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个台湾姑娘在上海吃饭,结账凑不够钱,老板一句话暖哭她们

旅游攻略 4 0

三个台湾姑娘在上海弄堂里吃了顿本帮菜,结账时凑了半天还差四十二块。老板从后厨出来,看见收银台前三个姑娘红着脸翻包,说了句,差多少,先欠着,下次来补上就行,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就这一句话,把三个姑娘眼泪给说下来了。

那条弄堂叫甜爱支路,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路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老公房,墙皮一块块翘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皮屑。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晾衣竿伸出来,挂满了衬衫和内裤,风一吹,晃悠悠的,影子落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地。

林郁婷站在弄堂口,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又看了眼面前这条巷子,扭头对身后两个姑娘说,确定是这里吗,我看着怎么不像有饭店的样子。

确定啦,大众点评上写的,甜爱支路七十八号,老上海私房菜,评分四点八。说话的叫简竹君,台湾新竹人,来上海三年,在一家台资电子厂做采购。她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染成栗色,扎了个马尾,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导航界面,蓝色的箭头还在转圈。

另一个姑娘叫苏念安,台中来的,刚满二十五,三个人里最小。她拖着个二十寸的白色登机箱,轮子在坑洼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响。她走得慢,落在后面,眼睛不停往两边的窗户里瞄。有户人家没拉窗帘,客厅里一台老式落地风扇在摇头,沙发上一个老太太端着碗,电视里放着本地台的调解节目,声音从纱窗缝隙里漏出来,半句上海话半句普通话,听不清在吵什么。

苏念安加快脚步跟上去,说,这地方住人倒挺有烟火气的。

三个人里,只有简竹君在上海待得久,其余两个都是来出差的。林郁婷从台北总公司过来,做财务审计,来之前跟这边的子公司约好了,周一进现场,所以她有两天空闲。苏念安是简竹君的高中同学,刚好辞了职,趁着空档来上海玩,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简竹君租的房子在虹口,一室一厅,四十来个平方,自己住都嫌挤。苏念安来了,只能跟简竹君挤一张床,林郁婷则订了南京东路附近的酒店。三个人商量着找个地道的本帮菜馆吃顿晚饭,简竹君就从收藏夹里翻出了这家店。

七十八号在弄堂中段,门脸小得可怜,一扇窄门,上头挂了块木牌,用红漆写着“老上海私房菜”,字迹模糊,像被雨水淋过几百遍。门口摆了张矮桌,桌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要不是门里飘出来一股油煎带鱼的焦香气,路过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苏念安站在门口,闻了闻,说,好香哦,这家应该不错。

简竹君推开门,里头只有六张桌子,三张四人桌,两张双人桌,靠墙还有一张单人的,用一块碎花布盖着。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空调开得十足,冷气迎面扑过来,三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墙刷的是米黄色乳胶漆,靠厨房那面有些泛黑,是油烟熏出来的。墙角立着一台老式饮水机,红色水桶倒扣在上面,水还剩三分之一。墙上挂了一幅印刷版的《清明上河图》,画框玻璃裂了一道,用透明胶带黏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后厨出来,穿着件藏青色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夹着根铅笔,笑吟吟地走过来,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三位姑娘坐靠窗吧,那边凉快。

简竹君点点头,领着两人坐下。桌子铺的是白色一次性塑料布,四角用夹子夹着。菜单是塑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林郁婷翻开菜单,扫了一遍,酱爆猪肝三十六,响油鳝丝五十八,腌笃鲜六十八,油爆虾七十二。价格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贵。她把菜单递给苏念安,说,你点,我什么都吃。

苏念安翻来翻去,有点拿不定主意,最后说,要不我们点个腌笃鲜,再要个油爆虾,一个草头圈子,一个酱爆猪肝,够了吧。

简竹君说,四个菜差不多,再来个米饭。

老板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大麦茶,放在桌上,说,慢慢看,不着急。他五十出头,脸方方正正的,皮肤黑里透红,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年站灶台的人。穿了件白色圆领衫,衣摆塞在裤腰里,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上面斑斑点点全是酱油渍。

简竹君叫住他,说,老板,我们点菜。

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圆珠笔按了一下,说,你们讲。

简竹君报了菜名,老板一个字一个字记,写完问,草头圈子你们吃得惯吗,大肠这玩意儿,有人怕味道。

简竹君说,吃得惯,她从小吃大肠面长大的。她指的是林郁婷。

林郁婷笑了一下,说,我是台南人,家里卤大肠的时候,邻居都能闻到。

老板哈哈大笑,说,好,那我给你做地道一点,酒放足,糖少放,你看行不行。

林郁婷说,行。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门帘一掀一合,一股热浪和着葱姜蒜爆香的气味扑出来。三个人各自倒茶。林郁婷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一圈这个小馆子,说,这地方上海人来得估计不多。

简竹君说,我同事推荐的,他说这家开了快二十年了,原来在四川北路那边,后来拆迁搬到这里的。

苏念安托着下巴,说,生意这么冷清,能撑住哦。

简竹君说,中午忙的,这边写字楼多,工作日中午翻台好几次。晚上就冷清了,现在年轻人都去商场吃。

林郁婷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大麦茶温吞吞的,有股焦香味,像小时候外婆在灶台上炒麦子的味道。

菜上得不算快,等了二十来分钟,第一道是腌笃鲜。砂锅端上来,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奶白色的汤底,里面卧着几块带骨咸肉、几段肋排、几块笋尖和百叶结。香气扑鼻。苏念安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眼睛一亮,说,好喝,比台湾的汤浓。

林郁婷也尝了一口,点点头,说,鲜得很。

简竹君夹了一块咸肉,咬下去,瘦肉部分紧实,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说,这咸肉应该自己腌的,外面买不到这个味道。

后面几道菜陆续上了。油爆虾颜色红亮,虾壳炸得脆脆的,甜味里带一点焦香。草头圈子里的草头吸足了汤汁,大肠处理得干净,软糯入味。酱爆猪肝火候刚好,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断,酱汁浓油赤酱,拌饭吃一绝。

三个人吃得慢,边吃边聊。简竹君说起她房东上个月突然通知要涨房租,一个月涨八百,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搬。苏念安说,台湾那边工资也不高,她前一份工作在台中一家设计公司,干了两年,月薪才三万八台币,折算下来不到九千人民币,房租就吃掉三分之一。林郁婷在台北做财务,工资高一些,但台北房价也吓人,内湖那边一间四十年的老公寓,开价一千二百万台币。

苏念安说,其实我来上海,也有点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说,我阿母一直念我,说二十七了还不结婚,在台中又赚不到钱,不如去大陆看看。

林郁婷说,那你要想清楚,上海竞争很激烈的。

简竹君说,你设计什么。

苏念安说,平面设计,包装设计也会,还会一点插画。

简竹君说,我可以帮你问问,我们公司有合作的广告公司,好像在招人。

苏念安说,真的吗,谢谢你。

简竹君说,先别谢,人家不一定招台湾的,要办就业证什么的,麻烦得很。

林郁婷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猪肝放进嘴里,慢慢嚼。她比简竹君大一岁,三十二了,在台北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到经理。这次来上海,明面上是做季报审计,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公司准备在上海设一个分所,让她先过来看看。她也想趁这个机会,暂时离开台北一段时间。有些事情,她不想面对。

三个姑娘各怀心事,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隔壁桌那台老式空调滴水的声音。

老板中间出来过一次,给她们加了壶茶,问菜味道怎么样。简竹君说好,老板笑呵呵地点头,说,好吃常来,不好吃你骂我。说完又回后厨去了。苏念安说,这老板人蛮好的。

林郁婷说,做小本生意的,人都客气。

吃到七点半,林郁婷放下筷子,说,我去结账。她起身走到收银台前,老板正坐在一张矮脚凳上剥毛豆,面前一个小盆,豆壳堆了一小堆。见她过来,老板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说,一共两百三十二。

林郁婷打开钱包,愣住了。她钱包里只有一张台胞证、两张信用卡、一张悠游卡,人民币现金只剩一百五十块。她上午从酒店出来,以为够用,没想到下午打了车,又买了瓶水,钱包就剩这么多了。她脸一热,回头看了眼桌上。

简竹君和苏念安还在喝汤。林郁婷走过去,弯下腰小声说,我带不够钱,你们有没有现金。

简竹君从包里翻出钱包,打开,里面只有几张五十的票子,加起来不到一百。她说,我平时都用微信支付,现金就这些。苏念安更惨,她刚从台湾过来,只换了八百块人民币,这两天吃吃喝喝已经花掉六百多,剩下一百三十块。

三个人把钱凑在一起,数了两遍,一百五加九十加一百三,一共三百七。不够,差四十二。

林郁婷说,我刷信用卡吧。

简竹君说,这种店哪有刷卡机。

苏念安说,微信支付行吗,我绑了卡。

简竹君说,我微信里没钱了,下午交水电费刚用完。

林郁婷说,我微信没绑台湾的卡,绑不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声音越说越小,收银台前站成了一小堆。老板站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差多少,先欠着,下次来补上就行。

三个人都愣住了,谁也没说话。

老板又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四十二块,算啦,下次来吃饭再给,不给我也不会追着你要。

林郁婷低下头,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四十二块钱而已,在台北也就是一杯星巴克的价格,但老板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她心里某个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一个人在台北撑着的那些事,想起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黑着灯,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问她一句累不累。她本来以为自己很坚强,结果被一个陌生老板的一句话弄得差点当众哭出来。

简竹君也红了眼睛,她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清明上河图》。苏念安没忍住,眼泪直接掉下来,滴在鞋面上,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说,老板,谢谢你。

老板从柜台里抽了三张纸巾递过来,说,哎,哭什么啦,几十块钱的事情。他顿了顿,又说,你们是哪里人,听着口音不像本地的。

简竹君吸了吸鼻子,说,我们从台湾来的。

老板哦了一声,说,台湾啊,那边小吃很有名的,蚵仔煎,卤肉饭,我年轻时候在厦门待过三年,跟一个台湾师傅学过做卤肉饭。他笑起来,说,改天你们再过来,我做给你们尝尝,看像不像你们家乡的味道。

苏念安说,好,我们一定再来。

老板摆摆手,说,快坐回去,菜还没吃完呢,腌笃鲜凉了就腥了。

三个人坐回桌边,谁也没说话,拿着筷子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汤已经有些凉了,但苏念安又舀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红着。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弄堂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有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蹿进绿化带里。

她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弄堂里的风带着一股饭菜残渣和潮湿水泥地的混合气味。简竹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窄门,说,这个老板人真好。

林郁婷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个店面的照片,说,我发个朋友圈。她打开相册,调了下亮度,按了快门。照片里,那块“老上海私房菜”的木牌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门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苏念安说,我后天走之前,一定要来把钱补上。四十二块,不多,但人家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负。

简竹君说,我陪你再来一趟。

林郁婷说,我也来。

三个人沿着弄堂往外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经过那户没拉窗帘的人家时,老太太还在看电视,这次换了个综艺节目,里头的笑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在安静的弄堂里听着格外清晰。苏念安说,我外婆也这样,每天晚上看综艺看到睡着,电视开一整夜。

林郁婷问,你外婆还在吗。

苏念安说,在,在台中乡下,身体还行,就是耳朵不好了,打电话要用吼的。

林郁婷说,我外婆前年走了。走的时候我在台北加班,接到电话已经是第二天了。

简竹君说,我阿嬷也走了,走的时候我在上海,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林郁婷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有东西,只是不想翻出来。

走到弄堂口,三个人站住了。简竹君说,你俩怎么回去。

林郁婷说,我打车去酒店,就在南京东路那边。

苏念安说,我跟你竹君姐回去。

简竹君说,你箱子还在我那儿,先回我家吧。

林郁婷掏出手机叫车,等了五分钟,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回头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联系。

简竹君说,好,你路上小心,到酒店发个消息。

林郁婷坐进后座,关上门,车子启动了。后视镜里,简竹君和苏念安站在路灯下朝她挥手,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一片连着一片,红的蓝的黄的,照得人脸都变了颜色。她想起那个老板说的话,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她来上海,算不算也是“出门在外”。台北对她来说,是家吗。她说不清楚。

回到酒店房间,林郁婷冲了个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着酒店浴袍,盘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窗外是黄浦江,对面陆家嘴的高楼亮着灯,东方明珠在夜里显得有些孤单。她打开手机,给简竹君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简竹君秒回:好的,早点休息。

林郁婷接着打字:今天那个老板,挺让我意外的。

简竹君回:是啊,现在这种人很少了。

林郁婷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晚安。

她关了手机屏幕,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走到窗前站着。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脸,头发凌乱,眼圈有些发青。她伸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那个映出来的自己就碎了。玻璃凉丝丝的,带着夜晚江风透过来的潮气。

简竹君和苏念安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半了。房子在虹口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两人摸黑上了一半楼梯,简竹君跺了下脚,灯才亮起来。苏念安提着箱子,气喘吁吁地说,你每天这样爬,不累哦。

简竹君说,习惯了,当运动。

进屋之后,苏念安把箱子推到角落。这套房子很小,进门就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左边是厕所,右边是厨房,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再往里走就是卧室和客厅合一的房间,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剩两三个平方的空地,摆着个瑜伽垫。

简竹君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苏念安一瓶,自己也拧开喝了一口。她说,你也洗个澡吧,热水器要提前烧,我打开。她走到厨房,按了一下热水器上的开关,指示灯跳了,红色的。

苏念安坐在床沿,说,竹君,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简竹君靠在书桌上,笑了一下,说,还行吧,比台湾赚钱多一点,就是累。她这话不假。她在电子厂做采购,每天看报价、对物料、催货期,忙的时候一天接几十通电话,周末偶尔还要加班。工资到手一万三人民币,在台湾同龄人里算高的,但上海房租水电交通吃下来,一个月也剩不下几个。她租这房子,每月三千八,还是跟房东磨了半年才没涨。

苏念安说,你之前说房东要涨房租,那你怎么办。

简竹君说,我还没想好,要是涨到四千六,我就找别的地方搬。不过现在虹口这边房子也涨了,稍微好一点的一室户都得四千往上。她叹了口气,又说,搬来搬去,也就是从一个盒子搬到另一个盒子。

苏念安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台湾。

简竹君说,想过。但回去能做什么。我学的企管,在台中找份工作,顶多三万五台币,合人民币八千。而且回去要面对我妈,她天天催我相亲。她顿了顿,说,在上海,起码我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跟谁来往。

苏念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来,其实也没想好。我妈让我来,我就来了。她觉得自己来了可能有机会,但我也知道,上海那么多人,我一个普通设计师,人家凭什么要。

简竹君说,你得试了才知道。明天我帮你问问那家公司。

苏念安点点头,说,好。

简竹君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和一条睡裤,扔给苏念安,说,你去洗吧,水温要等一会儿才热。苏念安接过衣服,进了厕所。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响。简竹君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看到林郁婷发的那张照片,文案只有两个字:谢谢。

简竹君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放下手机,靠着床头,听着厕所里水声哗哗地响,脑子里却想起了今天那个老板。二十年的店,从四川北路搬到甜爱支路,生意冷清,态度还这么好。她记得结账的时候,老板一直站在旁边等她们凑钱,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点不耐烦。那种耐性,像长辈看着自家小孩犯错,又舍不得责怪。她突然有点想家。不是想回台湾,是想有个人能这样对她,不催她,不怪她,不问她为什么还没做到。

第二天早上,简竹君被手机闹钟吵醒。她睁开眼,苏念安已经起了,坐在书桌前用电脑,鼠标点来点去。电脑是简竹君的旧笔记本,开机慢得要命。苏念安说,我在看我之前做的作品集,想整理一下。

简竹君翻了个身,说,几点了。

苏念安说,八点四十。

简竹君说,我再睡十分钟。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做的事。公司周一要开早会,她得准备上周的采购报表,PPT还没做完。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眼邮箱,果不其然,三封未读邮件,全是催货期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说,我去煮点粥。

苏念安说,我帮你。

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厨房里,苏念安洗米,简竹君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榨菜丝和一罐腐乳。粥煮上之后,简竹君对苏念安说,你要不要下去买两根油条,巷子口有家早餐店,油条不错。

苏念安说,好。她换了衣服,拿上手机和零钱,下楼去了。

简竹君站在厨房里,看着粥在锅里慢慢翻滚,冒着小泡。窗外的天光透过油腻的纱窗照进来,落在灶台上。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上季度供应商评审表归档了没有。她看了一眼,锁了屏,没回。

苏念安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和一袋豆浆。她站在楼下犹豫了一下,因为早餐店的人用上海话问她要不要袋子,她没听懂,愣了一下,旁边一个阿姨帮她说,要袋子的,要袋子的。苏念安说了声谢谢,那个阿姨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台湾来的吧,听口音就晓得了。苏念安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阿姨说,台湾人讲话软软的,好认。又说,这小区里住了好几个台湾的,都是来上海讨生活的。

苏念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上楼跟简竹君一说,简竹君说,那是,虹口这边台湾人不少,我楼下就有一个,台中南投那边来的,开奶茶店,生意好得不得了。

苏念安说,那我们等下去看看。

吃完早饭,简竹君打开电脑开始做报表。苏念安坐在床边,用手机刷招聘网站,看到几家公司招平面设计,要求有大陆工作经验,还要熟悉各种设计软件,她基本符合,但投了几份简历都没回音。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说,是不是我没写清楚。

简竹君瞄了一眼,说,你简历上有没有写你是台湾人。

苏念安说,写了,籍贯那栏填的台湾。

简竹君说,有的公司怕麻烦,办就业证要时间,所以干脆不找。你到时候如果有面试机会,一定要主动说清楚。

苏念安说,办就业证是不是很难。

简竹君说,我也说不好,你要去问专门的中介或者劳动局。反正我们公司之前有个马来西亚同事,光办证件就花了快两个月。

苏念安说,那么久哦。

简竹君嗯了一声,继续盯屏幕。她做报表的时候眉头紧锁,嘴巴微微抿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有时候又突然停下来,把鼠标划来划去。苏念安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边。

林郁婷起了个大早。她是那种无论多晚睡都自然醒的人,七点睁眼,洗漱完化了淡妆,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和平底鞋,去酒店餐厅吃了早餐。早餐是自助,她拿了两个小笼包、一碗白粥、一份炒蛋,坐在窗边慢慢吃。邻桌一个男人在大声打电话,讲的是温州话,声音大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林郁婷皱了皱眉,加快速度吃完,回房间拿电脑,出了酒店。

上午她去了一趟子公司,在南京西路一栋写字楼里。公司的财务总监姓周,五十来岁,头顶有点秃,人很客气,带着她跟财务部的同事一一介绍。林郁婷全程用标准普通话交流,偶尔有同事私底下用上海话聊天,她听不懂,但也没多问。开了一上午会,把审计需要用的资料清单列了,周总监说,明后天安排人把所有凭证和报表调到会议室,你就在那里看。林郁婷点头说好。

下午她回酒店休息了一会儿,给简竹君发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简竹君回说,晚上她要加班,改天。林郁婷又给苏念安发,苏念安说,她在竹君家,晚上可能就在附近随便吃点。林郁婷说,好。

挂了电话,林郁婷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空调开得有点低,她拉了拉被子盖住腿。窗外有建筑工地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敲打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公司的事。那个姓周的财务总监笑得挺和气,但林郁婷能感觉到他有些紧张,问她问题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然后才慢慢说。这让她觉得,这次审计可能不会太顺利。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昨天拍的那张照片。老旧的店面,暖黄的光,那块木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她放大照片,想看看那个老板在不在画面里,结果只拍到了半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边,像是刚送她们出来。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失神。在台北的时候,她每天从公司出来,走进地铁站,坐四站到家,路上经过一家卖葱抓饼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天天晚上都在。林郁婷有时候会买一个,加蛋加辣,站在那里等的时候,摊主会跟她聊几句,问问天气、工作。那种闲聊没有意义,却让她觉得一天里总算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给妈妈打电话了。

打开通讯录,找到“妈”这个字,拇指悬在半空,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按了下去。铃声想了三下,接通了,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喂,郁婷啊。

妈,你睡了。林郁婷说。

没有啦,躺着看电视,睡着了。你现在在哪。

我在上海。

哦,上海啊,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那边天气怎么样,热不热。

还好,跟台北差不多。

嗯,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晚回酒店。

好。

母女俩的对话永远这么简短。林郁婷知道妈妈有好多话想问,但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说。妈妈也知道女儿在外面一定有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怕问多了女儿烦。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最后妈妈说,那没事你早点休息,我继续看电视。

林郁婷说,好,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酒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天色暗下来,黄浦江上的游船亮起灯,慢悠悠地从窗前经过。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突然决定出去走走。

她换了一套休闲装,拿了房卡下楼。酒店离外滩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南京路步行街晚上人潮汹涌,林郁婷在人群里慢慢走,周围的上海话、普通话、各种她听不懂的方言交织在一起,像河水一样流过去。她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自拍,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一直夸她好看。她看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排长队,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讨论什么好喝。她看到街边有个卖气球的,手里拽着十几个卡通气球,在风里摇摇晃晃。她走了一段路,有点累了,就在路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简竹君刚发了一条:加班,从早到晚,命苦。配图是一张办公室桌面的照片,电脑屏幕上全是表格,旁边摊着一包薯片。林郁婷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我请你吃大餐。简竹君回:不用,等你有空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林郁婷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简竹君说的是“我家”。在那个四十平方的出租屋里,一个台湾姑娘把那里叫“家”。那她自己的家在哪里呢。台北那间租来的套房,算家吗。还是说,家是人,不是房子。她不知道。

她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直到风大了,吹得她打了个喷嚏,才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杯热牛奶,站在门口喝。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单薄。她喝完牛奶,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东方明珠的灯火,转身回了酒店。

周一下午,苏念安真的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是简竹君帮忙推荐的那家广告公司,叫“众合创意”,在静安区。对方在电话里说,看到了她的作品集,觉得风格不错,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来面谈。苏念安激动得从床上跳起来,用手捂住手机说,我什么时间都行。对方说,那就明天下午两点。苏念安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她跑去厨房找简竹君,说,竹君,他们叫我去面试了。

简竹君正在炒菜,锅里油花四溅,头也不回地说,好事啊,你赶紧准备一下,把作品再理一遍,顺便想想怎么介绍自己。苏念安说,我该穿什么。简竹君说,你从台湾带了什么衣服。苏念安说,就带了两件衬衫一条裙子。简竹君说,白衬衫就行,别穿太花。

苏念安回房间,把白衬衫从箱子里翻出来。衬衫压皱了,她跟简竹君借了熨斗,在书桌上铺了块湿毛巾,一点点地熨。熨斗是简竹君从台湾带来的,蒸汽时有时无,用了快三年。苏念安熨得很仔细,每一条褶子都捋平。她心里其实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自己上一次面试,还是在台中,那家公司嫌她资历浅,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等通知,结果一直没等到。她不知道这次会怎样,但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紧张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苏念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练习自我介绍。她把自己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擅长领域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又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简竹君在旁边看,说,你笑得有点僵,放松一点。苏念安说,我紧张嘛。简竹君说,你紧张个屁,那些面试官又不吃人。苏念安被她这么一骂,反而笑出来了,说,好了啦,我不紧张了。

周二下午一点半,苏念安到了那家广告公司楼下。写字楼很高,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刺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前台问了她名字,带她到一间小会议室等着。过了几分钟,面试官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衣裙,短发,看起来精明干练。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的,像是总监,带着黑框眼镜。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对方问了她的作品、工作流程、常用软件、对市场的了解。苏念安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说到自己做的那些案例,渐渐进入了状态。她带了一个U盘,里面存了她的设计作品,当场用电脑展示。有一个包装设计,是她给台中一家手工皂品牌做的,清新素雅,用了手绘插画。总监看了之后,反复翻了几遍,问了很多细节。苏念安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女面试官问她,你在大陆工作有没有什么限制,证件办过吗。苏念安说,还没有,但我会配合公司尽快办理。对方点点头,说,我们这边如果觉得合适,会通知你。

苏念安出来的时候,脸上发烫,腿有些发软。她走到楼下,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简竹君打电话,说,我面完了。简竹君问,怎么样。苏念安说,不知道,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我都答了,但没有马上说录用。简竹君说,正常,哪有当场就定的。苏念安说,那要等多久。简竹君说,三天到一周吧,你耐心点。

苏念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地铁站走。等电梯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妈妈发来一条消息:面试顺利吗,祝你好运。苏念安鼻子一酸,回了个“还行”,就锁了屏。她知道妈妈在台湾一定一直盯着手机等消息,明明有时差,虽然只差一个小时,但她知道妈妈肯定紧张得吃不下饭。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一毕业就躲进台中设计公司的小女孩了,她得撑住,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在乎她的人。

林郁婷的审计工作比预想中麻烦。子公司账目有些地方对不上,她问财务主管,对方支支吾吾,说要翻凭证。她盯着对方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有疑问的几笔往来款用便签标出来,说明天再继续。回到酒店,她在房间的写字台上摊开了一堆打印出来的明细账,用红笔一行行地划。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连肚子饿了都顾不上。

晚上八点,简竹君打来电话,说她和苏念安在吃火锅,问她要不要来。林郁婷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凭证复印件,说,不去了,你们吃吧。简竹君在电话那头说,你工作是做不完的,出来透透气,我们在五角场。林郁婷犹豫了一下,说,行吧,发我地址。

她打车过去,到火锅店时已经九点了。简竹君和苏念安坐在角落里,一桌子的菜,锅底是鸳鸯的,一半麻辣一半番茄。林郁婷坐下,脱了外套,说,饿死我了。简竹君把菜单递给她,说,你再点几个。林郁婷点了一份毛肚、一份虾滑、一份生菜。

苏念安问她,工作顺利吗。

林郁婷说,不太顺,有些账对不上,明天还得查。她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辣锅里涮了几下,吃进嘴里,辣得吸气。

简竹君说,你做审计的,应该见多了。

林郁婷说,见多了是一回事,每家公司都不一样。她没再说下去,专心吃菜。三个人边吃边聊,天南海北地说。简竹君说,她今天在公司被一个生产部的经理气到了,对方把供应商降价的事情全推给她,说采购没谈好。苏念安说,她下午面试完回来的路上,在地铁上看到一个老爷爷卖花,她买了几支白色的茉莉,现在插在竹君家的矿泉水瓶子里。林郁婷说,茉莉好闻,以前我房间窗台上也种过一盆。

吃完火锅,三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消食。苏念安看到一家卖卤味的小店,说,我想买点带回去。林郁婷说,你回台湾那天再买,现在买了放冰箱不好吃。苏念安说,也是。

走到商场门口,简竹君说,后天念安就回台湾了,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当给她送行。林郁婷说,好,我请客,去那家私房菜。简竹君说,你请什么,我来。苏念安说,别争了,我们AA,顺便把欠老板的钱还了。

三人都笑了。那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快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第二天傍晚,林郁婷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特意回酒店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配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放下来,没有扎。她在弄堂口下了车,慢慢往里走。这次弄堂里热闹多了,几个阿姨在路边择菜,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来回转,有人在家门口支了张小桌,一家人围坐着吃晚饭。空气里有炒鸡蛋的香味,还有谁家在炸带鱼,焦香里带着点腥气,却让人觉得亲切。

她走到七十八号门口,看到老板正蹲在门口擦玻璃门。他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裤脚卷到小腿,脚上一双蓝色拖鞋。林郁婷走过去,叫了声老板。

老板抬头,认出她来,笑着说,来啦,今天请客还是自己吃。

林郁婷说,朋友来,三个人,还是坐上次那个位置。

老板说,好嘞,里面坐,空调开好了。

林郁婷走进去,果然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三副餐具,筷子竖在纸套里,整整齐齐。她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给简竹君发消息:我到了,你们慢慢来。

没过多久,简竹君和苏念安也来了。苏念安明天要回台湾,今天明显心情有些复杂,话没平时多。她带了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盒上海特产,说,这个我明天带回去给家人吃。

简竹君坐下,倒了杯茶,说,我帮你把欠老板的钱先付了。她从包里拿出五十块,压在自己的碗下面。苏念安说,你拿回去,我来付。简竹君说,别争,我付就我付。

林郁婷看着这俩人,笑了一下,说,四十二块,值得你们这么抢吗。

苏念安说,当然值,这是一份心意。

老板从后厨过来,还是拿着那个小本子。今天他心情不错,说,三位姑娘又来了,今天吃点啥,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卤肉饭。

三人都点头。老板说,那卤肉饭算我送你们的,上次说了要请你们尝尝。林郁婷说,那不行,该收多少收多少。老板摆摆手,说,一锅卤肉不差三碗饭,你们点了菜就行。

最后简竹君点了四个菜:红烧划水、四喜烤麸、荠菜豆腐羹、葱油拌面。老板说,再加个酱萝卜,解腻。他转身进了厨房。

菜上得比上次快。红烧划水颜色极深,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碎;四喜烤麸软糯甜咸,吸满了汤汁;荠菜豆腐羹清淡爽口,喝下去暖胃;葱油拌面油光锃亮,葱香扑鼻。最后上的是卤肉饭,一人一小碗,肉丁肥瘦相间,颜色酱红,酱汁渗进米饭里,旁边配了半颗卤蛋和两片酱黄瓜。

苏念安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眶又红了。她说,这跟我阿嬷做的卤肉饭好像。

老板刚好从后厨出来,听到她的话,站在门口笑着说,像吧,我师傅就是台湾人,当年在厦门,手把手教我的。他顿了顿,又说,师傅后来回台湾了,再没联系上。我做这行二十多年,每次煮卤肉,就想起他。说得三个人都不吭声了。

吃完饭,简竹君去结账。老板报了个数,简竹君掏出手机用微信付了,又拿出五十块现金,说,这是上次欠的。老板接过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八个硬币递回来。简竹君说,不用找了。老板说,该找就找,一码归一码。简竹君只好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硬币带着老板的体温,热乎乎的。

苏念安站在门口,回身朝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老板吓了一跳,说,哎哟,这做什么,折我寿啊。苏念安说,老板,谢谢你。谢谢你的饭,也谢谢你那天没把我们当赖账的。老板愣了愣,笑着说,世上坏人没那么多,我看人很准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三个人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弄堂里的灯依次亮起来,还是那种昏黄昏黄的光。墙角的野猫又出现了,蹲在垃圾箱旁,眼睛绿莹莹地看着她们。苏念安说,我明天就回台湾了,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林郁婷说,会的,你想来就来。

简竹君说,对,我还在上海呢,你随时可以来。

苏念安不说话了。三个人慢慢往弄堂口走。林郁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被两边的晾衣竿和电线割成一条一条的,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火在天际线上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她忽然想起在台北的时候,从她住的那条巷子看出去,也能看到这样的灯火。只是台北的灯火更矮一些,更密一些,像一碗打翻了的绿豆汤。上海的灯火更大、更远,像一条你永远游不到头的大河。

苏念安回台湾那天,简竹君请了半天假去送她。两人坐地铁到浦东机场,一路上苏念安靠在她肩上,没怎么说话。她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包,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其余都是给家人带的伴手礼。简竹君说,你东西重不重。苏念安说,还好。

到了机场,值机、托运行李、过安检。临到安检口,苏念安站住,回身抱住简竹君,说,竹君,谢谢你。

简竹君拍拍她的背,说,别肉麻了,快走吧,到了报平安。

苏念安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睛有点湿,但没掉泪。她说,你帮我跟郁婷姐说一声,我会想你们的。

简竹君点头。苏念安转过身,推着登机箱走向安检口。队伍缓缓移动。她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简竹君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苏念安挥了挥手,低头走了进去。

简竹君在机场大厅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苏念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她拿出手机,给林郁婷发了条消息:念安进去了。

林郁婷回:好。我还在公司,晚点联系。

简竹君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机场。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她坐地铁回去,车上人多,她靠着门边的栏杆站着,耳机里放的是周杰伦的老歌。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隧道,只有偶尔闪过的广告灯箱亮一下。她望着车窗,里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疲倦的。

那一刻她忽然很羡慕苏念安。不是羡慕她回台湾,而是羡慕她还能离开。简竹君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在扎根还是在硬撑。上海太大了,大到她有时候走在路上,会觉得自己是一粒掉进大海的沙子,找不到岸。可回台湾呢,那里有她想逃避又放不下的东西。两难。

她下了地铁,慢慢走回小区。路过那家台湾人开的奶茶店,她停了一下,走了进去,点了一杯乌龙珍珠,去冰三分糖。店员是个年轻男生,应该是老板的弟弟,带点台湾腔,笑着说,姐姐今天下班早哦。简竹君说,下午请假。店员说,那挺好的,天气这么热,休息一下。

她提着奶茶走出店门,太阳晒得她脖子发烫。她抬头看了看这排老旧的商铺,有水果店、五金店、理发店、房产中介,门面都不大,挤在一栋六层旧楼下面。卖水果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打瞌睡,面前摊着一堆切开的西瓜,上面罩着纱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日常,那么不紧不慢。简竹君吸了一口奶茶,珍珠软软糯糯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不管在哪里,总有一些琐碎的、温暖的、不起眼的小东西,能把人从疲惫里轻轻托一下。

林郁婷在子公司查了一周账,越查越觉得不对劲。有几笔应收账款的核销手续不完整,还有一笔借款长期挂在其他应收款里没有处理。她找财务主管老周问,老周每次都推脱说相关经办人离职了,资料找不全。林郁婷也不急,拿着凭证一笔笔地拍照留存。她知道这种事情在子公司里不是个例,但这次公司的目的就是抓几个问题回去,她得把手头的事做到位。

周五下午,她在会议室里整理底稿。窗外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劈里啪啦的。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打着伞匆匆跑过,车灯在雨里拉出一条条红黄的光带。她忽然想给那个私房菜老板打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老板娘。林郁婷说,老板在吗。老板娘说,他在后厨忙,你有什么事。林郁婷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们晚上几点关门。老板娘说,九点,要是没客人,八点半就收了。林郁婷说,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座位继续做底稿。那天晚上,她没去吃饭,在酒店叫了份外卖,一份白灼芥蓝、一份豉汁蒸排骨、一碗米饭。外卖送到时已经有些凉了,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进冰箱。洗完澡后,她躺在床上一集一集地看电视剧,看到凌晨,眼睛酸了,才关灯睡下。

周六上午,林郁婷没有出门。她在酒店里做瑜伽,出了一身汗,冲了个澡,然后坐在窗边看书。她带的是一本蒋勋的《孤独六讲》,来上海前在桃园机场买的。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边。她读到一句话:孤独没有什么不好,使孤独变得不好,是因为你害怕孤独。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闭上眼,什么也没想。

那天傍晚,她又去了甜爱支路。

雨后的弄堂里空气很干净,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几滩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她走到七十八号门口,老板娘正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剥蒜,看见她,笑着说,姑娘又来啦,今天一个人。

林郁婷点点头,说,就我一个人。

老板娘朝后厨喊了一声,老公,那个台湾姑娘来了。老板掀开门帘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把铁勺,说,进来坐,外面蚊子多。

林郁婷走进去,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碗筷,她倒了杯茶,慢慢喝。老板没来问她点什么菜,直接端了一碗腌笃鲜上来,说,今天有点降温,喝这个好。林郁婷说,我还没点呢。老板说,我给你点好了,一个人不用吃那么多。

接着又端来一盘油爆虾和一碗米饭。老板说,吃吧。

林郁婷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油爆虾送进嘴里。虾壳酥脆,甜味里带一点酱香。她慢慢吃,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给那道腌笃鲜镀了层暖黄色。她吃得很干净,米饭一粒没剩。

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九十三块。林郁婷掏出钱包,这回她带足了现金,点出一张一百,老板找了她七个硬币。她接过硬币,捏在手里,硬币凉凉的。她说,老板,你总是一个人在后厨忙,没请个帮工。老板笑着说,小本生意,请不起,就我跟老婆两个人。老板娘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管前厅,他管后厨,正好。

林郁婷说,你们这日子,过得挺踏实。

老板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回了后厨,门帘又合上了。老板娘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继续剥蒜,风吹过来,蒜皮飞起一小片,像只白蝴蝶,在地上打了个旋,落进水洼里。

林郁婷走出店门,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路边,回身望着那块“老上海私房菜”的木牌。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欠着点什么,有人欠钱,有人欠情,有人欠自己一段放不下的过去。但总会有人愿意让你欠着,不催你,不逼你,等你想还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往弄堂口走去。弄堂深处,那户人家的老太太又在看电视,这次没开灯,电视机的蓝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楼下的自行车棚上,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林郁婷走得很慢,鞋跟踩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出弄堂,街上的车流声扑面而来,熙熙攘攘的。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雨后的云层薄了,露出几颗黯淡的星。她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十一

苏念安回到台中的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桌上摆着几样菜,都用保鲜膜盖着,没动过。见她进门,妈妈站起来,说,累不累。苏念安说,不累。她把行李拖进房间,洗了手出来,掀开保鲜膜,盛了碗饭,坐在桌前吃了起来。妈妈坐在旁边,也不看电视了,就看着她吃。

苏念安说,妈,你看我干嘛。

妈妈说,你去上海几天,瘦了。

苏念安笑了笑,说,没有啦,就是走了点路。

妈妈问,面试怎么样。

苏念安说,还行,但不确定会不会录用。

妈妈说,没关系,有试就有机会。

苏念安低头吃菜,没接话。她妈妈也没再问,起身去给她盛汤。那是排骨萝卜汤,已经凉了,妈妈重新热了一遍,端过来。苏念安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跟上海那家私房菜的腌笃鲜不一样,但都有一股让人安心的东西。她忽然想起老板说的那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她现在回到家了,不算出门在外,可她还是记着这句话。

吃完饭,她给简竹君发消息:我到了,刚吃完饭。简竹君回:好的,好好休息。

她又给林郁婷发了一条:郁婷姐,我回台湾了,谢谢你在上海的照顾。林郁婷回:别客气,下次来再带你吃好吃的。

苏念安把手机放在床头,钻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甜爱支路那条窄窄的弄堂,那块破旧的木牌,那碗热腾腾的腌笃鲜,还有老板那张黝黑方正的脸。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等下次去上海,一定要再去吃一碗卤肉饭。然后她就睡着了。

十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郁婷在上海待到了第三周,审计工作接近尾声。简竹君每天照常上班,有时加班到很晚,周末偶尔跟林郁婷约着吃顿便饭。苏念安在台湾没有等到那家广告公司的通知,她没跟简竹君说,简竹君也没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急不来。

一个周六的傍晚,简竹君路过甜爱支路,特意绕进去看了一眼。那家私房菜馆关着门,木牌上的红漆又剥落了几块,门口那盆绿萝没了生气,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店铺是不会永远开在那里的,人也一样。她想起自己租的房子,想起楼下奶茶店那个台湾男生,想起苏念安走时回头挥手的样子,想起林郁婷一个人在酒店房间看窗外发呆的样子。她想起那个老板说的话,想起那碗卤肉饭,想起他站在后厨门口的笑容。她忽然明白,那些温暖的瞬间,不会天天有,但只要有那么一次,就足以让一个在外面漂着的人,记住很久。

她转身离开,走出弄堂时,手机响了一声。是林郁婷发来的消息:下周我回台北了。

简竹君看着这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了一句:走之前,一起再吃顿饭。

林郁婷说:好,去那家店。

简竹君说:他今天没开门。

林郁婷说:那明天去。

简竹君回:好。

第二天中午,两人约在甜爱支路口碰面。天很好,太阳高照,弄堂里晾着五颜六色的被单,风一吹,像挂满了小旗子。她们一起往里走,走到七十八号门口,果然开着门。老板站在门口,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看见她俩,笑着说,今天天气好,我开门晚。

林郁婷说,老板,我们来了。

老板说,进来坐,外面晒。

两人走进去,还是那个位置。老板给她们倒了茶,说,今天想吃点什么。

简竹君说,卤肉饭,还有上次那个腌笃鲜。

林郁婷说,再要个草头圈子。

老板说,好,你们等着。

那顿饭吃了很久,两个人聊了很多。简竹君说,她决定不搬家了,房东同意只涨三百。林郁婷说,她这次回台北之后,可能会申请常驻上海。简竹君惊讶地抬起头,说,真的。林郁婷说,还不确定,但我有这个打算。简竹君说,为什么。林郁婷没有马上回答,她喝了一口汤,慢慢说,因为在这边,我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简竹君没再问,笑了笑,说,那好啊,以后我们聚起来更方便。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今天给你们打九折。林郁婷说,不用。老板说,要的要的,老朋友了。他笑呵呵地算账,收了钱,找零的时候特意多给了一块钱,用上海话说,讨个口彩,两个人一人五毛,黏在一起,以后常来。林郁婷和简竹君都笑了。那一块钱的硬币,在掌心闪着银色的光。

她们走出店门,太阳正烈。弄堂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穿过。林郁婷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对简竹君说,这个店,我会一直记得。简竹君说,我也是。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弄堂外走去。路两边的晾衣竿上,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要飞上天去。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