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46岁女子身材不错,在工地旁开理发店,发现工地男人饥不择食

出境游 7 0

我四十六岁,在上海嘉定一个工地边上开了一家理发店。别人总爱说我“身材不错”,这四个字不是我自己夸的,是对面那一群戴着安全帽、天天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替我说出来的。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老实。人坐在我店门口,烟头一明一灭,视线却总往我身上飘。我弯腰扫头发,他们会故意咳两声;我伸手去拿毛巾,他们又会低低笑一下;有时候我抬头看过去,他们立刻装得一本正经,低头掸烟灰,嘴里还要客气一句:“陈姐,今天生意不错啊。”

我叫陈晚晴。

晚晴这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很软,像一片云,像傍晚最后一点光。可我这个人一点也不软。三十八岁离婚,四十二岁带着女儿来上海,四十五岁才把这间小小的理发店盘下来。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门头上挂着一块旧灯箱,写着“晚晴理发”四个字。那灯箱年纪比我看着还大,边缘裂了一道缝,一到下雨天就进水,晚上亮起来的时候一闪一闪,像一只快撑不住的眼睛。

店对面是个叫“星河云筑”的工地。

早上六点半,第一车混凝土进场,整条路都跟着震;晚上九点多,工人才下班,临时街才真正热闹起来。卖炒粉的,卖卤菜的,卖廉价雨衣的,还有我这家洗剪吹二十五块的小店,全都靠着这群工地男人活着。

他们确实脏。衣领里全是汗泥,头发里全是灰,指甲缝里黑得发亮。可他们也舍得花钱。发工资那几天,店里从下午一直排到晚上,洗头的椅子上坐的人一茬接一茬。

“陈姐,你给我洗,别人洗得没你舒服。”

“陈姐,我今天剪精神点,晚上跟老家视频。”

“陈姐,你年轻那会儿肯定是厂花吧?”

这种话我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我不接茬,只拿指节敲敲台面:“先付钱,后洗头。”

他们就笑我精。

我说:“上海房租不听好话,只认钱。”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硬。刚开店那会儿,我还想着和气生财。有人递烟,我摆手;有人开玩笑,我也陪笑;下雨天工人没地方躲,我让进来坐;有人说晚饭没吃,我把女儿没吃完的包子递过去。我以为这就是做小生意的人情味,互相方便一点,日子就能过得顺一点。

直到那个晚上,我才发现,有些工地上的男人,真会饥不择食。

那天是月底,工地刚发了半个月工资。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关门,一个叫丁勇的木工晃了进来。

丁勇三十多岁,安徽人,平时挺会说话,嘴甜,见谁都叫姐。那天他喝了酒,脸红得像刚蒸过,手里攥着两张百元钞票,进门就往收银台上一拍。

“陈姐,洗头。”

我看他脚步发虚,皱着眉说:“喝多了,明天来。”

“没多。”他往椅子上一躺,眼睛半闭着笑,“你给我洗,我就醒了。”

我不想惹事,忍着脾气给他围上毛巾。水刚冲上去,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下力气不大,可黏得很,让人恶心。

我立刻把手抽回来:“丁勇,手放好。”

他睁开眼,眼神浑浊得厉害。

“陈姐,你一个人开店不容易,我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我把水龙头关了。

他像没看出我的脸色,继续说:“你别总装那么正经,工地旁边开店,谁不知道谁啊。”

那句话像一盆脏水,从头顶直接泼下来。

我站在洗头池边,手上还沾着泡沫,一时半会儿竟然没说出话来。丁勇见我不吭声,像是觉得有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放在台面上。

“陪我吃个宵夜,就坐坐,行不行?你看我也不挑,真的,谁对我好一点我都记着。”

我盯着那张钞票,忽然明白他眼里的不是喜欢。

是饿。

那种离家太久、没人看见、没人管、也没人心疼之后,见到一点热气就想扑上来的饿。

可他要的不是我陈晚晴。

换成隔壁卖馄饨的刘姐,换成路口便利店二十岁的收银员,换成卖玉米的寡妇,他大概也会说差不多的话。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孤单,就有资格把别人的善意拿来填坑。

我把毛巾从他脖子上扯下来,丢进盆里。

“起来。”

他愣了一下。

我指着门口:“出去。”

“陈姐,我没别的意思。”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你的意思。”

他撑着椅子慢慢坐起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挂不住了。

“开门做生意,客人说两句怎么了?”

我拿起剪刀,啪地一声拍在收银台上。

店里那两个等着剪头的工人全都不出声了。

我说:“我开的是理发店,不是收容你们寂寞的地方。洗头二十五,剪发二十五。说人话免费,说脏话滚蛋。”

丁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抓起钱,嘴里嘟囔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推门就走。门帘被他甩得哗啦一响,像狠狠抽了我一记耳光。

那晚我没再接客。

我把地扫了三遍,又拖了两遍。明明地上只有碎头发,我却总觉得有一层怎么也拖不干净的油腻,像是那句话留在了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去文具店买了张红纸,用黑笔写了四行字,贴在镜子旁边。

只理发洗头。

不陪酒,不宵夜。

不赊账,不动手。

不懂规矩的请出门。

刘姐看见后,端着馄饨碗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晚晴,你这是把财神爷往外赶。”

我说:“财神爷要是伸手摸我,那就不是财神爷,是脏东西。”

刘姐啧了一声:“你这脾气,难怪离婚。”

我没接她的话。

说我难怪离婚的人很多,我前夫也这么说过。

他说我太硬,什么事都要讲个清楚。男人在外面累一天,回家就想听两句软话,可我一回头就问钱去哪了、人去哪了、话是不是真的。后来他跟一个会撒娇的女人走了。走之前,他指着我说:“陈晚晴,你这辈子就输在不懂装糊涂。”

那年我三十八岁,女儿十岁。

我没哭。

我把他塞在抽屉里的欠条、发票、几张乱七八糟的名片,全都装进塑料袋里扔了。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件事,女人不能靠软活着。软了,别人就拿你当抹布。

可在工地旁边开店,不软也难。

红纸贴出去后,店里果然安静了两天。第三天,来的人少了一半。有些人从门口经过,故意指着那几行字笑。

“不陪酒,不宵夜,陈姐规矩大啊。”

“人家身材好,防着我们呢。”

“切,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我站在店里给客人剪头,剪刀咔嚓咔嚓响,越响,我心里越烦。

房租每月六千八,水电、洗发水、女儿生活费,一样都少不得。我不是不知道,那些玩笑话忍一忍,也许能多挣点钱。可我更清楚,有些门只要开一条缝,风就会一阵一阵往里灌,最后连门框都保不住。

那天下午,一个男人第一次走进了我的店。

他戴着白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灰色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鞋子却擦得很干净。进门后,他先看了墙上的价目表,又看了那张红纸,然后才开口。

“剪发。”

声音不高,普通话里带一点山东口音。

我问他:“怎么剪?”

“短点,干净点就行。”

他坐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台面上。从头到尾,他没乱看,也没乱说。我给他推鬓角的时候,他还微微侧开一点,像怕我的手碰到他的耳朵。

这种分寸让我有点意外。

剪完之后,他起身拍了拍衣领上的碎发。

我说:“二十五。”

他扫码付了三十。

我提醒他:“多了。”

他说:“地上带进来不少泥,算清理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秦志远。”

“工地上的?”

“水电班。”

他点点头,拿起安全帽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陈老板,那张纸写得挺好。”

我愣住了。

他没等我回话,掀开门帘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梳子,半天没反应过来。那是第一次有工地男人对我那张红纸说“挺好”。不是调侃,不是阴阳怪气,就很认真地说它好。

后来秦志远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剪头。有时候剪,有时候只洗。他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也不乱碰。

他四十八岁,山东临沂人,离过婚,儿子跟前妻在老家。他在上海做了十几年工地,从小工做到了水电班长。身上那股子稳当劲儿,不像别的工地男人,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没收住的躁气。

我有时候会笑他:“你倒不像有些人。”

他从镜子里看我一眼。

“有些人是哪种?”

我手顿了一下。

“没分寸那种。”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是工地男人都那样。”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

我抬头看向镜子。

他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围着黑色围布,眉眼被灯照得很清楚。秦志远其实不算好看的男人,皮肤黑,眼角有纹,手背粗糙,指节也大,可他的眼睛很稳,稳得让人没法拿轻佻的话把他打发过去。

他说:“我们这行,男的多,苦日子也多。有些人离家久了,脑子就容易歪。可寂寞不是占便宜的理由,穷也不是没规矩的理由。”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贴那张纸,是对的。”

那天他走后,我把那张红纸重新贴平。边角有点翘,我还用透明胶又压了一道。

从那天起,店里慢慢分成了两拨人。懂规矩的照样来,进门先拍干净鞋上的土,说话也注意分寸;不懂规矩的就绕开,去街尾那家新开的快剪店。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这种松快没持续多久。

四月中旬,一个女人找上了门。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紫色外套,背着一个蓝色蛇皮袋,脸被太阳晒得发黄,一进门就问:“你就是陈晚晴?”

她口音很重,眼睛也是红的。

我当时正给一个初中男孩剪头。

“我是,你哪位?”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里面露出几件男人衣服。

“我是丁勇老婆。”

店里一下就安静了。

那个初中男孩的妈妈立刻把包抱紧,往旁边挪了挪。我放下剪刀,看着她:“你找他,应该去工地。”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

“我先找你。”

我心里往下一沉。

丁勇被我赶走以后,很少再来。我后来听人说,他最近跟一个小饭店的服务员打得火热,工资花得干干净净。他老婆从安徽老家赶过来,我大概猜到了为什么。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转账记录,拍在我台面上。

“他一个月给你转了六百八,说是理发洗头。什么头要六百八?”

我拿起来看了看。

收款人不是我。

是街尾那家快剪店的老板娘。

我把手机推回去:“你看清楚名字,不是我。”

她凑近一看,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可她没走。她抬头又看我,眼神还是恨。

“反正都一样。你们这些开在工地旁边的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笑一笑,男人魂都没了。我男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天我穿的是一件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盘在脑后,算不上什么花枝招展。

可我知道她气的根本不是衣服。

她是从老家坐了八个小时车,背着男人的旧衣服来上海,却发现丈夫宁愿把钱花在陌生女人身上,也不愿多给家里打五百块。她需要一个能骂的人,我正好站在这里。

我说:“你坐会儿。”

她愣了一下。

我给刚剪完头的小男孩收了钱,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然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接。

我坐在她对面,慢慢说:“你要骂,也骂准一点。丁勇在我这儿,最后一次没洗成,被我赶出去了。”

她抬眼看我。

“为啥?”

我指了指墙上的红纸。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嘴唇抿得越紧。

我说:“你男人的问题,不是哪个女人勾了他。他现在像饿急了的人,谁给一口热汤,他都能喊人家亲娘。可一个成年人,饿了不能抢,冷了不能往别人怀里钻。”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就是坐在那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她发白的手背上。

“我在家带两个娃,种地,伺候他妈。他说上海苦,我心疼他,每年腊月还给他寄腊肉。结果他跟我说,外面有人懂他。”

她把“懂他”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我也曾经听过类似的话。

我前夫走之前,也说过外面那个女人懂他。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女人半辈子的委屈,去证明你懂不懂一个男人。

丁勇老婆坐了半个多小时。

临走前,她把那张转账记录揉成一团塞进包里。站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我。

“你真没收他钱?”

“没有。”

“那对不住。”

她的声音很低。

我说:“你不用跟我对不住。你要真想问,就让他当着你的面说清楚。别替他找借口,也别替他把锅甩给别的女人。”

她点点头,背起蛇皮袋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很久都没动。门外工地上的升降机吱呀吱呀往上爬,一个个男人站在铁笼里,从地面升到高处,又从高处落下来,像被这座城市反复吞吐的一把沙子。

我忽然觉得,“饥不择食”这四个字,不只是难听,也是真的可怜。

可怜,不代表可以原谅。

我把红纸旁边又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句话。

有老婆孩子的,把钱先打回家。

想聊天可以,别把聊天当感情。

人在外面,也要像个人。

刘姐看完,笑得直拍大腿。

“晚晴,你这是开理发店还是开妇联?”

我说:“我开的是让我能睡踏实的店。”

这两张纸贴出去后,店里反而来了些奇怪的客人。

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工,剪头的时候一直哭。他说女朋友嫌他没本事,跟别人订婚了。我递给他纸巾,让他哭完再付钱。

有个五十多岁的瓦工,每次洗完头都要坐十分钟,不说话,就盯着门口看。后来我才知道,他老伴去世三年了,家里儿子媳妇嫌他身上有味,一年到头都不太愿意让他回去。

还有个外卖小哥,不是工地的,是听工友介绍来的。他说我这儿“骂人骂得正”,特地过来体验一下。我说:“体验骂人,加十块。”他笑着付了三十五。

这些人来来去去,给我的店带来生意,也带来一堆说不清的故事。我还是不跟他们吃宵夜,不收礼,不加私人微信,除非预约剪发。有时候他们喊我陈姐,有时候喊我陈老板,很少有人再用那种滑腻的眼神看我。

秦志远说:“你把规矩立住了,别人反倒敬你。”

我说:“敬不敬无所谓,别给我添堵就行。”

他说这话时,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像钢筋缝里长出来的一点草。

五月底,上海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从下午开始落,到了晚上,像有人把天捅了个洞。工地临时停工,路面积水很快漫到脚踝。我本来准备七点关门,结果一阵风把店门口的灯箱吹倒了。

灯箱砸进水里,电线滋啦一声冒出火花。

我吓得连忙往后退,还没反应过来,秦志远已经从对面冲了过来。他浑身湿透,手里拿着绝缘钳,先把店门口的总闸拉了,再把那根电线剪断,用胶布一圈一圈缠好。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我站在门里,手里攥着毛巾,心跳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电线,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弄好之后,把灯箱扶到墙边。

“这灯箱不能用了,明天换。”

我说:“多少钱?”

“先别说钱。”

“那说什么?”

他看着我,雨水从眉骨滑下来。

“说你刚才有没有吓着。”

这句话太平常,平常到谁都能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四十六岁了,这些年听过很多话。

“你能不能懂事点。”

“你怎么这么硬。”

“你一个女人别逞强。”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打扮什么。”

可很少有人在事情过后,第一句问我有没有吓着。

我把毛巾递给他:“擦擦吧。”

他接过去,低声说:“谢谢。”

那晚因为停电,附近几个工人都挤进了我店里躲雨。店里黑乎乎的,我点了两根蜡烛,又用煤气炉煮了一锅挂面。面不多,本来是留给我和女儿吃的,可看着门口那几张湿漉漉的脸,我还是把面盛了出来,一人分小半碗。

他们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干净。

有个叫马小军的年轻工人捧着碗,小声说:“陈姐,这面比食堂好吃。”

我说:“那是因为你们饿了。”

他说:“不是肚子饿。”

店里安静了一下。

他有点不好意思,把头低下去。

“我出来三个月,我妈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还是问我钱啥时候寄。昨天我发烧,躺在工棚里,一屋子人打呼噜,没人知道。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人给我下一碗面,我能把命都给她。”

我听得心里一沉。

另一个工人笑骂:“你少来,命不值钱。”

马小军也笑,可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蜡烛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他们有的三十岁,有的四十岁,有的五十多岁,白天在脚手架上吼来吼去,扛水泥、接电线、扎钢筋,好像一身力气怎么都用不完。到了这样的雨夜,捧着半碗面,他们脸上的疲惫就都露出来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们饥不择食,不只是想女人。

他们想一盏灯,一口热汤,一句“回来啦”,一个能让他们把脏衣服脱下来的人。

可人再饿,也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当成自己的饭碗。

我把锅放回灶上,拿勺子敲了敲边。

“面我可以煮,规矩还是那几条。”

有人笑着接话:“知道,不陪酒,不宵夜,不动手。”

我说:“再加一条。”

他们都看着我。

“谁把别人一点好,当成欠自己的,我以后不接待。”

没人说话。

秦志远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碗,抬头看了我一眼。蜡烛光下,他的眼神很亮。

雨停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工人们陆陆续续回工棚。秦志远留在最后,帮我把地上的水扫出去。

我说:“你不用总帮我。”

他说:“顺手。”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说顺手?”

他停下动作。

“别人我不知道。我帮你,不是顺手。”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把扫帚靠到墙边,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防着工地男人,也知道你该防。我没想让你把规矩撤了。”

我看着他。

他接着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饿急了,也不是因为谁都行。”

这句话落下来,店里静得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本来想笑着岔过去,可偏偏笑不出来。四十六岁的女人,最怕听见这样的话。不是怕没人说,是怕有人说了,你心里竟然真的会动。

我低头收碗。

“秦志远,你别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

“麻烦。”

“什么麻烦?”

我把碗放进水池,声音故意硬起来:“我离过婚,有个女儿。我开店,忙,脾气不好。你也是离过婚的人,应该知道半路再往一起走有多难。再说,你在工地,工程完了就走。你现在说得认真,明天调去浦东,后天回山东,谁说得准?”

他没急着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都对。”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楚的失落。

他拿起安全帽。

“所以我不逼你。你要是只把我当客人,我就当客人。你要是愿意多看我一眼,我就多来一次。你规矩立在哪,我就站在哪。”

他说完,就走进了雨后潮湿的夜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工地大灯一点点吞进去。

那晚我回家很晚。

女儿陈橙坐在客厅里写论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二十一岁,在上海读护理,眉眼像我年轻时候。

“妈,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摸了摸脸。

“热。”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我。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胡说什么。”

她合上电脑。

“我又不是小孩。你最近喷香水了,还买了新口红。”

我转身去换鞋:“女人买口红就是谈恋爱?”

“我没说不行。”

她这句话倒让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反对。她爸当年走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她看见过我半夜坐在厨房里发呆,也看见过我为了房租跟房东低声下气。她比谁都怕我再被男人拖下水。

陈橙走到我身边,声音放轻了些。

“妈,我只是怕你又委屈自己。”

我心口一软。

“没有的事。”

她看着我。

“那你答应我,不管是谁,别因为人家给你一点好,你就觉得欠了。”

我笑了笑。

“这话应该我教你。”

“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房间里有两个枕头,一个我睡,一个空着。空枕头我用了很多年。刚离婚那几年,我看见它就烦,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到我几乎忘了,床的另一边原来也是可以有人呼吸、有人翻身、有人睡前问一句“明天几点开店”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

布面凉凉的。

我把手收回来,翻身关了灯。

六月一开始,天气就热了起来。工地赶进度,男人们晒得一天比一天黑。

丁勇也重新来了。

他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进来,规规矩矩坐到了椅子上。

“陈姐,剪头。”

我看他一眼:“喝酒了吗?”

“没。”

“手知道放哪吗?”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店里有人笑了。丁勇脸一下红了。我没笑,给他围上围布。

剪到一半,他忽然说:“我老婆回去了。”

“嗯。”

“她跟我吵了一架,差点要离。后来我把快剪店那个微信删了。”

我说:“这事不用告诉我。”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就是想跟你说,那天我喝多了,不是人。”

剪刀在他耳边停了一下。

他又说:“你赶我赶得对。”

我继续剪。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更低了。

“其实那天我说谁都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也谁都不是。家里嫌我没钱,工地嫌我慢,上海这么大,我走哪儿都像多余的。你给我洗过几次头,喊我名字,我就犯浑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镜子里的丁勇眼圈发红。

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掉的事,可我也看出来,他是真明白了一点。

我给他扫掉脖子上的碎发。

“丁勇,人穷一点,累一点,没人笑话。可你要是把别人的尊重踩脏了,就没人还愿意喊你名字。”

他点点头:“记住了。”

他付完钱,没多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陈姐,我以后带我老婆来剪头,你给她便宜点。”

我说:“她来,我不收你那份账,但她的钱照收。”

他笑了一下:“行。”

这事传开后,工地上有些人说我厉害,能把混账男人骂醒。我听了只觉得好笑。人不是被别人骂醒的,是自己撞疼了,才知道墙硬。

秦志远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起这事。

他正在喝水,听完点点头。

“他老婆没白跑一趟。”

我说:“女人跑来跑去,总替男人收拾烂摊子。”

“所以男人得自己长点脸。”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为什么离婚?”

他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问他的私事。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常年在外,她一个人在老家带孩子。后来她说不想等了。”

“你怪她吗?”

“不怪。”

“真不怪?”

他低头笑了笑。

“刚开始怪。觉得自己挣钱养家,她还不知足。后来有次回家,我儿子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卫生院排队。我赶到的时候,她连骂我的力气都没了。那时候我才知道,钱不是家。人不到,钱有时候就是张纸。”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紧。

他说:“离婚是她提的,我签了。房子给她,孩子也跟她。她后来再婚,我儿子喊别人叔叔,我心里难受,但也认。”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还想成家?”

他抬起眼。

“想。”

我的心又跟着跳了一下。

他说:“但不是找个人给我洗衣做饭。我自己会洗,会做。我是想下工以后,有个人说两句真话。不是热闹,也不是凑合。”

我垂下眼睛。

“听起来要求挺高。”

“嗯。”他说,“所以一直没找着。”

他说完这话,我们都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步,就会越过线。而我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让那条线动一动。

七月,工地出了通知,主体结构九月底封顶。封顶后,大部分班组都会撤到别的项目去。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给秦志远修鬓角。

他从镜子里看出我手停了,问:“怎么了?”

“你们要走?”

“水电还会留一阵,但不会太久。”

我哦了一声。

他没说话。

剪完头,他没有马上走,我也没有催。外面的太阳很大,临时街被晒得发白,风一吹,塑料袋贴着地面跑。

秦志远说:“我可能会去青浦,也可能会去浦东。”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都在上海。”

这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我。

可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工程完了,他不一定会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只要我愿意。

我低头整理剪刀。

“上海也很大。”

“再大也有地铁。”

我本来想笑,眼眶却有点热。

四十六岁的人了,竟然会因为一句“再大也有地铁”心软。

那晚陈橙回家吃饭,我炒了青椒肉丝和番茄鸡蛋。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妈,你喜欢那个秦叔叔吧?”

我夹菜的手一顿。

“你见过他?”

“见过。上次我去店里,他在帮你修灯箱。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我把筷子放下。

“陈橙。”

她也把筷子放下,像是准备跟我认真谈。

“我不是反对。”

我没说话。

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把你当一个人看,不是当老板娘,不是当会洗头做饭的人,也不是当他在上海孤单时的临时住处。”

我喉咙有点堵。

女儿比我想的还清醒。

我说:“我也在看。”

陈橙点点头。

“那你慢慢看,别急着拒绝,也别急着答应。”

我笑了。

“你倒像我妈。”

她也笑。

“你以前太辛苦了,我不想你以后还是只会辛苦。”

那天晚上,我把空枕头的枕套换了,换成一只浅蓝色的。换完我才发现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可笑。没人要来睡,只是我忽然不想让它一直灰扑扑地空着。

八月下旬,秦志远有三周没来。

工地忙是一回事,听刘姐说,他水电班出了点问题,天天被项目部叫去开会。我没问,也没催。我和他没有加私人微信,至少还没有。不是没有机会加,是我一直没开口。墙上“不加私人微信,除非预约剪发”的规矩,是我自己写的。有时候规矩立得太硬,也会把自己挡在外面。

第三周周五晚上,我准备关店,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秦志远站在门口,比之前瘦了一点,胡子没刮干净,眼里全是血丝。他手里拎着一袋梨。

“还营业吗?”

我看着他,胸口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

“洗头还是剪发?”

“洗头。”

他坐到洗头椅上,闭上眼。

我打开水,试好温度。手指碰到他头发的时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低,很累。

我忽然不忍心像平时那样只谈价格和规矩。

“最近很忙?”

“嗯。”

“吃饭了吗?”

“忘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秦志远,你们男人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钢筋做的?”

他闭着眼笑了一声。

“不是。钢筋还会生锈。”

我没忍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