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抵达上海虹桥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车厢里的冷气打得很足,我妈缩在靠窗的座位上,身上披着我的薄外套,脸色透着一股常年气血不足的灰白。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褪色的透明塑料文件袋。
里面装着她在老家市医院拍的片子、厚厚的病历本。
还有几张已经揉皱了的转诊单。
“妈,到了,咱们准备下车。”
我伸手越过她,把座位上方的行李箱拿了下来。
我妈像是猛地惊醒,有点慌乱地把那个塑料袋抱紧在胸前,连连点头。
她的动作很迟缓,稍微一用力,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医生说,她是严重的心脏二尖瓣脱垂伴重度关闭不全,老家的医疗条件不敢接这种级别的手术,必须来上海的大医院。
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的热浪混合着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
我妈找了个靠柱子的空地停下。
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去叫个网约车,你站在这儿别动。”
我一边拿手机,一边对她说。
我妈却拉住了我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一种固执的期待取代了。
“我给你舅舅打个电话吧。”
她说。
我划手机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打给他干什么?我们先去医院附近的酒店住下。”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
“我都到上海了,怎么能不跟你大舅说一声?”
我妈执拗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智能手机,
“来之前我就跟他说过,可能要借住几天。做手术是大事,万一有个好歹,身边总得有个娘家亲人。”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电话拨通了。
开了免提。
嘟嘟声在嘈杂的出站口显得有些微弱。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秀兰啊?”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我大舅李建国的声音,而是我舅妈王翠萍。
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超市或者菜市场,隐约还能听到广播里在喊着什么促销。
“嫂子,是我。”
我妈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讨好的笑意,
“我和林深刚下高铁,到上海了。”
“哎哟,这么快就到了啊。”
舅妈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惊喜,反而透着一种明显的防备,
“建国跟我说了,说你这两天要来复查心脏是不是?”
“不是复查,是来做手术的。”
我妈纠正道,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老家医生说不能拖了。医院那边说,明天先去办住院手续,但床位紧张,可能得在外面等三天左右才能住进去。所以我想着……”
我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
“我想着,这三天我能不能先去你们那儿住一下?林深一个大男人,照顾我也不方便。咱们兄妹也有两年没见了,我顺便看看我哥。”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信号不好,而是刻意捂住了话筒,或者在迅速思考对策的停顿。
我冷眼旁观,没有出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舅妈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这次带上了一种夸张的为难。
“哎呀,秀兰啊,按理说你大老远来上海看病,嫂子怎么也得管你吃住。可是……可是真不凑巧啊!”
我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但还是强撑着问。
“怎么了嫂子?是家里有客人?”
“不是客人,是浩浩啊!”
舅妈把声音拔高,
“浩浩最近工作压力大,天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回家倒头就睡。你也知道,他那个媳妇怀孕了,反应大得很,闻不得一点异味,听不得一点响动。”
我妈愣了一下。
“我……我动静不大的。我也就是晚上有个地方躺一躺,白天我就去医院排队了。我睡沙发也行。”
“秀兰,你看你这话说得,哪能让你睡沙发呢!”
舅妈急忙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关键是你这个病,心脏病啊!万一在家里有个头疼脑热、喘不上气的,吓着孕妇怎么办?”
这话一出,我妈彻底不说话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再说了。”
舅妈继续补刀,
“你们在医院附近找个快捷酒店多方便?出门就是医院,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们家在嘉定,离你那医院好几十公里呢,挤地铁都要一个多小时,你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我哥呢?他在家吗?”
我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失落。
“建国啊?建国跟朋友去郊区钓鱼去了,手机都没带。”
舅妈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秀兰啊,真不是嫂子不留你。你先安顿下来,等哪天你做手术了,我和你哥肯定抽空去医院看你。”
“行,我知道了。”
我妈声音干涩。
“那先这样啊,我这还在菜市场挑排骨呢,浩浩媳妇说想吃红烧排骨。挂了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妈站在原地。
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过了很久。
才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我。
眼眶红红的。
却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舅妈说得对,嘉定太远了,我这身体挤不了地铁。咱们还是去住酒店吧。”
我看着她那个强颜欢笑的样子。
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火气。
像被浇了一桶汽油。
“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过她手里的塑料袋。
连同行李箱一起推着往外走。
“走吧,我早就订好酒店了。”
我说。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网约车在上海高架桥上穿梭,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一场阵雨刚刚下过,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的光。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怕吓着孕妇。
怕有责任。
嫌麻烦。
这几个字眼像针一样,扎在我也扎在我妈的心上。
到了徐汇区的一家桔子酒店。
我把行李放好。
让我妈先去洗个热水澡。
她默默地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水声。
我坐在床沿上。
看着窗外医院大楼顶上红色的十字标志。
拿出手机。
点开了工商银行的APP。
人脸识别通过。
我点开“转账”页面,找到了“预约转账”的管理选项。
屏幕上跳出了一条记录。
收款人:李浩。
收款账号:尾号4589。
转账周期:每月15日。
转账金额:5000.00元。
已执行期数:24期。
我盯着那个数字“5000”,冷笑了一声。
两年了,整整二十四个月,十二万真金白银。
这笔钱,是我每个月雷打不动打给我那个在上海“工作压力大”、“天天加班”的表弟李浩,用来还他那辆宝马5系车贷的。
我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点向了右上角的“取消预约”。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
“您确定要取消此项预约转账任务吗?”
我重重地点了“确定”。
屏幕上闪过一个绿色的勾:取消成功。
做完这一切。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仰面倒了下去。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这笔每个月五千块的车贷,原本就是一笔荒唐的糊涂账。
两年前,李浩要结婚,女方是上海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要求一点都不低。
房子,大舅家把老家唯一的房子卖了,又借了一圈外债,在嘉定勉强凑了个首付,买了一套小两居。
大舅和舅妈也顺理成章地跟着搬到了上海,美其名曰照顾儿子,其实是连个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房子有了。
女方又提出必须要有一辆拿得出手的车。
不能低于三十万。
否则结婚当天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大舅一家已经被房子掏空了,哪里还有钱买车?
于是,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大舅李建国拎着两盒过期的保健品和一袋子橘子,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没说两句话。
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跟我妈哭诉。
说李浩在上海多不容易。
说女方家里怎么看不起他们。
说要是这婚结不成。
李浩这辈子就毁了。
老李家就要绝后了。
我妈从小就被外婆灌输“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娘家人是你永远的靠山”这种思想。
她一看到自己亲弟弟掉眼泪。
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跟着一起抹眼泪。
那天晚上。
我刚从公司加完班回来。
推开门就看到这副凄惨的景象。
大舅看到我。
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直接走过来。
作势就要给我跪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林深啊,大舅知道你现在自己开公司,赚了钱了,是个有大出息的人。你表弟现在遇到了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舅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皱了皱眉头,把手抽了回来。
“大舅,李浩结婚买房,我妈已经拿了八万块钱礼金了。我们家该帮的也帮了。”
我平静地说。
“那是房子!现在是车啊!”
大舅急切地说,
“女方说了,必须买辆宝马。首付我们要自己想办法,可每个月五千多块钱的贷款,浩浩那点工资,还了房贷就剩不下什么了,哪里还得起车贷啊!”
我听得直觉得荒谬。
“他还不起,那就别买这么贵的车。买个十几万的代步不行吗?”
大舅一听这话,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女方说了,买便宜车就是看不起她。林深,你一个月赚好几万,五千块钱对你来说就是顿饭钱。你就帮你弟弟把这三年车贷还了吧,就当大舅借你的,以后大舅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心里一阵冷笑。
砸锅卖铁?
在老家都没锅可砸了,去了上海拿什么还?
我刚想张口拒绝。
我妈却突然走过来。
拉住了我的衣角。
“深儿……”
我妈的声音带着哀求,
“你就当帮帮你大舅。你大舅小时候对我好,有一口好吃的都留给我。现在他老了,遇到难处了,你不能看着不管啊。”
我看着我妈满头的白发和祈求的眼神。
到了嘴边的拒绝。
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答应,我妈能失眠半个月,甚至会背着我出去借高利贷来给她弟弟凑钱。
她这辈子,就活在一个名叫“娘家”的虚幻寄托里。
为了让我妈安心,也为了买个清净,我最终点头同意了。
但我当时把话说得很死。
“只帮三年,每个月五千,直接打到李浩卡上。三年一到,自动停转。以后李浩是吃肉还是喝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大舅千恩万谢地走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15号,我的账户都会准时扣掉五千块钱。
整整两年,二十四个月。
李浩开着宝马5系在上海的高架上兜风。
在朋友圈里晒他老婆的名牌包。
晒他们去三亚度假的照片。
而我妈呢?
我妈为了省钱。
连个两块钱的公交车都不舍得坐。
去菜市场买菜都是靠走路。
她的心脏问题早就有了端倪。
经常胸闷气短。
但她总是扛着。
说吃点速效救心丸就行。
不想给我添麻烦。
不想花我的钱。
直到这次实在扛不住了,在家里晕倒了一次,才被我强行拉到市医院检查,结果就是必须立刻手术。
这两年里,逢年过节,大舅一家从未主动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问候。
我妈偶尔打过去,他们也是敷衍了事,几句话就急匆匆挂断。
他们心安理得地吸着我的血,却在心底里把我们当成随时可能带来麻烦的穷亲戚。
浴室的水声停了。
“深儿,你也去洗洗吧。这酒店得不少钱吧?”
她四下打量着房间。
“没多少,你安心住着。”
我站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办手续。这几天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哪儿也不去。”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上海的三甲医院,人多得像春运期间的火车站。
挂号、抽血、做彩超、排CT。
每一项检查都要排上一两个小时的队。
我妈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稍微走两步就喘不上气。
我租了个轮椅,推着她在各个科室之间穿梭。
她坐在轮椅上,眼神总是时不时地看向手里的手机。
屏幕一直是黑的。
第一天,大舅没来电话。
第二天,李浩没来电话。
第三天,连那个说在菜市场买排骨的舅妈,也没有发过一条微信。
我知道我妈在等什么。
她在等一个虚假的关心,等一个能让她继续自欺欺人的理由。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
我妈都会靠在床头。
拿着手机翻看大舅的微信头像。
大舅的头像是一个在湖边钓鱼的背影。
“你大舅可能真的去郊区了,没带充电器吧。”
第三天晚上,我妈看着暗掉的屏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我解释。
我正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听到这话。
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妈。”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太累了。你心里清楚他们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接苹果,而是把脸转到了墙那边。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动。
她哭了。
这是她到了上海之后,第一次流眼泪。
不是因为对疾病的恐惧,而是因为长久以来信仰的亲情,在这一刻被现实摔得粉碎。
她为了那个娘家,为了那个弟弟,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年轻时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
结婚后背着我爸偷偷拿钱补贴弟弟。
老了甚至还要逼着自己的儿子去给侄子还车贷。
她以为这能换来血浓于水的依靠。
但在她即将被推进手术室。
生死未卜的时候。
那家人却连一句轻飘飘的问候都吝啬给予。
生怕沾染上一点点责任和晦气。
“妈,别哭了。”
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早点看清,也是好事。以后,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咱们好好过咱们的日子。”
我妈接过纸巾,捂住眼睛,哭出了声。
第四天上午,医院终于通知有床位了。
我们迅速办理了住院手续。
主治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面色严肃地交代了病情和手术风险。
“二尖瓣置换术,虽然是常规手术,但患者年龄偏大,心功能已经受损,术中和术后都有可能出现并发症。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份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医生递过来厚厚一叠文件。
我拿起笔,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去看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并发症条款,直接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拜托您了,一定要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我看着医生说。
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的。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
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
我回到病房。
我妈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躺在病床上。
看着窗外的蓝天发呆。
“签完了?”
她问。
“签完了。明天早上八点。”
我拉过椅子坐在她床边。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平静。
“深儿,万一妈明天……没下来,你别怪医生,也别难过。这辈子妈拖累你了,下辈子妈还给你。”
“别胡说八道!”
我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就是一个换瓣手术,现在的技术成熟得很。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下午我就能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看你了。”
我妈笑了笑。
没再说话。
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我在病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护士推着平车进来。
我帮着把我妈挪到平车上,一路跟着推到了手术室门口。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家属就送到这里,在外面等候区看大屏幕。”
护士冷漠而专业地说。
我妈躺在平车上。
努力转过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大门轰然关闭。
那一刻,我站在冰冷的走廊里,看着门上亮起的“手术中”三个红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但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没有娘家的依靠,没有那些虚伪的亲戚,只有我和我妈,我们母子俩,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对抗着死神。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手术室外的等候区人来人往。
有的家属一大家子聚在一起。
互相安慰;有的家属焦躁地走来走去。
不停地打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名字。
中午十二点半,“李秀兰”的名字终于变成了绿色,后面跟着两个字:术毕。
没过多久。
手术室侧门打开。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李秀兰家属!”
我猛地跳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瓣膜置换顺利。现在病人转入ICU观察48小时,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我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干,差点跪在地上。
“谢谢……谢谢医生!”
我语无伦次地鞠躬。
我没有看到我妈,她直接从内部通道送去了ICU。
但我知道,她活下来了。
下午两点。
我走出住院大楼。
准备去吃点东西。
走在刺眼的阳光下。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5月15日。
扣款日。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算时间,这时候,银行的扣款失败短信应该已经发到李浩的手机上了。
事实证明,我对他们的了解是非常准确的。
下午三点。
当我正坐在医院对面的一家面馆里吃面的时候。
我的手机屏幕疯狂地亮了起来。
第一通电话,是李浩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面,喝了一口汤,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第二通电话打了进来。
我依然没接。
微信提示音开始疯狂响起。
“哥,怎么回事?我车贷今天怎么没扣款?”
“哥,你卡里是不是没钱了?银行给我发催款短信了,说逾期要上征信的!”
“哥你看到回个话啊!急死我了!”
我看着这些字眼,冷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三天前,我妈带着满心期盼打那个电话借宿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忙得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接,连句问候都嫌费事。
现在,不过是区区五千块钱没到账,这只“工作压力大、天天加班到深夜”的表弟,就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连发十几条微信了。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吃面。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李浩,是大舅李建国。
我擦了擦嘴。
按下接听键。
顺手开了录音。
“林深啊!你搞什么名堂!”
电话一接通,大舅气急败坏的声音就炸开了,那种长辈高高在上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大舅,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我语气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慵懒。
“怎么了?你还问怎么了!浩浩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答应给他还的车贷,今天没到账!银行都催到他头上了,他媳妇正跟他闹呢!你赶紧查查你那个银行卡,是不是被限额了,还是系统出毛病了?赶紧去弄好,把钱转过去!”
大舅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请求,全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仿佛我不是在施舍他儿子,而是在履行某种不可推卸的债务。
“银行卡没限额,系统也没出毛病。”
我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那怎么钱没过去?”
“因为我把自动转账取消了。”
我说。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大舅才回过神来,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你取消了?你凭什么取消!当初我们在你家可是说好的,你帮浩浩还三年!这才两年,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大舅,您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说好的吗?”
我站起身。
走出面馆。
站在喧嚣的马路边。
“当初我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看在您是我亲舅舅的份上,才答应帮这个忙。我说的是‘帮’,不是‘欠’。我随时有权利停止。”
“你……”
大舅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一时语塞。
紧接着就开始耍无赖。
“我不听你扯这些没用的!你答应了就得做到!你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浩浩要是上了征信,房子都得受影响!你马上把钱转过去,听见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无比可笑。
“大舅,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我冷冷地打断他,
“我妈现在在哪儿,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显然,他知道,但他刻意回避了。
“三天前,我妈给舅妈打电话,想在您那个高贵的嘉定房子里住三个晚上。就三个晚上,打个地铺都行。为了等个床位做心脏手术。”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像冰刀一样扎过去,
“舅妈怎么说的?她说不方便,怕吓着孕妇,怕承担责任。让我们自己去住酒店。”
“那……那你舅妈也是为了浩浩媳妇好嘛,年轻人不懂事……”
大舅还在试图辩解。
“所以,您家孕妇的情绪是情绪,我妈的命就不是命?”
我直接提高了音量,压过了他的狡辩,
“我妈为了您,年轻时打工供您上学,结婚后背着我爸给您钱。两年前,您跑到我家哭穷,我妈逼着我给您儿子还了整整两年的车贷!十二万!大舅,十二万啊!这些钱够我妈在上海住十年的五星级酒店了!”
大舅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似乎被我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妈在上海排队做检查,痛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您在钓鱼。我妈今天早上推进手术室,生死未卜的时候,您家没有一个人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微信问候一句。现在钱没到账,您一家人倒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林深!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一码归一码!”
这个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一阵抢夺手机的杂音过后,传来了舅妈王翠萍尖锐的叫声,
“你妈住院我们不去,那是怕把病气带给浩浩媳妇!这能怪我们吗?但你答应给浩浩还钱,这是你亲口承诺的!你现在停了,就是你不讲信用!你信不信我回老家去法院告你!”
听到这句话,我反而气笑了。
“去告吧。顺便把当年大舅找我借钱没打欠条的那些事也一起告了。看看法院是判我继续给你们还车贷,还是判你们把这十二万的‘不当得利’吐出来。”
舅妈瞬间卡壳了,只能无能狂怒地重复着。
“你个白眼狼!我们可是你亲舅舅亲舅妈!”
“亲舅舅亲舅妈?”
我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彻底降到了冰点,
“从你们拒绝我妈进门那一刻起,这层亲戚关系,就已经断了。那五千块钱,就当是我给我妈买了个教训。”
“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也别给我妈打电话。你们家是死是活,是车被没收还是房被拍卖,跟我林深,跟我妈,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要是再敢骚扰我妈,我就带人去嘉定你们那个小区,把你们这两年怎么吸血、怎么刻薄亲姐姐的事,拿个大喇叭在你们楼下广播三天。不信,你可以试试。”
说完这最后一句。
我没有等他们任何回应。
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点开手机通讯录,把大舅、舅妈、李浩的电话号码,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打开微信,一键删除并拉黑。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压在心头两年多的那块发臭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两天后,我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的脸色虽然还很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口那道长长的纱布,宣告着她获得了新生。
护工在给她擦拭身体,我坐在旁边给她削梨。
她靠在摇高的床头上,精神好了一些,开始四处打量。
“深儿,我手机呢?”
她突然问。
我削梨的手顿了一下。
放下水果刀。
从抽屉里拿出她的旧手机。
递了过去。
她接过手机,熟练地按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微信。
她翻着通讯录。
手指停在大舅的名字上。
久久没有按下去。
“别看了,妈。”
我抽出湿巾擦了擦手。
看着她的眼睛。
决定不再隐瞒。
“我把李浩的车贷停了。以后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了。”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你停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进手术室的前一天晚上。”
我平静地说。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擅自停了呢!你这不是让你大舅难做吗?浩浩那车……”
我妈下意识地就开始替他们考虑。
急得想要坐起来。
结果扯到了伤口。
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你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我赶紧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回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停了车贷的当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不是问你手术成不成功,不是问你有没有脱离危险,而是劈头盖脸地骂我为什么没转钱。舅妈说,去法院告我,说我是白眼狼。”
我妈愣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们……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我还有录音,你要听吗?”
我拿出手机。
我妈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她没有要听录音,只是痛苦地摇着头。
“妈,十二万。”
我握住她输液的那只手,感受着她冰凉的体温,
“这十二万,就算是买只狗,见了我也会摇摇尾巴。可他们呢?他们嫌你脏,嫌你晦气,怕你死在他们家里。在他们眼里,你不是姐姐,我也不是外甥,我们只是一个提款机。”
“提款机坏了,他们只会用脚踹,不会问提款机疼不疼。”
我妈紧紧反握住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护工阿姨在旁边叹了口气,悄悄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我们母子。
“妈错了……妈这辈子,活得太蠢了……”
我妈哽咽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悔恨和悲凉,
“我总觉得,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总以为,我多帮帮他,老了总能有个照应……”
“深儿啊,妈对不起你,拿你的血汗钱去填那个无底洞……妈对不起你……”
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心里的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我伸手抱住她瘦弱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妈,没什么对不起的。只要你以后能看清,这钱就花得值。以后,咱娘俩好好过。娘家那个词,从今往后,在咱们这儿,就算翻篇了。”
我妈把头埋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场眼泪,仿佛把她前半生所有的愚昧、委屈和不甘,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我妈各项指标恢复良好,医生批准出院。
出院那天,上海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高铁站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推着轮椅,带着我妈走在宽敞的站台上。
她的气色比来时好了太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虽然行动还不太方便,但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安顿好。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上海在视线中飞速向后退去。
我妈看着窗外,突然笑了一下。
“深儿,回去之后,把家里那个旧沙发换了吧。换个软和点的,妈以后就在家给你带带孩子,哪儿也不去了。”
我看着她放松的侧脸,也笑了。
“行,回去就换。”
我知道,大舅一家在嘉定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没了每个月五千块钱的输血,李浩那点工资根本填不上房贷和车贷的窟窿。
或许他们会卖车,或许会整天吵架,或许舅妈会指着大舅的鼻子骂街。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有些亲情,就像是一场慢性疾病,你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却不知道它在暗中吸干了你的骨血。
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挥刀斩断,刮骨疗毒。
虽然会痛,但痛过之后,才是真正的新生。
列车加速,驶向我们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