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他住浦东靠近川沙那边的老宅,房子是他爹手里盖的,青砖灰瓦,墙角长满青苔,一下雨就泛潮。他在这房子里活了五十六年,从小周活成了老周,从儿子活成了爹,又从爹活成了爷爷。他原以为,自己会像他爹一样,死在这老屋里,死在潮湿的墙根下。
直到去年年底,拆迁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东郊。
老周头那两间破平房,连院子算上一共一百八十多平,按政策赔了六百多万。村里人都说老周头命好,老来得财,后半辈子不用愁了。他蹲在拆迁办门口,看着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数着那一串零,数了三遍,才敢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把钱分成了三份。五百八十万存了定期,剩下的几十万留在活期卡里,揣进裤兜,转身就去了镇上的羊汤馆。
“老板,切二斤羊肉,再来盘炒腰花,花生米,拍黄瓜,两瓶黄酒。”
老板看他一个人,提醒了一句:“周叔,两瓶喝得完吗?”
老周头摆摆手,大马金刀地坐下:“喝不完我还不能打包?”
那天晚上,老周头喝了人生中第一顿不心疼钱的酒。黄酒温过后泛着琥珀色的光,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他咬一口羊肉,肥瘦相间,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仰脖又灌了一口。周围的一切都晕乎起来,那些累死累活、节衣缩食的日子,像退了潮的江水,哗啦啦地流走了。
“老子以后再也不用看谁脸色过日子了。”他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旁边几桌人回头看他。
从那天起,老周头的生活彻底变了。
他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也不急着吃饭,先开一瓶啤酒“润润喉”。早饭不是煎饼果子就是生煎包,油大味重,配着啤酒,吃得满嘴流油。中午他爱去镇上的老酒家,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爆虾,专挑油汪汪的菜点。晚上更丰盛,有时候一个人也要摆四五个菜,再来半斤白酒。他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就拉着老邻居喝,喝到兴起就掏钱结账,谁跟他抢他跟谁急。
他儿子在上海虹桥上班,听说老子天天这么造,专门开车回来劝:“爸,你这身体不能这么喝。有高血压,还有脂肪肝,医生说了要清淡饮食。”
老周头靠在躺椅上,眯缝着眼,拿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你老子穷了半辈子,现在有钱了,还不能吃点好的?医生?医生说的话多了,你没听他们天天唱‘少盐少油多运动’,你看那些唱的人自己活多大了?”
儿子说不过他,又着急又无奈。他给老周头买了个电子血压计,老周头连包装盒都没拆,扔在床头柜上吃灰。
邻居们起初还羡慕老周头。大家都是一个村出来的,谁不知道老周头以前过的是啥日子?在街道办当保洁,一个月两千八,为了省五毛钱,能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批发市场买菜。老婆死得早,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时他东拼西凑才凑了首付。如今他有钱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可两个月过去,大家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老周头的脸色开始发黑,眼泡肿得像两枚煮鸡蛋。他走路开始扶墙,有一次在村口小卖部买酒,还没付钱就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小卖部老板娘劝他:“周叔,少喝点吧,你家又不缺那口酒,别拿命换啊。”
老周头挥挥手:“没事,就是天太热了。”
其实那时候是三月,上海的天还凉着。
第三个月,老周头开始失眠。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打鼓一样从胸口撞到太阳穴。他想起以前上班时,凌晨四点起床扫大街,那时候困得站着都能睡着,现在有了钱,觉反而没了。他开始加量喝酒,说喝了酒才好睡。有时候喝到半夜起来上厕所,腿一软栽在地上,自己爬起来,吐几口酸水,又踉跄着摸回床上。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在街上走着走着,眼前一黑,差点栽进路边的排水沟。过路的人扶住他,打了急救电话。医院一查,血压一百八,转氨酶升高,肝功能严重异常。医生冷着脸说:“再喝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周头在医院住了三天,趁护士换药的工夫溜出病房,穿着病号服打车回了家。他给儿子打电话说:“我没事,别听医生吓唬人。他们就会吓唬人,住一天好几百,还没我喝瓶茅台贵。”
儿子在电话那头急得哭了出来。老周头挂了电话,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朋友送的茅台,咕咚咕咚倒了半杯。
“趁还能喝,多喝点。”他自言自语。
第五个月,也就是今年五月初,老周头突然开始吃什么吐什么。他开始以为是胃炎,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完也不见好。有一天晚上,他刚喝了两口白酒,肚子突然疼得他蜷成一只虾米。他给儿子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小军,我疼……疼得不行……”
儿子连夜开车回来,把他送到浦东医院。急救车推进去的时候,老周头已经意识模糊了。检查结果出来:急性肝衰竭,合并肾功能损伤。医生说情况非常危险,需要马上转ICU。
儿子蹲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双手抱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护士递给他一张缴费单,他看着上面的一串数字,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张固执的、被酒精泡肿的脸。
“他有钱。”儿子喃喃道,“他有六百多万。可钱在卡里,人快没了。”
老周头没能出ICU。三天后,他走了。
他死的时候,银行卡里还有五百七十多万定期存款,活期卡上只剩下几千块。那几千块,是他最后一顿酒没吃完的零钱。
他儿子在整理遗物时,翻出了那个被遗忘在床头柜深处的电子血压计,包装盒上蒙着一层灰。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从未读过的说明书,和一根从未缠过的袖带。
镇上的邻居们都说,老周头是“穷鬼身子,装不下富贵命”。可陈默——那个在医院走廊上哭了整宿的儿子——不这么认为。他想起父亲这辈子,从没学会怎么享受生活。他只知道,以前没钱的时候,什么都不敢吃;现在有钱了,就要把以前不敢吃的都吃回来。他把钱当成了通行证,以为有钱就可以无视身体。结果,身体没认那张卡。
老周头走后的第七天,是头七。儿子去他坟前烧了纸,还摆了一盘白切羊肉、一瓶黄酒。他跪在坟前说:“爸,你以前总说,等人有钱了,天天吃肉喝酒就是好日子。可好日子得活着才能过。你连命都没了,还喝什么酒?吃什么肉?”
纸灰被风吹起来,像一片片黑蝴蝶,飞向上海东郊那个已经拆得七零八落的老村。老周头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最后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工地。推土机把那些青砖灰瓦碾成了碎渣,混在泥土里,铺成新的地基。
老周头的钱,还在银行里生利息。只是他自己,已经变成了户口本上那个被注销的名字。
周末,陈默在上海的出租屋里,炒了两个清淡的菜,一碗米饭,一杯温水。他坐在餐桌前,静静地把饭吃完。窗外是虹桥川流不息的车流,年轻的打工人和精致的中产们互相擦肩,各自奔赴。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和他吃饭,那天的红烧肉只动了两筷子,酒却喝了半斤。父亲当时说:“儿啊,你以后老了,别像我。我是穷怕了,现在想补,来不及了。”
陈默当时没接话。现在他终于懂了,父亲补的不是肉,也不是酒,而是那些年被亏欠的、被压抑的、被数字和账单剥夺的日日夜夜。只是他补错了东西。钱可以买到肉,买到酒,却买不回一个健康的肝,买不回一个能清醒着感受余生的身体。
上海东郊的拆迁款,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有人拿着钱置换新房,给孩子铺路;有人辞了工作,做点小本买卖;也有人像老周头一样,被那串突然出现的零晃瞎了眼,以为人生从此可以没有任何边界。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公平的。你欠身体的,早晚要还。哪怕你有六百万。
账算清了,人没了。
陈默在父亲的遗物里翻到一张泛黄的工资条。那是老周头当保洁时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两千七百六十三块四毛。工资条背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记着一串数字:儿子的房贷、孙女的奶粉、下个月的水电煤、老家随礼。
他没舍得给自己留一分。
陈默把那张工资条折好,和父亲的遗像放在一起。照片上的老周头,眼睛明亮,嘴角挂着一丝苦相的笑容,像在问:“这钱够不够?”
足够。但先吃饭。先活着。先把今天的日子,清清白白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