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90岁爷爷被子女设套进养老院,两周后态度大变,没事别来看我

出境游 5 0

上海90岁爷爷被子女设套进养老院,两周后态度大变,没事别来看我

方老爷子被送进养老院那天是初秋,上海的桂花还没开,可空气里已经带了一丝甜腻的潮。他坐在那辆黑色轿车后座,左手边是大儿子方建国,右手边是二女儿方建英,前排副驾坐着小儿子方建业。三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车载广播在播评弹,蒋月泉的《玉蜻蜓》,老爷子平常最爱听的一段,可那天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前夜大儿媳在厨房里跟建国说的那句话——那声音隔着一道薄墙,清清楚楚传过来:“你爸那房子挂出去快半年了,带看的中介都跑了三拨,再拖下去市场又要变。你赶紧想辙。”

辙来了。三天后建国端着一碗炖得烂烂的红烧肉坐到老爷子跟前,说爸,咱们去青浦那个疗养院住一阵子,环境可好了,有湖有树,还有老伙伴下棋,就当换换空气。方老爷子筷子夹着肉,肉块颤巍巍的,他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旁边站着削苹果的建英,嘴角扯了一下:“是换空气还是换房子?”建英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茶几上。建国赶紧笑,说爸你想哪儿去了,房子的事不急,您身体要紧。老爷子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最后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像吞了块石头。

第二天他什么都没收拾,只把床头柜上一块老怀表揣进裤兜里,又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了十年的《古文观止》。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淮海路后面一条弄堂里,三层老洋房二楼朝南那间,窗台上搁着一盆他养了十二年的文竹,叶子黄了一小片,他想回头浇点水,可建英已经把他的包拎出了门,说爸快走吧车等着呢。

养老院在青浦一个镇子上,门口有个大铁门,进去是白墙红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香樟树,树下摆着几把藤椅。院长姓孙,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迎出来接过老爷子的包,说方爷爷您来了,房间给您安排在三楼朝阳那间,推开窗能看见湖。老爷子嗯了一声,脚像钉在大门口。建国推了他后背一把,说爸进去看看。那一推力气不大,可老爷子脚下踉跄了一下,他回头瞪了建国一眼,建国目光躲开了。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另一张上坐着个瘦老头,正抖着手剥橘子,橘皮扔了一地。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陌生的床、陌生的白墙、陌生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旧家具,被从熟悉的老地方搬出来扔进了仓库。他转过身对子女们说:“你们回去吧。”建英想扶他去床边坐,他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跟年轻时当兵留下的习惯一样。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建业说了句爸我们下周来看你,老爷子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剥橘子的瘦老头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拿手背擦了擦嘴,冲他咧嘴一笑,嘴里的牙没剩几颗,笑嘻嘻地说:“新来的?住几天就走还是长住?”方老爷子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想回答“住几天就走”,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因为心里清楚,这个“几天”怕是没那么短了。他嗯了一声没搭腔,从包里掏出那本《古文观止》,翻到《陈情表》那页,看了两行眼睛就花了,字像蚂蚁爬来爬去。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他这头一直延伸到窗户那头,像地图上的河流。

头三天他一句话没说。孙院长来送饭他吃,送药他吃,叫他参加活动他摇头。同屋的老赵头,就是那个剥橘子的瘦老头,千方百计跟他搭讪,问他老家哪里的、退休前干啥工作,他只说了一个字:“厂。”老赵头不死心,拿自己年轻时跑船的经历逗他,说在海上遇过台风,浪头有三层楼那么高。方老爷子终于多说了几个字:“那你命大。”老赵头笑了,说你这人话少但中听。

第四天他下楼去院子里坐了坐。香樟树下摆了象棋摊子,两个老头杀得难解难分,旁边围了三四个看的,嘴里啧啧出声。方老爷子站到旁边看了一局,下棋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走了一步臭棋,把马送到了人家炮口上,他自己还没看出来,方老爷子忍不住说了句:“马别腿。”戴眼镜的抬头看他,推了推镜框:“你会?”老爷子没接话,弯腰把那颗棋子往旁边挪了一格,棋盘上局势立刻活了。对面那个老头嘬着牙花子看了半天,说了句:“老把式。”

那天下午方老爷子就在树下坐了两个钟头,看别人下了三盘棋,自己没上场,可身子没再像头几天那样绷着,靠在藤椅背上松快了些。傍晚孙院长经过,给他递了杯菊花茶,说方爷爷您今天气色好多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菊花在杯子里泡开了,黄澄澄的,他忽然问了句:“这儿有图书馆吗?”孙院长眼睛一亮,说有啊二楼东头,书不多,可够看的。老爷子点点头,当晚他去了图书馆,里面就两排书架,大部分是养生和棋谱,角落里搁着一本《上海掌故》,他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有张老照片,是外滩五十年代的模样,他盯着看了半天,认出画面里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人影,那背影竟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

真正的转折在第七天。那天下午院里的护工小周推着轮椅带大家去湖边晒太阳,方老爷子拒绝坐轮椅,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湖边有条鹅卵石小路,圆石头硌脚,他走了一半拐杖打了下滑,旁边一个老太太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胳膊。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可腰挺得直,嗓门清亮:“走慢点,这路滑。”他站定了说了声谢谢。老太太说他客气,俩人沿着湖慢慢走了一圈,说了没几句话,可走完之后方老爷子脸上那层霜化了大半。他回去跟老赵头说:“这湖边秋天应该好看。”老赵头剥着香蕉,含糊不清地接话:“好看,去年十月份银杏全黄了,跟撒金子似的。”

第八天,二女儿建英提着一兜水果来了。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老爷子正跟老赵头下象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老赵头悔棋,老爷子不让,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建英愣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进去,因为从小到大她没见过父亲跟人争得这么面红耳赤。那是一种活气,虽然吵得凶,可两张老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的。老爷子扭头看见建英,手里举着的马缓缓放下来,脸上的光亮暗了暗。他盖上棋盘,跟老赵头说了句“改天”,然后走到门口。建英把水果递进去,说爸你在这儿怎么样。老爷子接过袋子翻了翻,里面有香蕉、苹果、两盒牛奶,他把牛奶抽出来递给老赵头一盒,自己留了一盒,然后对建英说:“你回去吧,没事别总往这儿跑。”

建英眼圈一红,说爸你是不是还生我们的气。老爷子低头拆牛奶盒,吸管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他吸了一口,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他说:“英啊,你知道我在这儿干了啥吗?今早我跟老赵头学了个新词,叫‘生活秘书’,院里有个老太太耳朵背,我给她当传话员,替她去跟护理部要热水。刚才下棋的时候,老赵头说我这人棋品差但棋品差的人心眼实。你爸我这辈子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副科长,退休以后在家里除了看报纸就是浇花,天天等你们来看我,你们来了待半小时屁股没坐热就走了,不来我就守着那盆文竹发呆。可这儿不一样,这儿有人跟我吵架有人让我帮忙有人陪我走路,我九十岁了,这点热闹比你们那套房子值钱。”

建英的眼泪到底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爷子摆摆手:“回去跟你哥他们说,房子的事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自己那点退休金够交院费了。我就一样要求,把我窗台上那盆文竹搬来,还有床头柜里那个铁盒子,里面是你妈的照片。”建英点头,抹着泪走了。

第十天,方建业开着车来了。他比建英精,知道老爷子最疼小儿子,拎了一盒老大房的糕点进来,还特意带了副新象棋,说是红木的。老爷子正跟老赵头在走廊里听收音机里的评弹,听见建业叫爸,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来迎,等这段唱完了才慢慢起身走过去。建业把象棋盒递给他,他打开看了摸了两下,说贵不贵。建业说爸您喜欢就行。老爷子把象棋盒搁在窗台上,回头对建业说:“小业,你来了正好。帮我去院里那个图书室还本书,我上回借的《上海掌故》看完了,今天到期。还完了你再走。”建业愣住,他爸以前从没支使过他做这种事。他接过书去了图书室,回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跟老赵头拆开那副红木象棋摆上了,父子俩隔着棋盘坐了一会儿,老爷子头也不抬:“你回去吧,我这儿挺好的,没事不用老惦记。”

建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的头发比去年稀疏了,可脖颈子那块的肉皮好像比在家时紧了些。他小时候挨打的时候父亲就是这副后脑勺对着他,那时他怕。可如今也是这副后脑勺,他说不上来为啥,觉得踏实。他站起来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老爷子没躲,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说了一声“将”。建业走了,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看见父亲侧着脸跟老赵头说什么,嘴角好像翘着的。

第十二天是个周末,三个子女约着一起来了。建国在前,建英建业在后,三人都有些忐忑。推开房门的时候,老爷子不在屋里。老赵头正坐在床边用热水泡假牙,看见他们就含含糊糊说:“湖边呢,跟林老师散步。”三人去了湖边,远远看见两个背影沿着鹅卵石路慢慢挪,一个拄拐杖,一个扶着胳膊,旁边银杏树果然黄了一半,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老爷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三个子女齐刷刷站成一排,那画面有点像小时候他们闯了祸等着挨训的模样。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建国看见了,他爸的嘴角牵动了,是真正的那种笑。

老爷子走过来,拐杖尖点在落叶上沙沙响。他在子女们面前站定,缓缓地说:“你们三个今儿都来了,正好我跟你们说件事。住进来头三天我恨你们,恨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我生你们养你们有什么用。可住到第二个礼拜,我忽然想明白了。你们把我送过来,也许有房子的事,可你们也真是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对吧?”建国张了张嘴,老爷子抬手止住他:“我不怪你们了。这地方有湖有树有人跟我吵架,护工小周每天晚上帮我调热水,孙院长知道我爱喝龙井特意从家里带了半斤。我九十岁了,在家里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守着空房子等你们,等来等去等成一盆文竹。可在这儿我不用等谁,我每天有事干,早上跟着做操,上午下棋,下午在图书室翻翻书,傍晚散散步。你妈走了八年了,我头一回觉得日子没那么长了,可也没那么空了。”

建英已经泣不成声,建国眼眶通红,建业把手插在裤兜里使劲攥着拳头。老爷子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可有一条你们记住了,往后没事别来看我。不是我跟你们置气,是你们来了我分心,棋也下不好,书也读不进去,还得琢磨着招待你们。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孩子管好,工作干好,那就是孝顺了。一个月来一回够了,多了我也不见。”

三个子女面面相觑。建国想说点什么,被老爷子摆摆手挡了回去:“行了,你们回去吧,我跟林老师散步还没走完呢。对了建国,我那个房子你们看着办,卖了也好租了也好,钱你们分,我一分不要。我那点退休金加积蓄够花到走那天了。你把我那盆文竹搬来就成。”说完他转过身,朝那个白头发老太太走去,拐杖在落叶地上笃笃笃的,背影挺直,再没回头。

三个子女站了很久,直到银杏叶子落了他们一肩膀。建英靠在建国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她说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建国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跟湖边的树影融在一起了。他嗓子眼发堵,说:“没全错,也没全对。咱们光想着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忘了问他待得开不开心。”

第二周,建国把那盆文竹和铁盒子送来了。他进房间的时候,父亲正跟老赵头还有林老师三个人坐在地板上打扑克,老赵头偷看牌被老爷子拍了下手背,林老师笑呵呵地洗牌。建国把文竹放在窗台上,铁盒子搁在床头柜上。老爷子抽空看了他一眼,说:“放下就行了。你回去吧,晚上凉,开车慢点。”建国站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声爸。老爷子手里捏着牌扭头看他。建国说:“爸,你保重。”老爷子点点头,手里的牌甩出去:“炸了。”

建国下楼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父亲的房间传出一阵笑声,三种不同的老嗓子混在一起,粗的细的漏风的,笑得像三个孩子。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天,护工小周端着药盘路过,笑吟吟地说:“方爷爷现在可忙了,棋牌室的老赵头、图书室的林老师、还有三楼那个爱唱戏的周伯,四个人组了个小队,每天轮流组织活动,方爷爷给他们当组长。”建国点点头,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照在那排香樟树上,叶子镀了层金。他忽然觉得,父亲在这里像一棵换过盆的老树,换了个地方反而发了新根。

后来方老爷子的三子女果然遵守约定,每月只来一次,月初的那个星期天。三个人一起来,提水果糕点,坐下来陪父亲吃顿午饭。老爷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数着日子盼,也不再他们走的时候送到门口眼巴巴看着车没了影才回屋。有时候他们来了老爷子还在棋局上杀得难解难分,就让他们等着,说这局下完。建国他们便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听着屋里棋盘啪啪响和父亲偶尔得意的叫好声。那声音让他们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下棋,也是这样赢了就得意忘形。隔了那么多年,他们又听到了。

入冬以后养老院装了暖气,方老爷子把窗台上的文竹挪到了暖气片旁边,叶子又绿过来了。他给老赵头读报纸,帮林老师去食堂打饭,替周伯录了一段沪剧放给全院听。孙院长在年底总结会上专门表扬了他,说方爷爷是院里的积极分子。老爷子坐在底下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那天晚上他给子女群发了条微信语音,只有十几秒,声音很平和:“我今天被表扬了,你们不用回。”

第二年春天,建国把老房子卖掉了。钱按三份平分,老爷子那部分他没动,单独开了个账户存着,存折压在老爷子铁盒子底下。有次他去送春季的衣服,发现老爷子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作息表:晨练、早餐、读报、棋牌、午餐、午睡、图书室、散步、评弹、洗漱、睡觉,每件事后面画着小小的圆圈,完成的打勾,整整齐齐像工厂里的考勤表。建国看着那张纸,想起母亲在世时常说,你爸这一辈子就得有人给他安排事做,没事做的日子他过不长。如今有人安排了,安排的人是他自己。

那年重阳节养老院搞联欢,方老爷子登台唱了段《三家店》,嗓子不太行了,调跑到湖北去了,底下的老头老太太们还是鼓掌鼓得手通红。台下三个子女坐在最后一排,建英拿手机录了像,录到一半捂住了嘴。建业胳膊肘捅捅她,说别哭,爸看着呢。台上老爷子唱完了,朝着台下鞠了个躬,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在三个子女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翘了翘,然后举着拐杖下了台,一头扎进老赵头他们那桌去讨茶水喝了。

散场以后,三个子女去房间看他。老爷子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古文观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他们进来摘了眼镜。建国把一盒他家楼下买的生煎包放在桌上,老爷子打开看了一眼,拿筷子夹了一个慢慢吃。建英过去给他捶背,他让她停:“你手劲大,捶得疼。”建英笑着收了手。建业坐在床尾玩手机,被他爸瞪了一眼:“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别老看那玩意。”

那天晚上老爷子破天荒跟他们多待了一小时。他说起老赵头昨天输了五盘棋急得直挠头,说起林老师闺女从美国寄了件羽绒服但她嫌颜色太艳,说起周伯的沪剧班子想拉他入伙但他嫌练功太累。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皱纹堆在一处,跟那盆文竹弯弯曲曲的根似的。建英忽然问:“爸,你现在真不想回家住了?”老爷子把最后半个生煎包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慢慢地说:“回家?家在哪?淮海路那套房子卖掉以后我就没家了。可这儿就是我家了,我有下棋的、散步的、听戏的,我有我的作息表,我有我的文竹和铁盒子。我这辈子够长了,最后这点日子,让我自己安排安排。”

三个子女沉默了一会儿。建国站起来说爸你早点睡,我们走了。老爷子点点头,这次他起身送到门口,靠着门框目送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到拐角的时候建国回头看,看见父亲还站在那儿,屋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冲老爷子摆了摆手,老爷子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回屋了。门轻轻关上,没有锁。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月亮挂得老高,把院子里的银杏树照得影影绰绰。老赵头的鼾声从隔壁隐隐传过来,林老师房间的灯还亮着,透出一条黄带子铺在走廊地面上。方老爷子回到屋里,把铁盒子打开摸了摸里面母亲的照片,又合上放回原处。他掀开被子躺下去,枕头底下压着老赵头白天偷塞给他的一颗橘子,他摸到橘子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跟老怀表并排搁着。

窗台上的文竹在暖气烘出的微风中轻轻摇了一下。他关上台灯,黑暗里那块天花板上的裂纹他早看熟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形状。心里平静得像青浦那个湖面,偶尔有涟漪,是香樟叶落上去荡开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把文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疏疏落落的。九十岁了,头一回觉得明天早晨醒来有点盼头。

盼头是什么呢?是七点准时响起的广播操音乐,是老赵头蹒跚着来敲门叫吃早饭,是林老师那件鲜艳过头的大红羽绒服在走廊里一闪,是周伯吊嗓子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是新的一盘棋、新的一段评弹、新的一颗别人塞给他的糖。这些零碎东西堆在一起,比那套空荡荡的老洋房沉得多。老爷子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回了厂里,车间机床轰隆隆响,他拿着报表在走廊里走,所有人冲他点头打招呼,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四十岁,步子迈得虎虎生风。醒来的时候老赵头已经端着一碗白粥站在他床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催他起床,说稀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坐起来,接过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窗外银杏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托着青灰色的天空,一群麻雀扑啦啦飞过去。他喝了一口粥,烫,可心里头那团火不烫,是温的,稳当当地燃着。

后来小儿子建业偷偷给院长塞了个红包,说多照应照应老爷子。孙院长没收,笑着说:“你爸在这儿比你们在的时候精神头足多了。你知道他现在管自己叫什么吗?他叫自己‘养老院常务副院’,每天拿着小本子帮我们统计哪个房间的灯坏了、哪个老人今天没出来活动。我拦都拦不住。”建业听了,愣了半天,然后也笑了。他回去把那番话转述给建国和建英听,三个人坐在建国家的客厅里,对着茶几上那盆分出来的文竹小苗——老爷子让他们搬回来养的,说让他那盆太孤单了,分一枝下去你们养着——三个人看着那棵小苗,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建国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小的叶子,说了句:“咱爸这辈子,最后这会儿才活明白了。”

可不就是活明白了。从前在家等着盼着子女来,那是把自己当成别人的累赘。如今在院里忙着乐着,是把自己活成了自己的主人。九十岁的人了,走到哪里都不是终点,每段路都有每段路的走法。方老爷子这辈子从车间走到科长办公室,从淮海路走到青浦养老院,到头来发现最自在的不是哪间屋子哪张床,是心里头那份自个儿说了算的踏实。

那年冬天特别冷,养老院给每个房间多加了一床被子。方老爷子把新被子和旧被子叠在一起,铺得厚厚软软的,躺上去像睡在云彩里。老赵头夜里总蹬被子,他半夜起来替老赵头掖过两回,老赵头迷迷糊糊嘟囔谢谢,他哼了一声说不客气。月底建英来送棉裤,看见他正给林老师读一本讲养花的书,读到一半林老师打瞌睡,他也没停,就那么轻声念着,声音像老收音机里漏出来的背景音。建英坐在走廊里听了半小时,后来没进去打扰,把棉裤挂在门把手上,发了个微信说“爸棉裤挂门口了”。老爷子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后面没有多余的话。可建英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走后的第一年春节,父亲在饭桌上多喝了半杯黄酒,忽然叹气说:“你们三个都在跟前,怎么我觉得屋里这么空。”如今他不会再这样说了。他屋里挤得很,老赵头的药瓶、林老师的花镜、周伯的乐谱、自己那盆文竹,挤得满满当当的。满满当当的,就不用盼着谁来了。来也行,不来也行,每一分钟都有它自己兜底的踏实。

方老爷子九十一岁生日那天,三个子女带着孙辈浩浩荡荡来了十几口人。养老院食堂给开了个小包间,摆了桌菜,孙院长订了蛋糕。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曾孙辈的小孩,吵着要他讲打仗的故事。他清清嗓子讲了当年在东北当兵时遇到的大雪,讲到一半卡壳了,被老赵头从旁边抢了话头替他编了个尾巴,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切蛋糕的时候建国站在父亲身后,替他扶住刀子。老爷子手稳,一刀下去蛋糕分得齐齐整整。他转过头,对着一桌子儿孙说:“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下回别买这么大蛋糕了,吃不完。”

临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合影,银杏树光秃秃的,可太阳好得很,照得每个人脸上亮堂堂。方老爷子坐在中间那把藤椅上,围巾是建英织的,棉鞋是建国买的,手里捧着建业给他保温杯泡的龙井。相机快门咔嚓响的时候,他的嘴角翘着,眼里头光很亮,跟前两月那个被推进来时绷着脸的老头简直判若两人。孩子们散了以后他回到房间,文竹安安静静站在窗台上,铁盒子在床头柜上,老怀表在枕头底下,对面床老赵头已经打着鼾午睡了。

他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哼评弹,跑调跑得厉害,可自己觉得挺好听。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响,湖面上有野鸭子在叫,三楼走廊里护工的推车轮子吱呀吱呀过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碗咕嘟着冒泡的杂烩汤,热乎乎地把他裹在里头。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阳光透过文竹叶子的缝隙落在被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豆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跟建英说的话:没事别来看我。当初说的时候是带着点赌气的,如今再想想,这句话是真的。不是不让他们来,是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我自己的日子,你们不用再为我悬着心了。这把老骨头找到了它的窝,连带着这颗老心,也找到了它的落处。窗户没关严,一缕风钻进来,带着湖水的潮气。他吸了吸鼻子,那风里有泥腥味、桂花残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炒菜香。活着真好,他想。九十岁了,活着还觉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