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月子里婆家不管,她没抱怨,出月婆婆来电:你怎么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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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月子的第二天,上海刚下过一场细雨,窗玻璃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干透的水痕,楼下花坛里的香樟叶子被洗得发亮,连空气都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我抱着刚喝完奶的女儿坐在客厅里,肩膀上还压着她软软的小脑袋,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是婆婆打来的。

我当时正一手扶着孩子,一手去够手机,怕她睡着,便按了免提。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先问一句孩子怎么样,或者问我身体恢复得好不好。毕竟这一个月里,所有人都说过类似的话,哪怕只是客套,也总该有一点人情味。

可她开口第一句,就让我愣住了。

她说,周岚,你咋这么不懂事。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孩子刚喝完奶,嘴角还沾着一点白白的奶渍,贴在我肩头睡得安稳。我下意识把声音压低,怕吵醒她,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

我问她,妈,您说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不是关心,更像是憋了许久的埋怨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说,你出了月子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满月酒不办,亲戚群里也没几张照片,外头人问起来,我这个当奶奶的脸往哪儿搁?

我抱着孩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轻松,而是觉得荒唐。就像一个人在锅里熬了整整一个月,浑身都被热气蒸得发软,最后锅盖一掀,端锅的人第一句不是问你烫不烫,而是嫌你摆盘不够好看。

我说,妈,我月子里给您打过三次电话。

她立刻接上,语气还挺自然,像早就把这套说辞背熟了。她说,那不是你自己也能应付吗?你也没说非得我过去啊。

我怔了一下,说,我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不太想跟我纠缠,又像是早有准备,马上解释,说我当时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大嫂家孩子发烧,你爸膝盖也不舒服,我这边走不开。

她说得轻巧,轻巧得仿佛那一个月里所有的缺席都可以被几句话轻轻抹平。

我低头看着怀里女儿小小的后脑勺,那股从月子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堵意,忽然不再往上冲了。它沉了下去,像石头一样沉进胸口最深的地方,凉得发硬。

我坐在沙发边上,背后垫着两个靠枕,腰还是酸的,刀口偶尔会扯着疼。月子里没有人给我炖汤,没有人替我换床单,没有人愿意接过孩子让我睡上一小时。我不是没委屈过,只是那时候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剖腹产第五天,我从浦东的妇幼医院出院。那天上海还是冷的,风从医院门口穿过去,我刚下车就觉得膝盖发凉。婆婆原本在视频里说得很好,说生了以后她一定来上海伺候月子,说老家女人都是这样带孩子的,谁家有新生儿,她这个当婆婆的绝不缺席。她还问我爱吃什么,说她会炖乌鸡汤,猪脚汤,米酒蛋,说得比谁都热络。

我当时是真的信了。

我和陈启结婚三年,一直在上海租房住。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行政,工资都不高,但好在稳定。怀孕以后,我没有要求婆家给房子,也没有提出什么特别高的条件。我想着,生孩子这件事,大家都要出一把力,哪怕帮不上大忙,起码别让一个人硬扛。

可孩子出生之后,所有事情都像慢慢偏了方向。

孩子出生那天,陈启第一时间给婆婆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婆婆激动得哭了,说她孙女啊,长得像谁?陈启把手机举到孩子面前让她看,她在屏幕里笑得合不拢嘴,说等我们出院,她一定来。

结果第二天,她又打来电话。

陈启在病房外接的,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他不断重复一句话,那周岚这边怎么办?那周岚这边怎么办?

后来他进来时,脸色就有些不自然,说妈可能得晚几天来。

我问,几天?

他说,大嫂家小宝发烧,幼儿园请假了,哥嫂都上班,妈得先去看几天。

我没说话。孩子在旁边小床里睡着,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我看着那一团软软的身体,心里忽然有点发空。

陈启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说我请了十天陪产假,我先照顾你,妈忙完就来。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相信“忙完就来”这几个字。我以为,忙只是暂时的,家人之间总归会有人赶得过来。

出院那天,陈启一边拎东西一边抱孩子,来来回回跑手续。我妈也从苏北老家赶了过来,她提着两大袋土鸡蛋,脸色有点发白,明显是一路坐车坐得太累。她本来就有高血压,平时在老家守着一间小卖部,关店一个月对她来说也不是轻松事。可我那时候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婆家至少该有人搭把手。

回到家后,第一晚就乱成了一团。

孩子刚换了环境,可能也胀气,哭闹得厉害,几乎一整夜没停。我剖腹产的伤口疼得厉害,翻身都不敢,奶又迟迟没下来,孩子饿得脸通红。我妈在厨房里烧水,手忙脚乱找奶瓶,陈启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不停哄着,宝宝不哭,宝宝不哭。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陈启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宿。他忍不住又给婆婆打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来,说周岚刀口疼,我一个人真顾不过来。

婆婆那边还是那句话,再等等,小宝还没好,哥嫂请不了假。

陈启说,我也只有十天假。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建议道,那你们先请个月嫂呗,上海不是方便吗?

陈启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没有说话。

不是没想过请月嫂,可好的月嫂要提前订,临时找又贵得吓人,而且还不一定靠谱。更重要的是,我怀孕后停了工资,手里那点积蓄要留着交房租、奶粉、尿不湿,哪一样不要钱?

陈启对电话那头说,妈,临时请太贵了。

婆婆马上接话,生孩子哪有不花钱的?再说周岚娘家不是有人过去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我妈那时正在厨房里洗奶瓶,听见了也没出来。陈启的脸一下子变了,说妈,周岚妈身体也不好。

婆婆语气这才稍微收了一点,却还是那句,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小宝一个人扔家里。

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不该麻烦别人的人。连坐月子,都像是在排队等人施舍一点空闲。

十天一过,陈启回去上班。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上海太大了,他在宝山上班,我们住浦东,一来一回要换地铁换公交,单程就得两三个小时。白天家里只剩我和我妈。

我妈做饭、洗衣服、换被单、洗孩子的小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叫她歇着,她总说你别管我,你把身体养好。

可她哪里歇得了。

孩子一哭,她比我还急。有一回,她端着汤进卧室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汤洒了一地。她扶着门框站了半天,眼圈一下就红了。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只能一边喊她别弄了,一边心里难受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打了第二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电话里吵吵闹闹,有电视声、孩子声,还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她听我说我妈身体撑不住了,能不能过来搭把手,顿了好几秒才开口。

她说,周岚,不是我不去。你看你哥嫂那边也离不开人。再说你妈在上海,我过去了也挤得慌。

我说,我们这边两居室,能住。

她说,两居室也不方便啊。你刚生完,亲家母也在,我过去住着多尴尬。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又继续说,女人生孩子都这么过来的,年轻,恢复快,别想太多。

这句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女人生孩子都这么过来的。

可所谓“这么过来”的人,到底是谁在过?

是我半夜抱着孩子喂奶,刀口疼得直冒汗。

是我妈弯着腰在卫生间里洗满盆带奶渍的小衣服。

是陈启下班回来顾不上吃饭,换尿不湿换到手发抖。

不是电话那头一句轻飘飘的“都这么过来的”。

那天我没有再争。我只是说,好,妈,您忙。

挂了电话,我妈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像是没听见刚才那段对话。她把粥放在床头,说,喝一点。

我看见她手指关节都泡得发白。

我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我妈坐在一旁,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别哭,月子里哭眼睛不好。

我问她,妈,我是不是很没用?生个孩子,把你拖成这样。

她一下就急了,说胡说,女人生孩子哪有一个人的事。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嘴上都说不是一个人的事,可真正疼的时候,还是一个人疼得最清楚。

月子第十八天,我发了低烧。

那天上海又下雨,屋里湿冷得厉害。孩子上午一直闹,我奶堵了,胸口胀得像塞了块石头,陈启请不了假,只能在电话里急得团团转。我妈也没处理过这种情况,只能拿热毛巾敷,可我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

社区医院的医生让我们去急诊。

可我妈抱不动孩子,也扶不动我。

我给陈启打电话,他说马上从公司赶回来。但从宝山到浦东,路上至少也要两个小时。我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像泡在一盆热水里,脑子昏昏沉沉的。

那一刻,我第三次给婆婆打了电话。

我声音哑得厉害,说妈,我发烧了,要去医院。您能不能来上海两天?就两天也行。

婆婆在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走到了阳台上,声音一下子压低。

她说,周岚,你别急,发烧就去医院。启子不是在吗?

我说,他在上班,赶回来要时间。

她说,那你叫外卖送药,或者叫车,现在多方便。

我闭了闭眼,说,妈,我刚剖完,抱着孩子不好下楼。

她说,你妈呢?

我说,她血压高,今天头晕。

婆婆沉默了几秒,忽然有点烦了似的,说,周岚,我真去不了。你爸这两天膝盖疼,我走了家里没人做饭。再说我去了也不能替你疼。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朵里,扎得我脑子嗡嗡响。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她大概也觉得话重了,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说你别多心,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小两口在上海生活,就得学会自己扛事,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只说,知道了。

那天最后,是对门的方姐帮了忙。

方姐平时在电梯里见面也只是点点头,彼此连熟人都算不上。可她听见孩子哭,又看到我妈扶着墙开门的样子,二话没说就进来,帮我叫车,还跟着陪我去了医院。路上孩子哭得厉害,她抱孩子的动作特别熟,轻轻拍着,哄得很有耐心。

医生说是堵奶引起的炎症,处理完开了药,回来时已经晚上十点。

陈启赶回来时,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疲惫得像要散架。

他说,我妈不来,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没办法。但你要知道,这个月我记住的不是你妈没来。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记住的是她每次都有理由,而且每次都觉得我应该理解。

陈启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才说,等你出了月子,我跟她说清楚。

我笑了一下,说,不用等你说。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给婆婆打过电话。

她也没有主动来问过。偶尔在家庭群里发一句,宝宝今天怎么样?陈启就发张照片过去,她回一个真乖,像一个隔着屏幕很热心的奶奶。

有一回她还发语音,说周岚,多喝汤,奶水才好。

我看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第二遍。

她不知道我喝的汤,是我妈一大早六点起来炖的。她不知道我夜里两点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窗外是上海高架上不断闪过的车灯。她不知道我刀口痒得难受又不敢抓,只能用手按着,忍到眼泪出来。她更不知道,女儿第一次冲我笑的时候,我满脸疲惫,却还是觉得自己能撑过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在群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奶奶,隔着屏幕教我别吃凉的、别洗头、别吹风,仿佛她真的参与了这一切。

我没有在群里吵,也没有回她一句难听的话。

我只是越来越少回应。

月子第二十六天,我妈的血压又高了。

我劝她先回老家,她死活不肯,说还差几天,你出了月子我再走。

我说,妈,你已经帮我撑了二十多天,够了。

她坐在床边,眼睛发红,说,你一个人行吗?

我点头,说行。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当然不行。可我不能再让她垮掉。她从老家赶到上海,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我,我怎么能再逼她硬撑下去。

陈启请了两天调休,把我妈送到火车站。临走前,我妈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馄饨一袋袋分好,鸡汤冻成一盒一盒,青菜洗净沥干,装进保鲜盒里。她在厨房忙到最后一刻,像要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换鞋,忽然,她回过头,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看向我,说,岚岚,你别太懂事。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从小到大,夸我懂事的人很多。小时候家里穷,我不买新书包,老师夸我懂事。工作以后我租房辛苦,不跟家里抱怨,亲戚夸我懂事。结婚以后婆家说一切从简,我笑着点头,大家也夸我懂事。

现在我生孩子,婆家没人管,我不吵不闹,好像也应该继续懂事。

可我妈那天突然跟我说,别太懂事。

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原来所谓懂事,有时候只是让别人省事。

月子最后几天,我和陈启像在打仗。

他早上把粥煮好再出门,我白天自己热饭,换尿不湿,喂奶,拍嗝,等孩子睡了,我就靠在床头眯十分钟。醒来时,脖子僵得不像自己的。

我把客厅茶几挪到沙发边,上面摆着保温杯、尿布、湿巾、体温计、药和手机。我把一天要做的事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墙上。几点喂奶,几点吃药,几点给孩子测黄疸,琐碎得像流水,整整齐齐地往前推。

日子被拆成一小格一小格,我几乎没有时间抱怨,也没有可以抱怨的人。

到了第三十天晚上,陈启买了一个小蛋糕回来。不是满月酒,也不是谁家大办宴席,就是楼下蛋糕店里那种普通六寸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个小小的“满月快乐”。

他把灯关了,只留餐桌上方一盏暖灯。女儿躺在婴儿床里睡得很香,陈启举起手机,想拍照发到群里。

我抬手挡了一下,说,别发群里。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我。

我说,我们自己留着就行。

他看了我几秒,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轻声说,好。

我们没有喝酒,也没有请客。蛋糕甜得发腻,我只吃了一小口,却觉得那一刻心里异常平静。

这一整个月,我没有等来婆婆。

但我等到了一个答案。

有些人嘴上说是一家人,可真到你最需要的时候,才知道那句话有多轻。

出月子的第二天,我换了件宽松的衣服,抱着女儿站在窗边晒太阳。楼下小区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发亮,远处地铁从高架上开过去,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很远的生活在继续。

我刚把孩子放进婴儿床,婆婆的电话就来了。

也就是开头那一通。

她说我不懂事。

我问她,妈,您觉得我哪里不懂事?

她像是等了我这句很久,立刻开始数落。她说孩子满月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跟家里商量就算了,我不办满月酒,她能理解,说上海花销大。可我连照片都不多发几张,亲戚问起来,她这个当奶奶的都不知道怎么回。

我说,群里不是发过吗?

她立刻不高兴,说那才几张,人家当奶奶的朋友圈都是九宫格。我倒好,想发都没有。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

她又说,你出了月子,也该带孩子回来一趟。你爸还没抱过孙女呢。亲戚们都等着看孩子,你不能只顾着自己舒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她的小手偶尔会在空中抓一抓,像是做梦。

我问,现在带回去?

她说,对啊,孩子小,好带。启子请两天假,你们坐高铁回来,简单吃顿饭,热闹热闹。

我说,孩子刚满月,医生说少折腾,我身体也没完全恢复。

她声音一下就高了,说,谁生完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那时候生完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你现在坐完月子了,还娇气什么?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被说住了,又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劝导,说周岚,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你做儿媳妇,要懂点人情世故。我们这边亲戚都知道我添孙女了,结果孩子满月,奶奶连个面都没露,说出去不好听。

我忽然笑了。

她问我笑什么。

我说,妈,您也知道您没露面啊。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语气变了,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您说亲戚问起来不好听,我也觉得不好听。孩子出生一个月,奶奶一次没来,连我发烧去医院那天,您都没来。这事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她像是被我噎住了,沉默了半天,才说,你是在怪我?

我说,我没有怪您。

她说,你还说没有怪?你这不就是记仇吗?我都解释多少遍了,你大嫂那边离不开人,你爸膝盖不好,我一个人分不开身。

我说,我听见了,您每次都解释了。

她说,那你还阴阳怪气?

我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空灰白一片,玻璃上还有未干的雨痕。过了两秒,我平静地说,妈,我没有阴阳怪气。我只是把事情说完整。

婆婆明显更不高兴了。

她说,周岚,你别觉得自己生了孩子就多了不起。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坐月子有你妈照顾,有启子下班帮忙,也没亏着你。我们又不是故意不管。

我手指搭在婴儿床边,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说得越多,我反而越冷静。

我问她,妈,您今天打电话,是想问孩子,还是想让我带孩子回去给亲戚看?

她像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说,这有什么区别?亲戚看孩子,不也是疼孩子吗?

我说,有区别。

她问,什么区别?

我说,问孩子,是关心她。让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坐高铁回去,是配合大人的面子。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说你这话就太难听了。我们当爷爷奶奶的想看看孩子,也成了要面子?

我说,想看孩子,您可以来上海。

她立刻回,你现在月子都坐完了,我去干什么?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她自己也知道。月子里来,是照顾。出了月子再来,是看热闹。

所以她不肯来照顾,却希望我们抱着孩子回去,让她在亲戚面前风光一把。

我轻声说,是,您说得对,我月子已经坐完了。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继续说,既然坐完了,就别老揪着那点事不放。你要往前看。孩子是我们陈家的孩子,满月总要让陈家人看一眼吧?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陈家的孩子”这几个字。

我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沉默,也会自我安慰,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那天我抱了抱自己还有些发虚的胳膊,忽然一点都不想再忍。

我说,她也是我的孩子。

婆婆说,我没说不是你的,可你嫁到我们家,孩子当然也是我们家的。

我说,妈,这一个月,她哭的时候,是我抱。她吐奶的时候,是我擦。她半夜不睡,是我和陈启轮流熬。她黄疸复查,是我妈陪着去。她是不是陈家的孩子,平时看不出来,办满月、发朋友圈的时候倒想起来了。

婆婆声音一下尖了,问我是不是要翻旧账。

我说,不是翻旧账,是定规矩。

她愣了愣,说,定什么规矩?

我把手机拿近一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说,第一,孩子现在不回老家。她太小,我身体也没恢复,谁催都没用。

我说,第二,您想看孩子,可以提前说,我和陈启安排时间。不要用亲戚、面子、懂事这些话来压我。

我说,第三,月子里您没来,我接受了。以后我需要帮忙,会先考虑真正愿意搭把手的人。谁没参与照顾,就别急着安排我的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说完这些,我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说实话,这不是我习惯的说话方式。我从来不喜欢把话说满,也不喜欢把关系逼到台面上来。可那天我很清楚,如果我还含含糊糊,她只会把我的沉默当成默认,把我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冷,说周岚,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好心打电话,你给我立规矩?

我说,您不是好心打电话,您是来问我怎么不懂事。

她一下噎住,又换了个方向,说行,你能说。那我问你,启子知道你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看了一眼门口,陈启还没下班。

我说,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

她立刻说,你让启子接电话。我不跟你说了。

我说,他在上班。

她说,那等他回来让他给我回电话。一个儿媳妇这么跟婆婆讲话,这像话吗?

正说着,女儿醒了。她先哼了两声,接着小嘴一瘪,哭声立刻响起来。我赶紧把她抱起来,一边轻拍一边在屋里走。

婆婆在电话那头听见孩子哭,语气一下又变了,说哎哟,宝宝哭了?是不是饿了?你会不会带啊?别老抱,抱习惯了以后不好哄。

我听着,差点笑出来。

一个多月没抱过孩子的人,隔着电话教我别老抱孩子。

我说,妈,我要哄孩子了,先挂了。

她急了,说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我说,可孩子哭了。

她说,孩子哭一会儿没事,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停住脚,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小身体,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意义了。

我说,妈,孩子哭的时候,我先管孩子。大人的面子,往后排。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震了起来,婆婆又打来第二次,我没接。她的微信语音也发了过来,我同样没有点开。孩子哭着,我把她抱回沙发边,解开衣服喂奶。她含住的那一刻,哭声终于停了。

房间里只剩空调外机往下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我身体还是疼,腰酸得厉害,眼睛也干得发涩,可心里却第一次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有人把压在我胸口那层厚厚的被子掀开了一角,终于让我能顺畅地喘一口气。

陈启晚上九点多才到家。他进门时手里提着菜,还有我爱吃的青团。他一眼就看见我坐在餐桌边,孩子睡在摇篮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婆婆的未接来电已经七个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问我,我妈找你了?

我嗯了一声。

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时神情有点紧。

他问,她也给我打了,在地铁上我没接。她发消息说,你不让她看孩子,还说你给她立规矩。

我抬头看他,说,你怎么想?

陈启没立刻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几下,这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这一个月你受委屈了。

我说,我不是只想听这句话。

他抬眼看着我。

我说,陈启,我月子里没跟你闹,是因为我知道你也累,你夹在中间不容易。可你妈现在要我带孩子回去,还说我不懂事。如果你也觉得我该懂事,那我们得把话说清楚。

他脸色白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以后关于孩子和我的事,你不能只做传话的人。

我的声音很平,可心里一点都不平。

我说,你妈没来,我没有逼你跟她吵。她有她的难处,我认。可她不能一边不管,一边指挥。更不能拿陈家的孩子这句话压我。

陈启低下头,坐在昏黄的灯下,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疲惫。

他轻声说,我妈以前不是这样。

我说,也许她以前也是这样,只是以前事情没落到我身上。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孩子刚满月,我身体还没恢复,你要不要带我们回老家办那顿饭?

他回答得很快,不带。

快到连我都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不带。你和孩子都不折腾。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像是怕我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这几天也想了很多。月子里,我给我妈打过几次电话,她每次都说有事。我那时候心里也不舒服,可我总觉得她是我妈,我不能说重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可那天你发烧,方姐陪你去医院,我赶回来看见你坐在床边,脸白得吓人,我就知道,这事不是一句她走不开能过去的。

我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可我还是问,那你为什么没说?

他苦笑了一声,说,我怂。

就这两个字,让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说,我怕一说,我妈哭,我爸骂,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也怕你觉得我没用。所以我一直拖,想着等月子结束就好了。

我说,月子结束了,事情没有结束。

他说,我知道。

他拿起手机,说,我现在给她回。

我拦了他一下,提醒他说,你想清楚再打。不是为了替我吵架,是为了把边界说清楚。

他说,我知道。

电话接通得很快,婆婆像是一直守着手机。

她一接通就开始嚷,启子,你总算回了!你媳妇今天太不像话了,她不让我看孩子,还说以后我没资格安排孩子。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陈启把免提打开,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妈,周岚说得没错。

电话那头一下就顿住了。

她说,你说什么?

陈启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却稳得出奇,说,孩子现在不回去。满月饭不办。照片我们想发就发,不想发就不发。

婆婆立刻高声反问,你是不是疯了?你被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陈启说,妈,月子里你没来,这事我没怪你。你有难处,我们理解。可现在你不能反过来说周岚不懂事。

她说,我怎么反过来了?我哪里说错了?她一个儿媳妇,跟婆婆这么说话,本来就不懂事!

陈启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明显稳了很多。

他说,妈,她在月子里给你打电话求你来帮忙的时候,她比谁都懂事。她发烧去医院,没有在群里说你一句不好,她也懂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