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趴在办公桌上算这个月的房租水电,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我心口跟着颤了一下。是我们部门总监老周。距离上次他主动联系我,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月了。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才接起来,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客客气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小陈啊,最近还好吧?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就挂了。挂了之后手指还在发抖,指节攥着手机发白。隔壁工位新来的实习生探头看了我一眼,我挤了个笑说没事。怎么会没事呢,半年前那场事,像是有人在我胸口钉了根钉子,不拔出来它一直在那儿,拔出来就是一个血窟窿。
我叫陈晓,五年前从江西来上海,在一家建材公司的市场部做文员。上海这地方漂亮是漂亮,可漂亮跟外地来的小姑娘没什么关系。我住在闵行一个老小区的阁楼里,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塑料衣柜,推开门就是斜着的屋顶,晴天晒得慌,雨天漏得慌。每个月的工资刨掉房租和地铁票,剩下的刚够吃饭。我做梦都想转正,转正了工资能涨一千二,还有五险一金,要是能留在上海,得先从那张转正通知单开始。
所以去年秋天,当老周急匆匆把我叫到办公室,红着眼圈跟我说他儿子病了,白血病,现在急需血小板,血库里没配上的,能不能请我帮忙去测一下配型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老周平时待我不算差,逢年过节给发两百块钱红包,我加班晚了还让我打车报销。他说他儿子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连校门都没进就倒下了,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我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面前掉了眼泪,我哪还有第二个念头。
去医院抽血配型那天,老周亲自开车接我。一路上他跟我讲他儿子多优秀,画画得过奖,作文登过报,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他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和他媳妇忙工作,儿子一个人长大,没让他们操过心。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心里酸酸的,想我爸妈也在老家,过年才能见一回,要是他们知道我在上海帮领导救儿子,应该也会觉得骄傲吧。配型结果出来,老天爷给脸,居然配上了。老周握着化验单的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说谢谢小陈谢谢小陈。
献血小板那天我在医院躺了将近三个小时。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其实不怎么疼,就是两只胳膊不能动,躺久了后背发麻。我看着他儿子的照片挂在病房门口,一个白净的男孩,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跟他爸长得真像。我想象着他好起来之后回学校上课,跟同学打篮球,谈个小女朋友,那些普通而美好的日子差点就没了。护士拔针的时候我有点晕,老周赶紧买了瓶牛奶塞到我手里,说回去好好休息,公司那边他帮我请假。
那之后我休了两天,回去上班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软绵绵的,走楼梯腿打弯。但我心里是踏实的,觉得做了件好事,而且老周是领导,应该会记着我的好。我们部门正好那会儿有一个转正名额,我私底下打听过,论资历论业绩我排在最前面,加上这件事,应该稳了。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转正之后第一个月工资要给家里寄多少,剩下的换一个带窗户的房间,不用每天闻阁楼里那股潮湿的霉味。
结果转正名单下来那天,我对着公司内网公告栏看了半天,上面写的是另一个名字。刘莹,来了才半年的关系户,据说是副总的外甥女。她跟我坐一个办公室,平时打印文件都要喊我帮忙,Excel表格做不利索,连PPT的页码都不知道怎么插。她转正的那天下午抱着一束花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笑着跟每个人说晚上请吃饭。我坐在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报表,光标一闪一闪的,刺得我眼睛发干。
下班的时候老周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很快,低着头看手机。我叫了一声周总,他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抬头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拐过弯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伸手去按楼层键,始终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那天晚上我回到阁楼,趴在枕头上哭了好久,不敢出声,怕隔壁租户听见。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转正了没有,我说快了快了,下个月吧。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又哭了一回,枕头湿了一大片。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干着合同工的活儿,领着最低的工资,加着最多的班。刘莹转正之后还是老样子,该不会的还是不会,但她是正式员工了,犯错扣的是绩效,我的错扣的是饭碗。老周对我客气依旧,见面点头,开会点名,该派活派活,只是那客气里头多了一层冰,薄薄的,跟窗户纸上那层霜一样,看着是透明的,一戳就碎。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事咽下去了,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在上海混日子谁没受过委屈。可他今天这个电话,像一把生锈的钩子,把我压在心底那团烂东西又挑了出来。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老周的微信就追过来了,一大段文字。说他儿子病情反复,现在又需要输血,血库还是配不上,问我能不能再去一次,说这次一定给我补偿。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补偿。补偿什么,补偿我半年前那几百毫升血吗,还是补偿被拿走的名额。
我关掉对话框没回。到了晚上他又打过来,这回我没挂,接了。他在电话那头声音低低的,说小陈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转正那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上面有上面的安排,我也有我的难处。但我儿子他真的……说到这儿他又哽咽了,跟半年前一模一样。那种哽咽我太熟悉了,男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尊严放下来求人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阁楼的窗前往外看。上海的夜真亮啊,亮得看不见星星,远处的写字楼一栋一栋都是灯火通明的格子,里面坐着多少个像我这样的人。我深吸了一口气,跟他说周总你听我说两句。他安静了。我说半年前我去献血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是个人,看见一条命在跟前,我不能装看不见。但转正的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你是谁的女儿,你跟谁有关系,比你做了什么重要得多。你要血我给了,你要我的前程我让了,现在又来找我,周总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他说小陈我明天去找你当面说。我说不用了周总,这事我帮不了你。挂完电话我把手机扔床上,整个人靠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阁楼的天花板斜斜地压在我头顶上,我仰头看着那根横梁,想起刚搬来那天我也这么坐着,那时候觉得上海再挤也有我的一块地方,现在觉得那块地方越来越小,喘口气都费劲。
第二天上午我没请假,照常去上班。九点半老周来了公司,走到我工位旁边站定,看着我。我也不躲,迎着他的目光。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说小陈昨晚我想了一宿,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这个你收着,不多,一万块钱,是我个人的意思。转正那事我实话跟你说,副总那边塞的人,我保不住你,是我没用。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那边我另外想办法了,不麻烦你。说完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拆。想了一上午,下班的时候我把信封原封不动拿去了他办公室,放他桌上,说了句周总这钱我不要。他抬头看着我,我说周总我不是用钱能买来卖去的人,血也好,活也好,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但你得记住,有一天你儿子好起来了,你告诉他是谁救过他,别让他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能用钱和关系摆平。我话音落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但脊背挺得很直。
那天下班我破天荒没坐地铁,走回去的。沿着苏州河走了很长一段路,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路边有老头在下象棋,有小孩在放风筝,有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吆喝。我看着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在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忽然觉得心里那根钉子松动了。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转正的事可能还得等等,我妈说没事闺女慢慢来。我说嗯,挂了电话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上班,我去人事部递了辞职信。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上海很大,马路那么宽高架那么多,我走了一条不通的路就换一条。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刘莹探过头来问我怎么不干了,我笑了笑说老家有事。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刷手机去了。老周在办公室里没出来,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百叶窗后面,窗帘拉着一条缝,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我在徐汇找了份新工作,公司不大,做展览策划的。老板是女的,面试的时候我说我没什么经验但能吃苦,她看了看我之前在建材公司的简历说能吃苦就留下吧。转正三个月就给我办了,没有关系户,没有副总的亲戚,就是干满三个月签合同。我搬了家,从闵行那个阁楼搬到了青浦,多了一个朝南的小窗户,每天早上阳光能晒进来。
又过了大半年,有一天下午我刷朋友圈,看见老周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他儿子坐在轮椅上在公园里晒太阳,头发长出来一些了,人胖了,笑的时候两颗虎牙还在。配文是五个字:又过一关。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伸手点了个赞。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手头那份展览图册。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上海的春天到了,梧桐树发了新芽,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