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12岁老教授赴瑞士申请安乐死,针头刚扎进去,他突然坐起

出境游 4 0

上海112岁老教授赴瑞士申请安乐死,针头刚扎进去,他突然坐起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苏黎世郊外那间白房子里的消毒水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把细小的钩子,一直挂在鼻腔深处,时不时就扯一下。窗外的雪山白得刺眼,衬得房间里那些精心布置的绿植都有些虚伪的意味。爷爷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稀疏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是他几十年来在讲台上的样子。

针头是他自己选的,一种极细的针,说是能减少痛苦。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瑞士女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专业的温和,用口型问了句“准备好了吗”?爷爷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就在针尖即将触到皮肤的那一刹那,他突然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因为白内障而浑浊了快二十年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我凑过去,听见他用尽力气在喊一个名字,一个只有我和家里老人才知道的名字——曼君。

曼君是我奶奶,走了快三十年了。爷爷失聪也快二十年,平日里我们跟他交流全靠写字板,他连助听器都不愿意戴,说那些扩大的声音都是假的,听着心烦。可那一刻,他说他听见了,听见奶奶在叫他,那声音穿过苏黎世十一月的冷空气,穿过几十年光阴,清清楚楚。

我叫周远,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现在是中学历史老师。爷爷周明道,是复旦的老教授,研究明清思想史的。他这辈子活到一百一十二岁,像一棵老银杏,看着时代的风一阵一阵刮过去,该落的叶子都落了,只剩一副遒劲的骨架撑着。

决定去瑞士,是那年夏天的事。

那阵子上海热得邪乎,连黄浦江的风都是黏的。我去愚园路的老房子看爷爷,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混着药味儿扑过来。保姆小周正在厨房熬粥,见我来了,只是苦笑着摇摇头。爷爷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庄子集释》,眼睛却没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那棵快枯死的梧桐。

我在他面前的写字板上写:爷爷,今天热,空调开低点?

他看了一眼,没动,过了好久才慢慢拿起板子,用那种特有的、瘦骨嶙峋的笔迹写:远啊,今年梧桐不发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棵梧桐是他和奶奶结婚那年种的,几十年了,夏天能把半个院子遮得阴凉。前两年还好好的,今年春天却只稀稀拉拉长了几个叶子,入夏就全蔫了。爷爷每天看着它,像在看一个老朋友慢慢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他把我单独留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整齐的材料,还有瑞士那家机构的回信。他写得慢,但每个字都用力:远,帮爷爷办了这件事。我这辈子讲了一辈子道理,最后想自己做个决定。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手里那杯凉白开差点泼出来。我写:爷爷,您身体还好,咱们再……

他打断我,写:好?什么叫好?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清,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半夜醒来,黑漆漆一片,想跟你们说句话,得等天亮,等人写字。我这身子是还在,但我早就死了。远,你读历史的,你说说,庄周梦蝶,到底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了庄周?我现在分不清活着的我和死了的我,哪个才是真的。

他写这些话的时候,手很稳。我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十年前奶奶走了以后,他就开始整理自己的手稿和藏书,把一些珍贵的捐给了学校图书馆。六年前他摔了一跤,髋关节换了,之后就不怎么出门了。三年前他开始听不见,就像有一道闸门慢慢落下来,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他不喜欢那种隔开的感觉。

接下来几个月,家里翻了天。我父亲周建国,爷爷的大儿子,第一个跳起来反对。我爸这人一辈子在体制内,讲究个规规矩矩。他在家庭微信群里连发十几条长语音,声音都在抖:爸这是干什么?让邻居怎么看?让学校怎么看?我们做儿女的还能不能做人了?

我姑妈周建英从南京打来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爷爷是老糊涂了,被人骗了,那瑞士的机构就是变着法子赚钱的。她说远啊你可不能跟着你爷爷胡闹,你爸高血压都要犯了。

我二叔周建成在深圳,平时话不多,那次也专门飞回来。他坐在爷爷对面,写字板写了一整页道理,什么自然规律啊,什么孝道啊,什么儿孙福气啊。爷爷就看着他,一句话不写,眼睛里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在表演。

最后是我爸拍了板:坚决不同意。钱不是问题,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养老院,但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能走那条路。他把爷爷的护照和身份证都收走了,放我这儿,谁都不准动。

那天晚上我从爸妈家出来,走在衡山路那些老梧桐下面。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踩上去沙沙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我的手在这条路上走,给我讲法国梧桐其实是悬铃木,讲这条路以前叫贝当路。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整个小手都包在里面。

我今年四十三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就是爷爷。我八岁那年父母闹离婚,把我扔在爷爷家一住就是六年。那六年里,他教我背古文,带我去文庙淘旧书,夏天在院子里给我用井水冰西瓜。奶奶坐在旁边打毛衣,偶尔抬头说一句,老周你别把孩子惯坏了。爷爷就笑,说我周明道的孙子,惯不坏。

他那会儿耳朵还好,眼神也亮。我记得有一回他刚下课回来,西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袖口上沾着粉笔灰。我趴在桌上画小人,他凑过来看,说远啊你这线条有力度,以后可以学历史,历史就是给时间画像。

后来我果然学了历史,当了历史老师。我知道爷爷心里的历史不只是那些朝代更迭,更是每个人怎么在时间里站住脚,怎么用自己的方式跟时间较劲。

那天深夜我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爷爷打电话——打他卧室座机。响了好多声,他接了,不说话,只是呼吸。我说爷爷,是我,远。我知道他听不见,但我还是说,我陪你,不管你去哪儿,我陪你。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慢,很稳。过了很久,他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房子,爷爷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保姆说他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久。我看他,他看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他的积蓄,不多,但足够两个人的路费和那边的费用。

我拿起写字板:爷爷,您决定了?

他写:决定了。远,这一辈子,我欠你奶奶太多。她走的时候我在开学术会,赶回来没见上最后一面。这些年我总觉得她还在,在这个院子里,在那些书页里。现在我要去找她了,你让我走得体面点。

他写“体面”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他要的不只是结束,是一种尊严。是他这辈子一直保持的那种,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尊严。

我开始偷偷准备。把我爸藏的护照和身份证“借”了出来,联系瑞士那边确认时间,订机票,办签证。每一步都像在做贼,心里又慌又疼。我辞了课,跟学校请了长假,说我爷爷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校长拍拍我肩膀,说小周你辛苦了,一百多岁的老人,不容易。

不容易。我听到这三个字差点没忍住。是啊,一百一十二岁,从光绪年间到互联网时代,他什么没经历过?战争、运动、饥荒、开放,送走了父母、妻子、老友,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在一棵枯死的梧桐旁边,数剩下的日子。

出发前三天,我去看他。他精神很好,让小周给他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上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口袋里还插着那支用了大半辈子的英雄钢笔。他让我把写字板拿来,写:远,怕不怕?

我写:不怕,爷爷在呢。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红枣。他写:傻孩子,这次是爷爷跟你走。

飞机是经香港转苏黎世的。爷爷在轮椅上,我推着他。他很久没出过门了,机场的喧嚣他听不见,但能看到。他一直在看,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看显示屏上滚动的航班号,看玻璃窗外巨大的飞机起降。他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告别。

到了苏黎世是当地下午。机构派了车来接,一个瘦高的德国小伙子,用英语跟我们打招呼。爷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德语,把我和那小伙子都吓了一跳。那是句很标准的问候,发音清晰。他在年轻时候去德国留过学,一直没忘。

车上,爷爷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瑞士的秋天是那种干净的金色,草地绿得发亮,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覆着白雪。他看得很专注,像要把每一棵树、每一片云都记下来。我在旁边想,这就是他最后看到的异国风景了。

机构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里,周围种着苹果树。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姓穆勒,会说一点中文。她带着我们参观了房间,很安静,很整洁,有张大床对着窗户,窗外可以看到雪山。她详细解释了流程,说整个过程是合法的,有严格的伦理审查,老人需要经过两次心理评估,确保这是他自己清醒、自愿的选择。

爷爷全程都很平静。心理评估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看见他坐在那里,跟一个用德语说话的医生交谈。我这才知道他德语一直没丢,只是耳朵听不见之后,只能看口型猜。那医生语速很慢,口型清楚,他居然能读懂大半。

评估结果出来,说老人意识完全清醒,决定出于自主意愿。穆勒医生说我们可以安排明天下午。她问爷爷还有什么要求,爷爷想了想,在纸上写:想听一首曲子。他写下名字——《乘着歌声的翅膀》,门德尔松的。

我在手机里找到这首曲子,放给他听。他把耳朵贴在手机扬声器上,皱着眉,努力捕捉那些他几乎听不见的振动。那个画面让我眼眶发热。他这辈子教了一辈子书,最爱的就是古典音乐。奶奶走之后,他卧室的唱机再也没有开过。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机构旁边的客房里。爷爷没怎么睡,我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瑞士的夜晚很静,星星亮得不像话。爷爷忽然让我停下来,示意我到他面前。他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递给我,那是他白天写的。

信是写给我们全家的。他说建国、建英、建成,对不起,爸爸不是不爱你们,只是活得太长了。长到看着你们从孩子变成老人,长到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奶奶走的时候他没在跟前。最大的欣慰,是有一个叫周远的孙子,懂他。

信的最后他写:生死这件事,我教了一辈子历史,知道没有谁躲得过。但我可以选择怎么跨那道门。站着走,总比躺着被推过去好。你们别难过,当我是去赴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约。

我把信折好贴身收着,推他回房间。他躺下前指了指窗外的星星,又指了指我,比了个睡觉的手势。我看懂了,他说星星在看着呢,睡吧。

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白房子的落地窗洒了一地。爷爷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白色衬衫。穆勒医生来确认了最后一次,他点头。然后就是那个时刻,针头,蓝衣服护士,他忽然坐起来。

曼君。他叫的是这个名字,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年轻的声音。那声音清亮,带着惊喜,像一个在人群里蓦然看见心爱姑娘的少年。

他坐起来,手往前伸,像要抓住什么。那瞬间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安详和急切。他朝着虚空笑着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然后他慢慢倒下去,眼睛闭着,嘴角还留着那点笑意。护士的针还是扎了进去,药液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反应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快得像一个呵欠。

我站在旁边,手脚冰凉,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穆勒医生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看见窗外那棵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挥别。

接下来的事是繁琐的。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联系大使馆,把骨灰带回去。我把爷爷的骨灰装在了一个青花瓷的小坛子里,他生前最喜欢的样式。上飞机前我在苏黎世机场买了块瑞士巧克力,拆开吃了一块,很甜,甜得发苦。

回到上海是五天以后。我爸他们已经在机场等着了,脸色铁青。我爸看见我捧着坛子,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周远,你太不懂事了。

我没解释。爷爷那封信我早就寄出去了,他们应该都看过了。我姑妈在旁边抹眼泪,二叔一声不吭,我堂弟堂妹们低着头。他们都有家有口,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而我只有爷爷留下的那些书和那个空荡荡的老院子。

爷爷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按他的遗嘱,不设灵堂,不通知同事学生,骨灰一半葬在奶奶旁边,一半撒在那棵梧桐树下。下葬那天上海下了小雨,我撑着伞站在墓前,想起他写的那句“赴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约”,觉得这雨也像是奶奶在哭。

梧桐树的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把半坛子骨灰慢慢撒在树根周围,细白的粉末很快被湿泥吸进去,看不见了。明年春天,不知道这树还能不能发芽。

那天晚上我回老房子收拾遗物。他的书桌还是老样子,台灯、笔筒、一堆便签纸。我翻开最上面一本便签,是他最后那几天写的,字迹有些抖,但很清晰。第一张写:远,别怪你爸,他不懂。

第二张写:此生无憾,唯念曼君。

第三张写:窗台左数第三本书,夹着东西,给你的。

我找到那本书,是爷爷自己编的《明清读书札记选》,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爷爷和奶奶,在复旦的曦园里,奶奶穿着碎花的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明亮。爷爷穿着白衬衫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在看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爷爷的笔迹:1958年春,与曼君。她笑得真好看。

我那天在书桌前坐到深夜,什么也没做,就是反复看那张照片。窗外弄堂里传来谁家炒菜的香气和孩子的笑声,日子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的。爷爷的房间却一下子静了,那种少了一个人的静,连灰尘落下来都听得见。

后来我把爷爷的藏书整理了一遍,分类造册,一些难得的善本联系了复旦图书馆接收。他的那些笔记本,几十本密密麻麻的学术札记,我留了下来,准备慢慢看,也许以后能帮他整理出版。

处理这些事情用了小半年。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那棵梧桐树居然冒了新芽,稀稀拉拉的几片嫩绿,在灰褐色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保姆小周说周老师你看,树活了。我说是啊,活了。

我爸妈那边慢慢也开始缓和了。我爸有回喝了点酒,打电话给我,说远啊,你爷爷那封信……我看完了。他说他梦见你奶奶了,你说,人走了以后,真能见着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想起爷爷在苏黎世坐起来那一刻的样子,想起他喊的那个名字,想起他脸上的光。我跟我爸说,也许吧。也许他们在某个地方正一起听门德尔松呢。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抽空回家吃顿饭吧。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一次苏黎世,自己去的。站在那栋白房子外面,苹果树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子。穆勒医生还记得我,请我进去喝了杯茶。我问她,你们做这个工作,心里不会有负担吗?

她想了一会儿,用带口音的中文说:我们不是帮人死,我们是帮人完成一个选择。他选择了体面,选择了时间,选择了爱。你爷爷最后那一刻,我一直在旁边。他叫那个名字的时候,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我们工作中很少遇到这样的,那很……她找不出词,最后用英文说了句,blessed。

从苏黎世回来,我在飞机上靠着窗睡了一觉。梦里我又回到愚园路的老院子,夏天傍晚,爷爷在浇花,奶奶在旁边摇蒲扇。我跑过去喊他们,他们一起回头笑。爷爷说远啊,冰箱里有绿豆汤,自己去盛。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下降,上海的万家灯火从云层下面浮上来,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摸到口袋里那张老照片,隔着衣服按了按,心里忽然踏实了。

有些人是走了,但他们走的方式,会留下来。

爷爷没输给时间。他用最后那一下坐起,告诉了我,也告诉了所有人——那个叫周明道的老头子,到死都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听见了爱人的呼唤,他用一百一十二岁的全部力气,给自己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那棵梧桐树新发的叶子,现在已经有巴掌那么大了。每天早晨我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我打招呼。我想,也许那就是爷爷说的,另一种活着吧。

秋天又要来了,今年我得好好看看那些叶子是怎么落的。一片一片,安安静静的,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像爷爷那样,不慌不忙的,不闹不嚷的,只是最后再站直一次,喊一声心上人的名字,然后笑着合上眼。

我还在教历史。现在讲到生命的篇章,我会跟学生们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两件事——好好活,好好走。怎么算好好走?就是到最后那一刻,你心里没憋着话,没藏着愧,你想见的人能听见你喊她。

我班上有个女生,她爷爷去年也走了。有一天她跑来问我,周老师,人死了以后真的还有知觉吗?

我想了想,跟她说,我爷爷走的时候喊了我奶奶的名字。他失聪二十年,谁都喊不答应他,只有我奶奶能。

那女生眼睛一下子红了。她说周老师,我爷爷走的时候也喊了我奶奶。我奶奶走了八年了。

我们俩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窗外是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热热闹闹的,跟这些生离死别隔着一层玻璃。

晚上回家,我照例去老院子看那棵梧桐。月光很好,洒在叶子上像镀了层银。我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踏实。我想着爷爷在那个瑞士的房间里坐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喊着曼君曼君,像年轻时在曦园里第一次见她。

然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说周末包饺子,让我回去。我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爸,梧桐今年长得好。

他回:看见了,跟你爷爷年轻时种的那棵一样。

我锁了手机屏幕,抬头看天。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树梢上,像是谁的眼睛。

我转身往屋里走,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客厅里那台老唱机还摆在原处,旁边是一摞爷爷没听完的黑胶唱片。最上面那张就是《乘着歌声的翅膀》,封套已经泛黄了。

我把它放上唱机,轻轻放下唱针。沙沙的底噪之后,音乐淌出来,温柔得让人心口发疼。爷爷听不见,但他知道这段旋律。就像我听不见他心里的声音,但我能看见他最后那个动作。

针头扎进去,他坐起来,叫了一个名字。

一辈子,就值这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