那我明天买票。”
我当时还装模作样地推辞:“妈,你别这么急,你腰不是一直不好吗?小满现在晚上还要醒三四回,带起来很累的。”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下,那笑声还是老样子,像小时候我发烧,她一边给我敷毛巾一边哄我那样。
“我年轻时候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都过来了,带个孩子算什么。”
第二天,她就真的拖着一个旧拉杆箱来了上海。
那只箱子旧得很,轮子也不太顺,拖在地上总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身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装着她给小满做的小棉肚兜、晒干的萝卜缨子,还有一只特别旧的布袋子。我当时看见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她老家的习惯,什么都舍不得丢。
从那天开始,这个家像突然长出了新的秩序。
我早上七点出门,她六点就起来煮粥、热包子、给小满冲奶。顾承加班晚了,她也会把饭菜给他留在锅里。小满吐奶,她会一遍遍换衣服,换完还要拿温水给他擦脖子。尿布、奶瓶、辅食碗、围嘴、湿巾,她洗得干干净净,连晾衣杆都能摆得整整齐齐。
我曾经以为,母亲这个身份,就是不会累,不会倒,不会抱怨的。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把她用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那天晚上,饭桌上照旧是她先给我们挑完鱼刺,才把鱼肉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脸色不好。”她说。
我看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
“妈,你明天跟我去医院。”我放下筷子,直接说。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承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先笑了一下:“我去医院干什么?”
“检查肚子。”
“不是跟你说了,胀气。”
“胀气能鼓成这样?”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上班一天够累了,别弄这些没用的。”
我也把筷子放下了。
“这不是没用。”
小满原本正含着勺子玩,听见我们语气变冷,嘴一扁,立刻就哭了起来。我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去抱他,动作快得像怕晚一秒孩子就会受委屈,可刚把孩子抱到怀里,她的眉头就很轻地皱了一下。
特别轻,特别快。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我伸手过去:“我来抱。”
“不用。”
“妈。”
“我说不用。”
她抱着小满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拍哄。那一刻,我忽然看清她家居服腰侧那一块鼓出来的地方,像里面真的藏了一只碗,顶得布料都不平整。
我喉咙一下子发紧。
顾承站起来,顺手把小满接了过去,压着声音说:“妈,小满现在都二十多斤了,您别老抱。”
我妈勉强笑了笑:“哪有那么重,小孩子肉软,不沉。”
“明天我请假。”我说,“我陪你去医院。”
话音刚落,她“啪”地一下把筷子放到了桌上。
声音并不大,可屋子里一下子就静了。连小满都被吓得忘了哭,愣愣地看着我们。
“梁知夏,”她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上海,就是给你添麻烦的?”
我怔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来了之后,你嫌我做饭重口,嫌我给小满穿多了,嫌我不会用你们那些恒温壶、消毒柜、什么智能蒸锅。”她越说越委屈,“现在我肚子胀点,你又要带我去医院。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做什么都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把眼角往上抹了一下,像是想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又按回去。
我本来是一肚子担心,结果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反倒不知道该先生气还是先心疼。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管。”她起身收碗,动作明显有点快,“我明天还要带小满去打疫苗,你别请假,扣工资不划算。”
我盯着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腰弯得比刚来时厉害了许多,背影也瘦了一圈,像一张被风吹得发皱的纸。
水龙头一开,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边,忽然想起她刚来上海那天,拎着那只二十多斤的拉杆箱,居然一路走得飞快。她嫌我们小区电梯慢,嘴里说着“爬楼也行”,一口气就上了三层。那时候她还挺直着背,说自己精神着呢。
而现在,她从厨房走到阳台,都要伸手扶一下墙。
顾承压低声音问我:“你确定真看见了?”
我点头:“很明显,不对劲。”
“那明天无论如何得去医院。”
“她不肯怎么办?”
顾承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厨房的方向:“那就先别跟她硬碰。今晚先留意一下。”
我那一夜没睡好。
半夜一点多,小满醒了一次,我起来冲奶。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卫生间的门缝里透着光。我停下脚步,里面隐约传来很细很细的抽气声,像有人在忍着疼。
我心里猛地一紧,轻轻推开门。
我妈站在镜子前,睡衣卷到了胸口,腹部完整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肚子不是单纯的鼓,而是在右下腹偏中间的位置顶着一个明显的包,皮肤被撑得发亮,像下面藏着什么硬东西,随时都要把皮撑破。她手里拿着一条灰白色的宽布带,正一点一点往腰上缠,动作缓慢而用力,像要把那一团顶出来的东西重新按回肚皮里。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也僵住了。
“妈。”我声音都在发抖。
她慌忙把睡衣往下扯,又把布带往身后塞,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你起来干什么?小满醒了?”
我一步走进去,一把抓住她手里的布带。那不是普通的布带,是一条很旧很旧的束腹带,边缘都起了毛,里面还缝了几道加固的线,上面有一块深色的汗渍,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
“这是什么?”
她抿着嘴,不说话。
“你每天都缠这个?”
“偶尔。”
“偶尔?”我盯着她,“妈,你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手扶着洗手台,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以前做过手术,伤口那块有点松,没大事。”
“什么叫有点松?”
“就是……”她停了一下,“鼓点东西出来。”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莫名害怕。
“什么东西鼓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医生说叫什么疝。”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地一响。
“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了。”
“很早是多早?”
她不看我。
我一把扶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掰过来。
“赵秀兰,你看着我。”
她被我连名带姓地叫住,终于抬头了。她眼睛里有慌,也有累,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躲闪。
“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
也就是说,她在来上海之前就知道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整个人都像被人一把推空了。
“你知道你有病,还来给我带孩子?”
“这不算病。”她一下急了,“医生说了,不疼就先观察,别提重物就行。”
“别提重物?”我几乎要喊出来,“小满不算重物吗?婴儿车不算重物吗?菜、米、快递、装满水的奶瓶、湿尿不湿,哪一样不算重物?”
她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
我突然想起这七个月里无数个画面。
她单手抱着小满,另一只手还拎着菜篮子。
她推着婴儿车走在小区门口那几级台阶上,因为无障碍坡道绕得远,她总说“就两级,我抬一下就行”。
她把整箱尿不湿从快递柜抱回来,脚步沉得像压着石头。
她晚上抱着哭闹的小满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走就是半个多钟头,后背被汗浸透了也不说。
我那时候明明听见她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可我翻个身,还是继续睡了。
我妈伸手来扶我,声音发虚:“知夏,你别吓着。”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
“明天去医院。”
“不去。”
她几乎是立刻拒绝,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两个字。
“妈!”
“不去。”她抓紧衣服,语气比刚才更硬,“你别把事情想严重。我缠上就好了。小满明天要打疫苗,你公司这几天不是忙项目吗?别折腾。”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小满打疫苗?”
“孩子的事不能耽误。”
我眼圈一下子就热了,连呼吸都发颤。
“那你的事就能耽误?”
她别过脸,不说话了。
这时候,顾承抱着小满站在门口。孩子刚喝完奶,趴在他肩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安静地看着我们。
我妈看见小满,表情一下子就软了,像刚才那些硬邦邦的话并没有真的砸到她心里去。
“你看,孩子还小。”她低声说,“你们两口子都要上班。我要去医院,谁带他?”
我说:“我请假。”
“请几天?医院检查一天就完了?真要动手术,你请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工作没有你重要。”
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也很苦。
“你现在这么说,等真丢了工作,房贷谁还?孩子谁养?知夏,妈不是不知道你孝顺,可日子不是说几句好听话就能过下去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发现,我妈不是怕医院。
她怕的是她一旦倒下,我们这个家就没人托着了。
她把自己当成一根梁,哪怕梁已经裂了,也想继续撑着屋顶,不让这个家塌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满的疫苗预约改了时间,又给公司请了假。
我妈知道后,早饭都没吃,整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你怎么这么拧?”她盯着我看。
我把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装进包里:“今天必须去。”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铁了心要跟我耗着。
顾承站在门口,车已经叫好了,司机也到了楼下。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倔劲儿。
小时候我发烧不肯吃药,她也是这个眼神,一手捏着勺子,一手按着我的胳膊,语气一点不温柔:“不吃也得吃。”
现在轮到我对她说这句话。
“不去也得去。”
她僵了足足半分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翅膀硬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不是翅膀硬了,是我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她没再说话,慢慢把手抽回去,坐在那里,像一块被人按住的石头。
去医院的路上,上海下起了小雨。车窗外,内环高架上的车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刹车灯一闪一闪,像一串被拉长的红色珠子。小满被顾承抱着,偶尔哼两声,又很快睡过去。
我妈靠在后座,手始终按在腹部,额头上有细细的汗。
我看着她,心里又急又怕,又不敢再逼她。
到了医院,我们挂了普外科。候诊区人很多,椅子一排排坐满了,屏幕上的号码跳得特别慢,像故意折磨人。外面雨声不大,医院里的空气却很闷,消毒水味儿重得让人鼻子发酸。
我妈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起身走了两圈,又坐下,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
我问:“疼吗?”
她摇头。
我把水递给她:“喝点。”
她还是摇头。
等叫到号时,我扶她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语气很稳,先问了几句病史,又让她把衣服掀开,做腹部检查。
我妈明显迟疑了一下,迟迟不肯躺下。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阿姨,您不让我看,我没办法判断。”
她这才慢慢躺到检查床上,把衣服往上掀。
医生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他戴上手套,用手轻轻按了按那块隆起。就那么一下,我妈疼得咬住了嘴唇,额头瞬间冒出一层汗。
医生问:“多久了?”
我妈说:“一年多。”
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不敢看我。
医生又问:“最近是不是变大得很快?站着、咳嗽、用力的时候会更明显?”
我妈点点头。
“有没有恶心、呕吐、排便不畅?”
“有时候有。”
医生皱起眉,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
“这是腹壁切口疝,疝囊已经很大了,有嵌顿风险。简单点说,就是您腹壁有个薄弱口,里面的肠管和网膜从那个地方鼓出来了。再拖下去,一旦卡住,可能会造成肠坏死,严重的话要急诊手术。”
我耳边瞬间一阵轰鸣。
肠管。
网膜。
鼓出来。
嵌顿。
这些词连在一起,我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医生抬头看我:“家属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医生又看向我妈:“您这种情况最忌讳负重,抱孩子、拎重物、长期弯腰、憋着用力,都会加重。您怎么拖到这么大才来?”
我妈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声音很轻:“家里孩子小,没人带。”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孩子小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硬扛。您这是身体结构出了问题,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今天先去做彩超和CT,估计要住院,后面得安排手术。”
“手术?”
我妈一下子就撑着要起来。
“我不住院。”
我伸手按住她:“你别动。”
她看着医生,声音一下子急了:“医生,能不能先开点药?我回去养养。”
医生很直接:“这个不是吃药能治的。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又反复疼,保守处理意义不大。最好尽快手术。”
我妈脸色白得厉害,嘴唇都在发抖。
“我能不能过两个月再来?等孩子上托班……”
“妈!”
我的声音在诊室里猛地炸开,连旁边桌上放着的笔筒都像被震了一下。
医生、顾承,还有我妈,全都看向我。
我盯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还要等小满上托班?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它卡住?等你疼晕过去?等医生告诉我来不及了?”
我妈嘴唇动了动。
“知夏,妈不是……”
“你不是不知道。”我打断她,“你早就知道了。”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我从她带来的布包里把那条旧束腹带翻出来,放在检查床边。
“你每天就是用这个勒着,假装自己没事。你来上海之前就知道医生让你别提重物。你瞒着我,抱了我儿子七个月。你把自己勒成这样,还跟我说胀气。”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我妈盯着那条束腹带,眼眶慢慢红了。
医生也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放软了些。
“阿姨,家属担心是正常的。这样,先去做检查。至于住不住院,等结果出来再谈,但今天不能走。”
我妈这一次没有再争。
检查排了一整个下午。
彩超、CT、抽血、心电图,一项接一项。她像个被人牵着走的孩子,走到哪儿都要我扶一下。她每走一段就喘,嘴上却还说“不用扶”“我能走”“别耽误你时间”。
我第一次没有松手。
到了晚上六点,CT报告出来了。
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给我们看。
“疝口不小,内容物也比较多,目前看没有肠坏死,但已经有嵌顿倾向了。建议尽快入院,完善术前检查,做腹壁疝修补手术。”
顾承问:“风险大吗?”
医生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现在做,恢复期虽然麻烦一些,但总体是可控的。关键是术后三个月不能抱孩子,不能提重物,半年内也要避免用力。家里照护安排要重新调整。”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直直砸在我妈最怕的地方。
她立刻说:“那我不做。”
我转头看她。
她却不看我,只盯着医生:“我能不能先绑着?我不疼的时候还好。”
医生皱眉:“您不能再靠绑带硬撑了。”
“我家孩子才九个月。”
“阿姨,您也是人,不是机器。”
我妈怔了一下。
医生这话说得很平常,甚至没什么情绪,可我听了之后,眼泪一下子又上来了。
因为我突然明白,我妈这辈子一直把自己当机器。会做饭,会洗衣,会带娃,会扛事,会忍疼,会熬夜,会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日子都一件件收拾平整。
机器坏了,才修。
人疼了,却总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们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医生最后说:“你们家属回去商量一下,不过我的建议很明确,住院手术。”
出了办公室,我妈在走廊长椅上坐下。
医院的灯特别白,白得有点刺眼,照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一层。小满已经在顾承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我妈看着孩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夏,妈不是不想治。妈是怕耽误你们。”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你已经耽误自己一年了。”
她低下头。
我问:“去年年底,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她不回答。
“妈,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就自己打电话回老家医院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医生让我春节后做手术。”
我心口一紧:“春节后?”
“嗯。”
“那你为什么没做?”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育儿嫂太贵,说你快上班了,说你晚上睡不好。”
我怔住了。
她继续说:“我挂了电话,就把手术排队取消了。我想着,反正也不是马上要命。我先来上海帮你几个月,等小满大点,我再回去做。”
我的脑子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连耳朵里都开始发疼。
春节后。
那时候我刚出月子不久,天天在电话里跟她哭,说小满难带,说顾承忙,说自己怕丢工作,说育儿嫂太贵,说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一直说:“别怕,有妈呢。”
我那时以为,那只是母亲顺口安慰女儿的一句话。
可原来,她是真的把自己的手术排掉了,拖着病来上海给我带娃。
我眼前一黑,蹲着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顾承赶紧扶住我:“知夏。”
我妈也慌了:“你怎么了?”
我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哭。
我彻底撑不住了。
就在医院走廊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轮椅声、广播声、脚步声里,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崩溃过。
不是因为医生说要手术,不是因为怕花钱,也不是因为害怕住院。
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这七个月里,我每天都在说自己累,可我妈是在用一条旧束腹带,把从腹壁里鼓出来的东西勒回去,再弯着腰给我儿子换尿布。
我说工作忙,她就不说疼。
我说育儿嫂贵,她就取消手术。
我说小满晚上闹,她就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到天亮。
我嫌她做饭咸,嫌她给孩子穿得太多,嫌她总用土办法,嫌她不会用那些新设备,嫌她老是“瞎操心”。
可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了下去。
我妈伸手想拉我,我却抓着她的手,哭得更厉害。
“妈,我不知道。”
我一遍一遍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
她也哭了,手掌轻轻落在我头顶,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拍着。
“妈知道你不知道。知道你忙,知道你难。”
我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嘴唇颤了一下,过了好久,才低低说出一句:
“我怕你不要我来。”
这句话比医生说的任何诊断都让我心口发疼。
我妈不是怕没人管她,她是怕自己没有用。
怕我不要她帮忙,怕她这个当妈的,在我最难的时候派不上用场。
顾承抱着熟睡的小满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他低声说:“妈,孩子我们想办法,您的手术必须做。”
我妈看着他,还是犹豫:“请人又要花钱。”
我把眼泪擦干,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钱是我们该花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你来上海帮我带娃,是心疼我,不是欠我。你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替我还生活的账。”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我可以穷一点,可以累一点,可以工作慢一点,但我不能让你把肠子勒在肚皮外面,还假装那是母爱。”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办了住院。
病房在普外科八楼,三人间,靠门的床位。她一坐下,就开始操心小满:“尿不湿够不够?辅食泥冰箱里还有两盒,明天上午十点要吃蛋黄,别忘了。”
我把她那个布包拿到一边:“从现在开始,你只管你自己。”
“我躺着也没事,可以视频看孩子。”
“可以看,但不许指挥。”
她不服气:“怎么还不让说话了?”
“让说,但不能一开口都是孩子。你可以说你疼,说你饿,说你怕。你也可以说你想吃什么,想让我们陪你多久。”
她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突然发现,我妈这辈子很少说“我想”。
她最常说的是“你吃了吗”“孩子冷不冷”“钱够不够”“别累着”“我都行”“随便”“不用”。
轮到她自己,她永远都往后退一步。
顾承请了两天假,我也跟领导把情况说了。领导没为难我,只让我把手头工作分出去,家里先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外那条蓝色塑料椅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其实生活没有我想的那么不能松手。
我以为我请一天假,工作就会塌;我以为我妈不带孩子,家就会乱;我以为所有事都必须靠我们硬撑。
可真正快塌的,是我妈的身体。
第二天,我联系了小区群里一个临时育儿阿姨。她姓沈,住在隔壁小区,白天可以来四个小时。费用不便宜,但咬咬牙还是能撑住。
顾承把年假排出来,上午他带小满,下午沈阿姨来,晚上我下班回去接手。
一切重新安排之后,我妈还是不放心。
她躺在病床上,反复问:“沈阿姨会不会给小满喝太热的奶?她知不知道孩子睡觉要侧一下头?顾承笨手笨脚的,尿不湿别贴反了,别把孩子勒疼了。”
我一边削苹果一边说:“贴反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怎么不会?孩子不舒服。”
“那他这个爸爸就学会了。”
我妈看我一眼:“你现在倒舍得让他学。”
这话说得我脸有点热。
过去七个月,我也不是没有错。
顾承工作忙是一回事,可我习惯把孩子的细节都交给我妈去管,也是另一回事。她太能干了,我就偷懒;她太心疼我了,我就把她的心疼当成理所当然。
晚上,顾承带着小满来病房看她。
小满一见外婆,就伸手要抱,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婆婆”。我妈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几乎本能地往前倾,双手都抬起来了。
我立刻按住她:“不能抱。”
小满委屈得嘴巴一扁,立刻要哭。
我妈的表情一下子软得不行:“就抱一下。”
“不行。”
“我坐着抱。”
“也不行。”
她有点急了:“我是他外婆,抱一下怎么了?”
我也急了:“你是他外婆,可你先是赵秀兰。你得先把赵秀兰照顾好,才能当外婆。”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隔壁床的阿姨都抬起头来看我们。
我妈的眼眶红了,像是被我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
她低头摸了摸小满的小手,声音哑哑的:“外婆不能抱你,外婆手没劲。”
小满听不懂,只觉得外婆在跟他玩,抓着她的手指笑得咯咯的。
我忽然觉得难过,又觉得这一步必须迈过去。
有些边界,不是为了把爱挡在外面,而是为了让爱活得久一点。
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四天。
前一晚,我妈开始紧张。她嘴上不说,可手一直摸着那条束腹带。那条带子被我洗干净后晾在窗边,灰白色,旧得不像样,风吹一下,边角都轻轻打卷。
我问她:“这带子哪来的?”
她说:“以前在厂里做剩下的弹力布,我自己缝的。”
“缝这个的时候,你就知道严重了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还没这么大,绑上还能干活。”
“疼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开始不疼。后来抱小满久了会疼,咳嗽也疼。有几次夜里疼醒,我就起来站一站,站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为什么不叫我?”
她看着我,像是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
“你白天上班,晚上好不容易睡着。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