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我卖掉上海那套老房子说起。
六十三岁那年,我在浦东金桥那套两室一厅里,已经独自住了整整七个年头。房子不大,七十几个平方,是九十年代末我和老周单位分的福利房,后来房改买下来的。老周走了十二年,儿子周明远出国九年,头三年还回来过一次春节,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工作忙、项目紧、孩子小、机票贵。我从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后来的习惯麻木,这个过程说起来轻飘飘的,过起来却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那天傍晚,我照例在厨房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客厅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就着主持人的声音一口一口地吃。手机响了,是中介小陈打来的。
“周阿姨,上次跟您说的那个客户,明天上午想来看房,您方便吗?”
我放下筷子,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老周遗像,沉默了两秒:“方便,来吧。”
这套房子挂出去已经三个多月了,来看的人不少,真心想买的没几个。小陈说现在二手房市场不景气,金桥这片的房龄又老,不好卖。我开价三百八十万,一路降到三百五十万,最后三百二十万成交的。买家是一对安徽来的小夫妻,在上海打工七八年,双方父母掏空了家底凑的首付。签合同那天,那个小媳妇抱着她两岁的儿子站在客厅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跟她老公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九九八年我和老周拿到这套房子钥匙的那天。我也是那样笑着的,觉得日子有了根,心里踏踏实实的。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这根是我自己亲手拔掉的。
决定卖房这件事,我没有告诉明远。
倒不是刻意瞒着他,只是我们母子之间的通话频率已经低到了一个季度一两次的程度,每次说不了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吃了没、身体好不好、天冷加衣服。他从不主动问我生活里的任何决定,我也就习惯了不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太平洋那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是一种更深更远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层透明却坚韧的膜,谁都不去捅破它。
卖房的手续办得很快,三月底签的合同,四月中旬就过了户。我拿到全款那天,一个人去银行把支票兑了,看着手机短信里那一长串数字,心里没有半点高兴。三百万出头的房款,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四百万。这笔钱在上海不算什么,但拿回老家去,够我过完剩下的日子了。
是的,我要回老家了。
我的老家在皖南一个小县城,叫旌德,地方不大,山清水秀的。我父母早年间都过世了,那边还剩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周秀兰比我大五岁,身体硬朗,在县城开了个小杂货店;弟弟周建国比我小三岁,在镇上的供电所退了休,日子过得平淡安稳。这些年我在上海,跟他们联系虽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总会打个电话,血缘这东西就是这样,不管隔得多远,那根线始终不断。
去年国庆,秀兰姐打电话来闲聊,说起老家的变化,说县城边上新修了个安置小区,环境不错,房价也便宜,一套九十平的电梯房才三十来万。我当时听着就动了心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了。上海这套房子我一个人住着,三室两厅对一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太婆来说实在太空了,打扫起来也吃力。物业费、水电煤气、买菜做饭,样样都贵,每个月的退休金刚够开销,攒不下什么钱。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守着,守什么呢?
老周走了,儿子不回来,我每天对着四面墙说话,连个回音都没有。楼下的张阿姨总说我命好,儿子在美国出息了,住大房子开好车,可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我那个在美国出息的儿子,已经连续三年没回来给我过过生日了。去年我生日那天,他倒是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背景音里他小儿子在哭,他匆匆说了句“妈生日快乐,回头再打给你”就挂了。那个“回头”,到现在也没打过来。
我不是怨他。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压力,我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日子总得我自己过。
所以当秀兰姐再次打电话来,说她们小区隔壁那栋楼有人要卖房的时候,我没怎么犹豫就应了下来。我让她帮我去看看房子,合适的话先交点定金。秀兰姐办事利索,三天后就给我回了话,说房子不错,三楼,南北通透,前房主装修了才三年,急着用钱所以卖得便宜,全套下来三十万出头。我当天就把定金转了过去。
这些事,我统统没有跟明远说。说了又能怎样呢?他还能飞回来帮我搬家不成?这些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对任何人抱有超出实际的期待。期待多了,失望就多,失望攒够了,人就容易变得刻薄。我不想变成一个刻薄的老太婆。
四月底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角角落落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物件,大部分其实都没什么用了,可真要扔掉的时候,每一件都能牵扯出一段记忆来。老周的工具箱,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打开过,里面的扳手钳子都生了锈;明远小时候的书包,蓝灰色的,背带上磨出了毛边,拉链早就坏了,我却一直没舍得扔;还有一本本相册,从黑白到彩色,从明远满月到大学毕业,记录了这个家里所有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时刻。
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看完了再决定是带走还是扔掉。这个过程很慢,因为每拿起一样东西,我就会发好一会儿呆。那些尘封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把我整个人淹没在里面。我不是难过,至少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就是觉得恍惚——怎么一转眼,一辈子就快过完了呢?
整理到明远房间的时候,我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写了你每天骑自行车送我上学,还写了你做的小笼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同桌王磊说他妈妈的小笼包才好吃,我跟他打了一架。老师罚我站了一节课,但我不后悔。妈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你就不用天天爬六楼了。”
信的最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拉着手。
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暗了下去。最后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随身带的那个旧皮箱里。这个是要带走的,别的都可以不要,但这个得带着。
真正开始大规模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四季的衣服,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锅碗瓢盆带不走,留给买房的年轻人了;家具家电都是老物件,不值钱,也带不走。最后我挑挑拣拣,除了衣物和那几本相册,只带了一套老周生前最喜欢的紫砂茶具,还有明远小时候用过的那盏台灯。那盏台灯是老周亲手做的,底座是一块木头疙瘩,灯罩是用竹子编的,样子不好看,但用了三十多年都没坏过。
五月三号,搬家公司的车来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工人们把那些家具一件件搬上去,心里出奇地平静。邻居刘姐下楼来送我,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周姐,你这一走,咱们这栋楼又少了一个老邻居了。”我拍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又不是去天边,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你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一走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色的老楼一点一点变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二十多年的光阴,就这样被浓缩成了一车不值钱的旧家具和一个老太太单薄的背影。
从上海到旌德,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了。秀兰姐在车站接我,一见面就嗔怪地说:“你这人也真是,说回来就回来,也不提前多打几个招呼,害得我手忙脚乱的。”她嘴上数落着,手上却麻利地接过我的行李,拉着我往外走。她儿子小军开了辆面包车过来,帮着把行李搬上车,一路开到了那个安置小区。
小区叫“旌湖家园”,建在县城东边的山坡上,说是山坡,其实就是个缓坡,种了不少桂花树和香樟,环境确实不错。房子在三楼,九十平,两室一厅,不算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前房主装修得简洁干净,白墙木地板,厨卫都是现成的,我基本不用再动什么,直接就能住。
秀兰姐帮我把东西归置好,又回去拿了一床新棉被过来,说是她去年自己弹的,一直没舍得用。我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亲姐妹之间,太客气反而生分。那天晚上她没走,姐妹俩就着两碗面条聊了很久。她跟我说县城这些年的变化,说谁家的孩子结了婚谁家的老人走了,说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菜便宜新鲜,说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的锅贴饺特别好吃。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听着却觉得格外亲切,像是在外漂泊了半辈子的船终于靠了岸。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心想,就这样吧,以后的日子,就在这座小城里安安静静地过。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慢慢适应县城的生活节奏。这里的一切都比上海慢半拍,早上的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姐会不紧不慢地帮你把菜择干净再称;门口的早餐店老板会记得每个老顾客的口味,不用开口就知道你要什么;楼下的大妈们每天傍晚聚在健身器材旁边聊天,话题从谁家的媳妇不孝顺到今年的养老金涨了多少,热热闹闹的,带着一种质朴的生命力。
我到旌德的第三天,专门去了一趟父母的坟前。墓地在县城西边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父亲走的时候才六十五岁,母亲多活了十年,最后那几年是我大姐照顾的。我站在坟前,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这些年我在上海,每逢清明都只能在十字路口烧点纸钱,对着空气说几句话,现在终于能实实在在地站在他们面前了。
五月十号下午,我接到了明远的电话。
这通电话来得突然,我们上一次联系还是春节的时候,他打了个视频过来,让两个孩子给我拜年。大的那个叫乐乐,八九岁的样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句“奶奶新年好”,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对着镜头咿咿呀呀地挥了挥手。那天我挺高兴的,挂了电话以后还特意去楼下买了一只烤鸭,一个人喝了二两黄酒。
电话那头,明远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犹豫和试探。他先是照例问候了我的身体和饮食,然后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妈,我听说……你把上海的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反问他:“你听谁说的?”
“刘阿姨跟我说的,”他说的是我以前的邻居刘姐,她女儿跟明远是高中同学,两边一直有联系,“她说你搬走了,房子卖了,你回……回旌德了?”
“嗯,回来了。”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钟。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委屈?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委屈呢?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窗外楼下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声音不急不缓地说:“跟你说什么呢?你那么忙,来回一趟不容易,这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这不是你能不能处理的问题!”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我是你儿子,你卖房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说走就走了?”
“商量?”我把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明远,你告诉我,这些年我跟你商量过多少事,你又听过几回?”
他又沉默了。
我不是要跟他吵架。说实在的,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没有跟人吵架的心气了。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们母子俩都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的事实——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名义上是母子,实际上的关联已经稀薄得像初冬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跟我说一声,我也好……也好帮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隔着那么远,你能飞回来帮我搬家吗?”我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行了,别想太多了。房子是我自己要卖的,老家也是我自己要回的。我在这里有你大姨和小舅,日子过得挺好,你不用担心。”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他,“明远,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把你那两个孩子养大,把你自己的小家庭照顾好。妈妈这边不用你操心,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回自己老家住着,我心里踏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最后他轻轻说了句“那好吧”,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不悦都没有。这些年我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老周陪了我二十多年,说走就走了;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多年,翅膀硬了就飞了。这都是天道,怨不得谁。
我只是选择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活法,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秀兰姐隔三差五地来串门,有时候带几个她自己腌的咸鸭蛋,有时候是一袋子刚从地里摘的青菜;弟弟建国每周至少来一次,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跟我抱怨他儿子的婚事,说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找对象,急得他血压都高了。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更多的时候就是笑。这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在上海的时候是体会不到的,那里的邻里关系客气而疏离,住了十几年都不知道对门姓什么。
五月底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傍晚我去小区的健身广场散步,远远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浅金色。我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走近了一看,愣住了。
是老陈。
陈志远,我高中时候的同学。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我们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互相打量了一会儿,都笑了。老了,都老了。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在操场打篮球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老年斑的老头子。我在他眼里大概也是一样,当年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现在也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
“周素琴?”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我点点头,“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他儿子在这边买了房,他跟着过来住,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五楼。他老伴三年前走了,他在市里一个人住着没意思,儿子就把他接了过来。我们站在夕阳下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交换了这些年的基本情况,他说他退休前在县一中教数学,我说我在上海的工厂里干了大半辈子质检。最后他问我要了电话号码,说改天请我吃饭,我笑着应了,没太当真。
回到家以后,我给自己煮了碗面,一边吃一边想着老陈的事。高中那会儿,他坐我后排,总是借我的橡皮,借了从来不还。有一年元旦晚会,他上台唱了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跑调跑得全校都笑了。那些事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可此刻想起来,却又清晰得像是昨天。
人生真是有意思,兜兜转转大半辈子,最后在故乡的小区里遇见了故人。
六月初,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明远又打了几次电话来,语气比之前热络了不少,每次都要问我在老家住得习不习惯,吃得习不习惯,跟邻居处得好不好。我说都挺好的,让他别操心。有一次他在电话里提到了钱的事,支支吾吾地问卖房的钱够不够用,要不要他寄一些回来。我说不用,我这点退休金加上卖房的钱,够我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要不……你干脆搬到美国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
“明远啊,”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觉得你妈这辈子还能适应美国的生活吗?我不会说英语,吃不惯你们那些洋餐,连你们家那个洗碗机我都不知道怎么用。你让我去美国,那不是享福,那是坐牢。”
他说他可以教我,可以慢慢适应。我说算了吧,我在老家挺好的,出门都是熟人,买菜能跟摊贩砍价,晚上能跟老姐妹们跳广场舞,这种日子才是我想要的。
他没有再坚持。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说让我去美国,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愧疚,而不是真的觉得我应该去。这份愧疚我收下了,但我不需要他为此做出什么补偿。我想要的不是他把我接到身边照顾,而是他在自己的日子里能偶尔想起我这个妈,打个电话,说两句话,这就够了。
老陈果然没过几天就打电话来了,说请我去县里新开的一家土菜馆吃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到了这个年纪,什么男女大防早就不重要了,老同学叙叙旧,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老陈还是老样子,爱说话,爱笑,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他跟我讲他教书的那些年遇到的奇葩学生,讲他儿子的生意经,讲他老伴生病那两年的煎熬。我听着,偶尔也说说自己的事,说到明远的时候,老陈叹了口气,说他儿子虽然住得近,但也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星期见不到两次面。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们老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忙了。”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着老陈说的话,想着明远,想着这些年的种种。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人老了以后,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生病,而是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心里没有人。好在,我现在至少有了几个能说话的人,秀兰姐、建国、老陈,还有楼下那群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日子虽然平淡,但并不寂寞。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
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场大暴雨,把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的一根枝桠都打断了。早上我出门买菜的时候,清洁工正在清理断枝,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从菜市场回来,我刚把菜放进厨房,正准备给自己做早饭,手机就响了。是明远打来的。
这有点不寻常,因为一般他都是晚上打过来,说那边有时差,白天他要上班。我接起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妈,你现在在家吗?”
“在家啊,怎么了?”
“你把地址发给我,精确到门牌号。”
我愣了一下:“你要地址干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你回头注意查收。”
我没多想,把地址报给了他。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明远从来没有给我寄过东西,这些年来往的只有每年春节的一个红包,还是微信转账的。他忽然问我要地址,难道真的只是寄东西?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蹊跷。到了中午,我忍不住给秀兰姐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跟她说了。秀兰姐倒是很乐观,说明远终于知道惦记妈了,这是好事。我嗯嗯地应着,心里的疑惑却一点没消。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上海。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妈,我在浦东机场,今天的航班飞回来。晚上十点到旌德高铁站,你能来接我吗?”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是空白的。我反复看了三四遍这条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明远要回来了?周明远,我那个在美国待了九年只回来过三次的儿子,现在忽然说要回来了?
而且——他已经到了上海,已经在浦东机场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的。从上海转机到旌德,这条路他以前走过,熟得很。
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酸了。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惊讶,有高兴,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个儿子,九年里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他回来,他总有各种理由推脱。现在我不盼了,我卖了房子回了老家,打算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了,他反倒回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他回了一条短信:“知道了,晚上去接你。”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早上买的菜。青菜要摘,鱼要刮鳞,豆腐要泡在水里。我做着这些事,手上的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可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要回来了,我得给他收拾住的地方。好在次卧一直空着,床单被套都是现成的,前两天刚晒过。家里还缺什么?拖鞋、毛巾、牙刷,这些得去楼下超市买。晚上十点到,从县城高铁站打车回来大概二十分钟,他应该还没吃晚饭,我得提前做点吃的备着。
我一边想着这些琐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周素琴啊周素琴,你不是说不在乎了吗?不是说他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吗?怎么人家一条短信就把你忙成这样?
骂归骂,手上的活儿一样没落下。我把次卧的窗户打开通了通风,把床单又扯了扯平整,去楼下超市买了新的拖鞋和洗漱用品,回来以后又把客厅和卫生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上大学那会儿,每次放假回来之前我也是这样忙前忙后地准备。
可那毕竟是很多年前了。
晚上九点半,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秀兰姐让建国开车来接我,一起去了高铁站。旌德高铁站不大,晚上的车次也少,十点钟那一班是当天最后几趟了。我们到的时候,出站口外面站着稀稀拉拉几个人,都是来接人的。
我站在出站口外面,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建国在旁边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高铁站建得真气派,说县里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全在出站口那个方向。
十点零三分,广播里传来列车到站的通知。又过了几分钟,开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
我踮起脚尖张望,心跳得砰砰的。
人一个一个地过去,有拖着大箱子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背着蛇皮袋的老乡。我仔细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脸,生怕错过。
然后,我看到了他。
周明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多了些肉,但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他站在出站口外面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我们母子的目光在灯光下撞在了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朝我走过来。我也往前迎了几步。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妈。”
我看着他的脸,九年了,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隐隐有了几根白头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也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了。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淡得多,“走吧,车在外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往外走。建国从旁边凑上来,拍了拍明远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明远啊,好多年没见了,你小子倒是没怎么变样!”
明远冲他笑了笑,叫了声“小舅”,然后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
回去的路上,建国开车,我和明远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明远几次想开口说话,都欲言又止。我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想,你大老远跑回来,总该有个理由吧。可我没有问,我知道他迟早会说。
车子开进小区,建国帮他把行李搬上楼就走了。我领着他进了门,把拖鞋摆在他面前,说了句“洗手间在右边”,然后就转身进了厨房,把提前准备好的饭菜热了热端出来。一碗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米饭。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这几道菜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香,像是饿了很久一样。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他咀嚼的声音。
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把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最后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我。
“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回来……是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和琳达,离婚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人到中年的儿子。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九年不回来,一回来就给我扔这么一颗炸弹。这事儿要是搁在几年前,我大概会急得跳起来,会追着他问为什么,会埋怨他不珍惜家庭,会心疼那两个孩子。可现在——我心里只是平静地想着:哦,原来你也遇到坎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去年年底办完的手续,”他的声音很低,“孩子跟琳达,我……我一个人。”
“现在住哪儿?”
“公司在上海有个办事处,我申请调回来了,暂时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些红,“妈,对不起,这些年……”
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先洗澡吧,”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筷收起来,“热水器我开了,毛巾和牙刷都在洗手间的架子上,新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乱糟糟的。这个消息太大了,我需要时间消化。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最多的那个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释然。就像是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哦,原来你也是会摔跟头的,原来你也不是过得那么好,原来你也有不得不回头的时候。
这念头很不像一个母亲该有的,但我说了,我不想骗自己。
洗完碗,我给秀兰姐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情况就挂了。明远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给他准备的旧T恤——那是老周以前的衣服,他一直站在次卧门口,打量着那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我前阵子自己绣的十字绣,是一幅山水画。
“妈,这房间……”
“先住着,”我打断他,“明天再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晚安”,就轻轻关上了门。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应该也没睡。我们母子隔着一堵墙,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在这座小县城的深夜里沉默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的。我披上外套走出房间,看见明远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厨房里,正在用电水壶烧水。他看见我,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妈,我起来上个厕所,想着先把水烧上。”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开始准备早饭。淘米下锅,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包子放在蒸笼上,又从坛子里夹了几根我自己腌的萝卜条。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想要帮忙却插不上手,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的模样。
“说吧。”我把蒸笼盖好,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从头说。”
他坐在餐桌旁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说。
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他在美国这些年,和琳达的矛盾一直在积累。琳达是华裔二代,从小在美国长大,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都和他不一样。刚结婚那几年还好,两个人都在打拼事业,互相扶持着也就过来了。后来有了孩子,矛盾就开始多起来了。教育理念不同,消费观念不同,甚至连吃饭的口味都合不来。琳达觉得他对孩子太严厉,他觉得琳达太惯着孩子;琳达觉得他抠门,他觉得琳达花钱大手大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日积月累,慢慢就把感情磨没了。
“前年我失业了一次,在家待了四个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段时间……很难熬。她觉得我不够积极,我觉得她不理解我。后来虽然找到了新工作,但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去年春天,琳达提出了分居。他挣扎过,挽回过,但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年底的时候,两个人协议离了婚,房子归琳达,他拿了一部分存款,两个孩子共同抚养,但实际跟着琳达生活。
“我不敢告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低着头盯着桌面,“每次打电话,我都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你担心,也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我看着他坐在那片阳光里,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地跟我说“妈,我要去美国闯一闯”的年轻人,如今被生活打磨成了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无奈的酸涩。是,你把日子过成这样,作为母亲,我心疼。可这些年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上海不闻不问,你日子过得好的时候想不到我,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倒是想起我来了。
这话我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吃早饭吧。”我转过身,把蒸好的包子和粥端上桌。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试探:“妈,我……我这次回来,想在上海常驻。公司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那挺好的,”我夹了一个包子放在他碗里,“上海机会多。”
“可是妈,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把上海的房子卖了。”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以为我把上海的房子卖了,他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可事实上,我卖房子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他要回来。就算知道了,我大概还是会卖。那套房子对我来说,承载了太多太重的记忆,住在里面我并不快乐。
“明远,”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回来,妈很高兴。你有你的难处,妈理解。但妈妈卖了房子回老家,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要惩罚谁。我就是想在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选一个让自己舒服的活法。”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在上海有工作,有公司安排的公寓,你能照顾好自己,”我继续说,“我在这里有你大姨小舅,有老邻居老同学,我也能照顾好自己。咱们母子俩各过各的,但并不代表不互相牵挂。你想回来看看我,随时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有你一个房间。但不要觉得你回来了,妈就得跟着你去上海,或者妈待在老家就是不管你。不是这样的。”
他安静地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觉得,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摆了摆手,“你是我儿子,我把你养大,送你出国,那都是我自愿的,不图你回报。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你过得不好,我能帮的就帮一把。但有一条——你的人生是你的,我的人生是我的。你不能替我活,我也不能替你活。”
这番话,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明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妈,你变了。”
“变了?”我挑眉看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你什么都替我操心,什么都替我安排。我出国那会儿,你连我要带的袜子都一双一双地卷好塞进行李箱。”
“那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小,”我也笑了,“现在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要是还那样,你不嫌烦我自己都嫌累。”
他也笑了,笑完了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妈,那你以后……就一直在旌德住下去了?”
“目前是这么想的,”我点点头,“这里挺好的,空气好,吃的东西也新鲜,熟人又多。我在上海待了那么多年,说实话,除了楼下张阿姨,我连对门邻居的全名都叫不出来。在这里不一样,出门走两步就能遇到熟人,买个菜都能跟人聊半天。人老了,需要这个。”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明远一直住在家里。白天他在房间里抱着电脑处理工作,偶尔出来倒杯水,跟我聊两句。晚上吃完饭,我们会一起下楼散步,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走一圈。一开始两个人都不太说话,走着走着,话就多起来了。
他跟我说他在美国的工作,说那些我不懂的代码和算法;我跟他说我在旌德的新生活,说菜市场哪家的豆腐最好吃,说广场舞队里哪个老太太跳得最好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追问几句。我们都在努力地重新认识对方,像一个老熟人,又像半个陌生人。
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妈,你恨过我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没有。失望过,难过过,但没恨过。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恨你?”
他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那现在呢?现在还失望吗?”
“现在啊,”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现在不失望了。你看,你这不是回来了吗?虽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但到底还是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两天,明远说他得回上海了,公司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妈,我想在旌德买套房子。”
我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在旌德买套房子,”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我在上海上班,周末和节假日可以回来住。以后……以后要是条件允许了,说不定能把乐乐他们也接回来看看。”
“你公司在上海,在上海买不是更方便?”我说。
“上海的房子我买不起,”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而且,妈,你在这里。我想……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低下头继续剥毛豆,手上的动作没停,鼻子却有点发酸。这个儿子啊,迟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开了一点窍。
“随你,”我说,语气尽量平淡,“你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他笑了,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
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去高铁站。站在进站口外面,他忽然转过身来,用力地抱了我一下。这一下来的突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还拎着给他准备的酱菜和茶叶蛋。
“妈,我走了。”他在我耳边说,“下个月我再回来。”
“嗯。”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路上小心。”
他松开我,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转身走进了进站口。我站在外面看着他过安检,看着他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扶梯上。
高铁站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在慢慢慢慢地变暖。
回到家以后,我把明远睡过的床单换下来洗了,房间重新收拾干净,然后把那套老周的紫砂茶具拿出来擦了擦。这套茶具我带回来以后一直没舍得用,今天忽然想泡壶茶喝。
水烧开了,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来,茶香袅袅地升起。我端着茶杯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老人们在树荫下聊天乘凉,心里觉得格外的安宁。
我想起那条短信——那条在机场收到的、让我整个人愣住了的短信。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的心跳加速,不是惊吓,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作为一个母亲,我大概在潜意识里一直都知道,我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不是回到上海那套已经卖掉的老房子里,而是回到我的生活里。
只是这条路,他走了九年。
而我,也从当初那个把全部心思都拴在儿子身上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学会了为自己而活的周素琴。这个转变花了我将近十年的时间,过程并不轻松,但结果是好的。我没有在无望的等待里把自己熬成一个怨妇,而是在认清现实之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活法。
手机响了,是明远发来的微信,说他已经到了上海,在去公司的路上。后面跟了一句:“妈,这几天谢谢你。”
我笑了笑,给他回了一条:“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喝我的茶。茶是秀兰姐上个月给我拿来的,说是她儿子去黄山出差带回来的毛峰,味道确实不错。我琢磨着明天要不要请秀兰姐和建国来家里吃顿饭,把明远回来的事跟他们说说,顺便也把老陈叫上。老陈前两天还打电话来,说他儿子钓了几条鲫鱼,问我要不要拿两条去炖汤。
楼下传来了音乐声,是跳广场舞的队开始了。我在犹豫要不要下去活动活动筋骨,最后还是决定今天偷个懒,就在阳台上坐着,吹吹风,喝喝茶,看看远处的山。
日子嘛,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明远说下个月还回来,我信。他要不要真的在旌德买房,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替他拿主意。他想离我近一点,我高兴;他以后又变了主意想回美国,我也不拦着。他是我的儿子,这层关系永远不会变。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
这些年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亲情这回事,靠的不是捆绑,不是牺牲,更不是道德绑架。你越是想抓住,越是抓不住;你放开了手,该回来的自然会回来。
那些年我一个人在上海守着那套老房子,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一个越洋电话上,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我以为那是母爱,是坚守,是不离不弃。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不过是一种自我感动式的固执罢了。儿子有儿子的天空,我有我的归处,这两件事从来就不矛盾。
太阳渐渐西斜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得去买点排骨,秀兰姐说她拿手的糖醋排骨好久没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她露一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小区门口集合,去爬敬亭山,去不去?”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去。”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屋。厨房里的砂锅里炖着银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就是我的日子,平淡,踏实,有滋有味。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六十三岁的周素琴,总算学会了不去操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这一课,学了大半辈子,好在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