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Linda|前投行分析师、财经资深媒体人
这两年，各地鼓励生育的新政策一个接一个，发补贴、延产假、给假期，几乎隔段时间就有一条。最近又出了一个。
9月8日，上海出台新政
：从10月1日起，符合规定的产检和分娩费用，个人“无自付”。产检有每人4500元的补贴额度，用完之后服务包内的费用由生育保险全额承担，满7个月后的住院分娩，政策内费用全部由生育保险支付。保障范围还扩大到男职工未就业的配偶、参加居民医保的孕妇，异地生育也能按同一标准报销，补贴额度没用完的，产后还能申领结余。
单看这份政策，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减负也是真的。
但它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得放到上海眼下的生育形势里去看。
上海2025年户籍人口的总和生育率，只有0.66。这个数字不到维持人口稳定所需的更替水平（2.1）的三分之一，甚至低于以低生育著称的韩国（2025年为0.80），是全球最低的水平之一。
于是问题就来了，把生孩子的医疗费全免掉，能让上海人多生吗？
0.66意味着，平均每位育龄妇女一生只生0.66个孩子。这个水平不仅远低于全国，在全球范围内也几乎垫底。上海市卫健委的数据显示，这一数字比2024年的0.72还要低。与之对应的是，2025年上海常住人口出生10.7万人，比2024年减少了1.1万人，常住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3‰，已经连续多年为负。上海户籍人口女性的平均初育年龄，也推迟到了32.2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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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全国看，趋势是一致的。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比上一年减少了162万，全国总人口比上年末减少339万。全国的总和生育率大致在1.0到1.05之间，同样处于世界最低之列。
上海面对的，不是要不要鼓励生育这么简单的问题，而是一个已经低到极点、还在继续往下走的生育率。任何一项生育支持政策，都得放在这个背景下去衡量，它到底有多大作用。
回到那份新政。它免掉的，是产检和分娩的医疗费用。这笔钱有多少？
按上海此前的水平，一次常规产检加上顺产或剖宫产的住院分娩，医保报销后个人自付的部分，通常也就是几千元到一万多元。新政把这部分降到“无自付”，对每个家庭来说是省了一笔实在的开销，也省去了跑报销的麻烦。这是它的价值所在。
但把它放进“生一个养一个”的总账里，医疗费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块。
育娲人口研究发布的《中国生育成本报告2024版》测算，全国把一个孩子养育到18岁，平均要花约53.8万元，如果养到大学本科毕业，平均约68万元。中国养育孩子到18岁的成本相对于人均GDP达到6.3倍，几乎是全球最高的，远高于美国的4.11倍、日本的4.26倍。而这还是全国平均，在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成本只会更高，报告特别指出，大城市养育成本高，主要就高在房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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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生育医疗费的几千到一万多元，一边是养育总成本的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元。真正让年轻人对生育望而却步的，是后面这个大头，是买不起或不敢换的房子，是一路到大学的教育投入，是女性生育后在职场上要付出的时间和机会代价。相比之下，产检和分娩的医疗费，从来不是最主要的那一项负担。所以这份新政虽然实在，它减掉的却是整个生育成本里最小、也最容易减的那一部分。
既然作用有限，上海为什么还要做？
答案在于，
上海这一步，是整个国家人口政策转向里的一环
。过去几十年，这套系统的任务是限制生育，而现在，它的任务已经反过来，变成了鼓励生育。2021年放开三孩之后，各地陆续推出育儿补贴，济南对二孩、三孩家庭每孩每月发600元直到3周岁，杭州对生育二孩、三孩一次性补助数千元，类似的现金补贴在全国越来越多。
上海这几年的做法，正是这条线上的一环。2022年，它把“分娩镇痛”纳入医保，2024年，又把“取卵术”等12项治疗性辅助生殖技术纳入医保支付范围，这一次，再把产检和分娩推进到“无自付”。
一步步下来，都是在尽可能降低“生”这个环节的门槛。
顶层的定调更明确。2025年10月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要优化生育支持政策和激励措施，发挥育儿补贴和个人所得税抵扣政策作用，有效降低家庭生育养育教育成本。上海这份新政的开头，引用的就是这段表述。
上海把生育医疗费降到无自付，作用有限，
但意义不在这里，它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说明过去以限制生育为主的政策，如今是真的在往鼓励生育的方向走，而且从最容易落地、争议最小的医疗费这一块先做起。它是一个务实的开始。但也仅仅是开始。
要真正把0.66这样的生育率拉起来，医疗费这一步远远不够，而后面的每一步都比它贵得多、也难得多。
日本和韩国为了鼓励生育，投入了几十年、花了大量的钱，可韩国的生育率如今只有0.8，日本也长期困在1.2以下的低生育陷阱里，2025年已经降至1.14。它们的经验说明，真正决定一个社会愿不愿意生的，是房价、教育、托育和女性的就业处境，房价高不高、教育负担重不重，有没有足够便宜可靠的托育，女性生完孩子会不会在职场上吃亏。这些才是压在生育意愿上的主要成本，而它们中的任何一项，要动起来都远比免掉医疗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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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免医疗费，政府支出相对可控，操作简单，所以能最先推出来。可越往后越难办。给多孩家庭发买房补贴，大规模新建普惠托育，把义务教育和高考的压力真正降下来，让企业不因为产假而歧视育龄女性，每一项都需要巨大的财政投入或深层的制度调整，见效也慢。上海的0.66，就是卡在这些更难的地方。医疗费无自付能减轻家庭的一点负担，但房价、教育、托育、女性的职业代价，这些真正压着生育意愿的大头，它一个都碰不到。
上海这次把生育医疗费降到无自付，这事值得肯定。它是一项实打实的惠民措施，也表明了一个清晰的态度，这座生育率跌到0.66的城市，开始认真地想办法留住新生儿。
但也要看清它的分量。它免掉的是生育成本里最小、最好减的一块，真正让年轻人不敢生的那些大头，房子、教育、托育、女性的职业代价，现在一个都还没碰到。中国已经走到了要用真金白银把生育重新“买回来”的阶段，上海迈出的，是其中容易的第一步。这一步走得对，但要靠它把生育率拉回来还离得很远。后面更长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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