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宁到上海,K字头火车,二十六个小时硬座。
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玻璃上,睡着了也没松开捂着肚子的那只手。他原来一百四十斤,这两个月掉到不到一百一,棉袄套在身上晃荡荡的,像个借来的衣裳。
我没睡。盯着窗外黑漆漆的田埂一点点变亮,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县医院那个大夫说的原话——“这个位置不太好,你们最好去大地方看看。”
票是我蹲在手机前抢了三天才抢到的硬座。卧铺没了,高铁太贵,两张票省下来的钱够在上海多吃一个星期。我爸不知道自己什么病,我跟他说是肝上长了个囊肿,小问题,上海医生技术好,看一下就回来。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信。
凌晨四点多他醒了一回,说渴,我拧开塑料杯盖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又闭眼。小桌板上那半袋沙琪玛是我妈塞的,从昨晚到现在没人动。
到了上海是下午两点半。我扶着我爸出站,他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得停下来歇,嘴张着喘,像条搁浅的鱼。
第二天一早去了医院。中山医院,枫林路那个。门诊大厅人挤人,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外地人,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我把我爸安置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自己去排队挂号。专家号没挂上,挂了个普通号,又去自助机上打印之前的检查资料。县医院的CT片子医生让带过来,我拎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了十几张片子,哗啦哗啦响。
叫到号的时候,我爸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跟我说,闺女,要不咱回去吧,花这个钱干啥。
我说,都到了,看完了再说。
他就不吭声了。
医生很年轻,看了片子,问了几个问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说需要再做几项检查,增强CT、甲胎蛋白、还有个什么功能评估。我一边听一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生怕漏掉一个字。
检查约到了第二天。抽血、造影、等待。每一项都在不同的楼层,我跑上跑下,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我爸坐在等候区,安安静静的,也不问,也不看手机,就盯着墙上的科普展板发呆。
结果出来是下午。医生没有当着我爸的面说。
他把片子插到灯箱上,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跟我说,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日光灯白得发青。他手里捏着那几张报告,声音压得很低:肿块不小,位置在右叶,门静脉有癌栓,已经是中晚期了。手术可以做,但风险比较大,也可以考虑先做介入,看能不能把瘤子缩小一点再评估。
我站在那里,后背靠着墙,觉得走廊里的风特别凉。
他说了好多,什么TACE,什么靶向药,什么免疫治疗。我听了,又好像没全听进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转:我爸还在里面坐着,等着我进去跟他说没事。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医生。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爸正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在等我开口。
我说,爸,医生说可以治,就是得住一阵子。
他看了我两秒,说,行。
就这一个字。然后把外套重新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