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某高档小区的三十八层,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陈启明却觉得这灯火通明像极了审讯室的强光灯。
他刚从公司回来,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他爸妈,面前摆着三菜一汤,茶几上还摊着一副没打完的扑克牌。
“儿子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他妈王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陈启明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妈,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点,你爸今天特地买了条鲈鱼,说是野生的,可贵了。”王秀兰已经转身去厨房盛饭了,动作熟练得像是自己家一样。
陈启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他爸陈建国已经坐下了,筷子夹起一块鱼肚子,放到他碗里:“尝尝,我盯了一下午火候。”
鲈鱼确实鲜嫩,但陈启明没什么胃口。他机械地嚼着米饭,脑子里转的是今天收到的那封邮件。
三个月前,陈启明做了件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爸妈从老家接来了上海。
说“接”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他爸妈主动提起的。他妈在电话里说,他爸身体不好,老家医疗条件差,想来上海做个全面检查。陈启明当时正在忙一个并购案,脑子里全是数字和条款,随口就答应了。
他以为顶多住半个月,结果这住,就再也走不了了。
“儿子,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吧?”陈建国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启明心一紧:“嗯,发了。”
“发了多少?”
“跟之前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陈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上次说年薪两百八十万,那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万,没错吧?”
陈启明没说话。
“二十多万一个月,你给爸妈办张副卡怎么了?我们又不是乱花,就是想买点保健品,你妈腰不好,我听说有个理疗仪,三万八一台,效果特别好。”
“爸,那个是骗人的。”
“怎么骗人了?隔壁老张用了都说好。”陈建国眉毛一竖,“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三万八都舍不得?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跑了两公里去医院,你忘了?”
又来了。
陈启明放下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没忘,爸。但理疗仪这种东西,网上都曝光过,就是智商税。”
“智商税?你爸我是傻子?”陈建国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震。
王秀兰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儿子也是为你好,咱们再查查,再查查。”她转头看向陈启明,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儿子,你爸也是关心你,你看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们在这也能照顾你,多好?”
陈启明看着面前的碗,只觉得胃里堵得慌。
照顾?他每天回家都要应付爸妈的各种要求,周末想去健身房都要被念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出去”,连点个外卖都要被说“浪费钱,妈给你做”。
可问题是,他妈做的菜,咸得齁嗓子,他爸把客厅的空调永远开到十八度,说“冷一点才精神”。
这不是照顾,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入侵。
陈启明想起三个月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成功人士。三十四岁,投行VP,年薪税后二百八十万,在上海有房有车。他以为把爸妈接来是大孝子,结果现在他每天上班前都要在车里坐五分钟,深呼吸,才能发动引擎。
他不想当不孝子,但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陈启明还没出门,他爸就堵在门口。
“儿子,今天周末,你带我去看看那个理疗仪,就在徐家汇,不远。”
“爸,我今天有个会。”
“周末开什么会?”陈建国皱眉,“你就是不想去。”
“真的有事。”
“行,你不去,我自己去。”陈建国说着就要往外走。
陈启明拦住了他:“爸,不是钱的问题,我跟你说了,那是骗人的。”
“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搜了篇报道,递给他爸:“你看,这是央广网曝光的,这个牌子被罚款了,虚假宣传。”
陈建国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硬:“这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在网上什么都能编。”
“爸,那是央广网。”
“央广网怎么了?我还在央视干过呢!”
陈启明闭嘴了。他爸年轻时在老家电视台当过几年临时工,这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谈资,逢人就说“我在央视干过”,好像那会儿扛着摄像机拍过几条新闻,就跟白岩松平起平坐了一样。
这件事最终以王秀兰出面调停告终,但陈启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爸妈的“需求清单”越来越长:理疗仪、高档保健品、新手机、换一个更大的电视、回老家盖房子、给表弟安排工作、给堂妹介绍对象……
陈启明觉得自己不是儿子,是提款机,是公关部,是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许愿机。
他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会的时候走神,被合伙人问了两句。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让爸妈走?他们肯定会说“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你嫌我们了”。
不让他们走?他觉得自己迟早会爆炸。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导火索终于被点燃了。
那天下午,陈启明在家加班,他爸在客厅看抗日剧,声音开得震天响。他妈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味飘了满屋。
“妈,你能把油烟机开大点吗?”
“开大了,这个油烟机不好使,你换一个贵点的。”
陈启明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电脑上的Excel。五分钟后,他爸换了个台,声音更大了。
“爸,你能不能小声点?我在工作。”
“你周末在家工作什么?不休息吗?出来看电视,这个剧可好看了,你小时候最爱看打仗的。”
陈启明咬着牙没说话。
下午四点,他妈的炸丸子出锅了,端到他面前:“儿子,尝尝,妈炸了一下午。”
“妈,我不饿。”
“不饿也尝尝,你看看你瘦的。”
陈启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每周健身四次,体脂率百分之十二,瘦?
“妈,我真的不吃。”
“你是不是嫌弃妈做的饭?”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变调,“你小时候最爱吃妈做的炸丸子,现在有钱了,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不上妈做的家常菜了?”
陈启明觉得太阳穴要炸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陈启明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最后看向面前的爸妈。他们站在客厅里,一个端着炸丸子,一个拿着遥控器,表情都一模一样——委屈,愤怒,还有一点理直气壮。
他突然觉得很累。
“妈,爸,我们谈谈。”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那盘炸丸子,油已经凝固了,泛着白花花的油脂。
陈启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爸,妈,谢谢你们来看我,但这三个月,我真的很难受。”
“难受什么?我们照顾你,你还难受?”陈建国立刻接话。
“我每天下班回来,想的是怎么应付你们的要求,周末想休息,你们要我陪你们逛街、看医生、见亲戚。我每个月给你们一万块零花钱,你们说不够,要两万,要三万。我给你们买了手机,你们要换更好的,给你们换了电视,你们要更大的。”
陈启明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我确实是你们的儿子,但我不只是你们的儿子,我还是我自己。”
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秀兰哭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现在你成功了,嫌我们碍事了?”
陈建国拍着老婆的背,瞪着陈启明:“你妈说得对,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起我们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
“那你怎么说话呢?什么是‘不只是你们的儿子’?你什么意思?不认我们了?”
陈启明头一次发现,他爸妈的逻辑是个完美的闭环,他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份文件。
“爸,妈,这是你们老家的房子,我已经找人重新装修了,家电全换新的,还找了个保姆,每个月工资我付。这是机票,下周三的,头等舱。”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爸妈面前。
陈建国和王秀兰愣住了,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陈启明。
“你……你什么意思?”王秀兰的声音发抖。
“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回家了。”
陈启明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我每个月会给你们两万块生活费,生病了我会给你们联系最好的医院,过年过节我会回去看你们。但你们不能再住在我这里了,不是因为我嫌你们,是因为我要活着。”
“你说什么?我们让你活不下去了?”陈建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是的,爸。”
陈启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让我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客厅里的空气炸成了碎片。
王秀兰哭得更大声了,陈建国指着陈启明的鼻子骂他没良心、白眼狼、忘了本。陈启明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们骂完了,他说:“飞机是下周三上午十点,我会安排车送你们去机场。”
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骂声,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爸背着他去医院,他妈连夜给他织毛衣。那时候他们是一家人,是温暖的,是互相依靠的。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温暖变成了枷锁,这份依靠变成了绑架。
他爱他的爸妈,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但他也开始明白,爱一个人,不代表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周三上午,陈启明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他爸妈走进安检通道。
王秀兰红着眼睛,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陈建国头也不回,但脚步明显比平时慢。
陈启明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他爸妈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他妈发来的语音。
他犹豫了几秒,点开了。
“儿子,我和你爸到家了。那个……那个保姆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妈就是想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吃饭,别瘦了。”
陈启明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两遍。
他站在机场出发大厅,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抱着亲人依依惜别,有人笑着,有人哭着。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出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能好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