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邻居家的小丫头已经会背整首《静夜思》了。
我妈站在楼道里跟人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那谁家的……就是那个……哎,都五岁了,连个‘妈’都不会叫。”
我蹲在自家门口玩泥巴,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换了笑脸:“哟,苗苗在玩啥呢?”
我没理她,继续抠泥巴。
我妈后来跟我爸说这事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要不……再带她去查查?”
我爸没吭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说话”这件事,让大人这么焦虑。
我叫苗苗。
但我五岁之前,没人知道我知道自己叫苗苗。
——
一岁半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开始叫“爸爸妈妈”。
我爸妈带着我跑了三家医院。
第一家,医生说“再观察观察”。
第二家,医生说“可能发育迟缓”。
第三家,专家号,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了我半天,又让我妈填了二十多页量表,最后说:“疑似语言发育障碍,建议尽早干预。”
我妈当场就哭了。
我爸握着她的手,脸色铁青。
从医院出来,我爸在路边抽了整整一包烟。
我妈抱着我,嘴里一直念叨:“苗苗乖,苗苗叫妈妈,叫一声妈妈……”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
我想说话。
我真的想。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会。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明明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但你的手就是拧不动那个把手。
——
三岁,我进了康复机构。
每天早上七点,我妈骑电动车带我去。
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缩在她背后,她的后背很瘦,骨头硌得我脸疼。
机构里有个李老师,五十多岁,烫着一头方便面卷,说话声音特别大。
“苗苗!看这里!跟老师读——”
“a——”
我看着她。
“a——”
我还是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我妈站在玻璃窗外,偷偷抹眼泪。
我看见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
——
四岁,我依然只会说几个简单的字。
“爸”“妈”“吃”“水”。
但发音含糊,语调也不对。
我妈说我是“大舌头”。
我爸说我是“金口难开”。
奶奶从老家赶过来,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没毛病,就是懒。”
爷爷没说话,只是默默塞给我一个红包。
红包里是两千块钱。
奶奶说:“这钱留着给她看病。”
爷爷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他们吵了一架。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我想出去。
我想说“别吵了”。
但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
四岁半的时候,我妈怀孕了。
她挺着大肚子,依然每天带我去康复。
但她明显累了。
有一天,下着暴雨,机构提前下课。
我妈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
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
我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头上。
我被蒙在衣服里,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
只感觉到电动车在风雨里摇晃。
只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她全身湿透了。
我干干爽爽的。
她换了衣服,又去给我热牛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背影很臃肿。
不,不是臃肿。
是……是那种很累很累的累。
我想叫一声“妈”。
我张了张嘴。
“m——”
她猛地回过头。
眼睛亮得吓人。
“苗苗?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那个音了。
她的眼神从惊喜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我那时候还看不懂的东西。
——
五岁生日那天,我妈生了我弟弟。
难产。
我在家里等了一整天。
奶奶说“你妈去医院给你生小弟弟了”。
我点点头。
爷爷说“你以后就是姐姐了”。
我又点点头。
晚上,我爸回来了。
他一个人。
他眼睛红红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奶奶问:“男孩女孩?”
我爸说:“男孩。”
奶奶说:“那苗苗……”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记了很多年。
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妈,”我爸说,“苗苗的事,以后再说吧。”
奶奶说:“什么叫以后再说?她都五岁了!”
我爸说:“康复机构那边……费用太高了。”
奶奶说:“那就换便宜的!”
我爸说:“便宜的也试过了,没用。”
奶奶说:“那就不治了?”
我爸没说话。
爷爷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我知道“不治了”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们要放弃我了。
——
那段时间,家里很乱。
弟弟半夜哭,我妈奶水又不够,整夜整夜地抱着他晃。
我爸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帮忙。
奶奶从老家过来帮忙做饭,但跟爷爷天天吵架。
爷爷待了半个月,回老家了。
走的时候,他摸了摸我的头。
“苗苗乖。”
我看着他。
我张了张嘴。
“爷——”
这是我第一次发出这个音。
爷爷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走了。
——
康复机构不去了。
我妈说“等弟弟大一点再说”。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每天待在家里,看电视,玩积木,跟奶奶去菜市场。
奶奶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能在菜市场跟人吵半小时,就为了一毛钱。
“小姑娘,这菜都蔫了还卖三块?”
“阿姨,这菜新鲜着呢!”
“新鲜?你糊弄谁呢?两块钱,不卖拉倒!”
最后两块钱成交。
奶奶拎着菜,得意地跟我显摆:“看到没,省一块钱。”
我看着她。
我想说“奶奶厉害”。
但我只是笑了笑。
——
五岁三个月的时候,我妈请了个保姆。
姓周,四十多岁,安徽人。
黑黑瘦瘦的,手很粗,但很干净。
她来的第一天,我躲在房间门后面偷看她。
她跟我妈说:“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我妈说:“她……有点问题。”
周阿姨说:“啥问题?”
我妈说:“就是……不太会说话。”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我,要么是同情,要么是焦虑,要么是那种“可惜了”的眼神。
她看我,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小孩。
“长得怪俊的。”她说。
然后她就去厨房做饭了。
——
周阿姨做饭很好吃。
她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她做的蛋炒饭,每一粒米都裹着蛋。
她炖的排骨汤,能飘到楼道里。
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吃饭。
但我不会说“好吃”。
我只是吃很多。
周阿姨看我吃得多,就高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给我擦嘴,擦得特别仔细。
她给我梳头,梳得一点都不疼。
她给我洗澡,水温刚刚好。
——
有一天,我在客厅玩积木。
弟弟在卧室睡觉。
我妈在厨房洗碗。
周阿姨在拖地。
电视里放着一部动画片,很吵。
我突然觉得很烦。
我把积木全推倒了。
“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苗苗!吵到弟弟了!”
我愣在那里。
周阿姨放下拖把,走过来。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苗苗想搭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里面没有焦虑,没有失望,没有“可惜了”。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我指了指散落的积木。
她开始帮我捡。
一块一块,捡得整整齐齐。
“来,我们一起搭个房子。”
她搭了一块,我搭了一块。
搭到一半,弟弟哭了。
我妈冲出来,抱着弟弟哄。
“周阿姨,你看着苗苗,别让她再弄出声音了。”
周阿姨点点头。
我妈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周阿姨继续跟我搭积木。
搭完了,她拍拍手:“苗苗真棒。”
我看着她。
我张了张嘴。
“谢——”
这是我第一次说这个字。
虽然发音很奇怪,像“噎”,但我说出来了。
周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苗苗会说‘谢’了?”
我点点头。
她摸了摸我的头。
“乖。”
——
从那天开始,我突然能说一些话了。
不是很多,但比以前多。
“周阿姨”“吃”“水”“要”“不”。
我妈激动得不行。
“苗苗,再说一句!”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周阿姨说:“孩子说话有早有晚,急不来。”
我妈说:“周阿姨,你不懂……”
周阿姨说:“我懂。我家那口子,小时候也是五六岁才开口。”
我妈愣了一下:“真的?”
周阿姨说:“真的。现在话多得很,天天跟我吵。”
我妈苦笑了一下。
——
但我妈还是焦虑。
她偷偷带我去看了好几次医生。
医生说“进步很大”。
她不信。
她觉得医生在敷衍她。
她觉得是我“不争气”。
她开始在周阿姨面前哭。
“周阿姨,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没救了?”
周阿姨说:“别瞎说。”
我妈说:“她都五岁多了……”
周阿姨说:“五岁多咋了?我家那口子六岁才开口呢。”
我妈说:“那不一样……”
周阿姨说:“有啥不一样的?孩子就是孩子。”
——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
听见我妈在跟周阿姨说话。
“周阿姨,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这心里……其实已经放弃了。”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门把手。
“康复机构太贵了,一个月上万。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弟弟又小,我也没法上班,全靠我老公一个人。”
周阿姨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怀孕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是不是我奶水不够……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周阿姨说:“你别瞎想。”
“我怎么能不瞎想?我是她妈啊!她不会说话,我心里……我心里跟刀割似的。”
周阿姨说:“那你也不能放弃。”
“我没放弃!我就是……我就是……”
我妈哭了。
哭得很压抑,怕吵醒我爸和弟弟。
我站在门外,眼泪也流下来了。
我想推门进去。
我想说“妈,别哭了”。
我想说“我没事”。
我想说“我会好的”。
但我的手,就是拧不动那个门把手。
——
第二天,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五。
我妈吓坏了,抱着我就往医院跑。
周阿姨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
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
回来的路上,我妈抱着我,周阿姨在旁边走着。
我烧得迷迷糊糊,靠在我妈怀里。
我听见她跟周阿姨说话。
“周阿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带她去北京看看?”
周阿姨说:“想去就去。”
我妈说:“可是钱……”
周阿姨说:“钱的事,慢慢想办法。”
我妈说:“我怕……我怕看了也是白看。”
周阿姨说:“不看怎么知道?”
我妈没说话。
我烧得难受,哼哼唧唧的。
我妈把我抱得更紧了。
“苗苗乖,苗苗不哭。”
我其实没哭。
我只是难受。
但她这么一说,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
回到家,吃了药,我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爸在书房加班。
弟弟在婴儿床里睡着。
周阿姨不在。
我口渴,想喝水。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
我妈看见我:“苗苗?怎么起来了?”
我指了指嘴。
她明白了,去给我倒水。
水有点烫,她吹了吹,才递给我。
我喝了几口,看着她。
“妈。”
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苗苗?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她。
“妈。”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
“苗苗……苗苗……”
我靠在她怀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烫烫的。
我想说“妈别哭”。
但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抬起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
那天晚上,我爸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妈抱着我在沙发上哭。
他愣住了。
“怎么了?”
我妈说:“苗苗……苗苗叫我‘妈’了。”
我爸走过来,蹲在我们面前。
“苗苗,叫爸爸。”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期待、紧张、害怕、愧疚……什么都有。
我张了张嘴。
“爸。”
他的眼泪也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手擦了擦他的脸。
“爸,别哭。”
他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苗苗……你刚才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爸,别哭。”
我爸抱住了我和我妈。
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
从那天开始,我能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虽然还是不如同龄孩子流利,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周阿姨”“奶奶”“爷爷”“弟弟”“吃”“喝”“要”“不”“好”“坏”……
我妈又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我妈问:“她以后能跟正常孩子一样吗?”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但只要坚持干预,应该没问题。”
我妈问:“还需要去康复机构吗?”
医生说:“可以继续,也可以自己在家教。”
我妈想了想,说:“我再想想。”
——
周阿姨在我们家待了半年。
半年里,她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唱歌。
她说话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我能看清她的嘴型。
她指着东西说名字,说很多遍。
“桌子——桌子——这是桌子。”
“苹果——苹果——红红的苹果。”
“苗苗——苗苗——这是苗苗。”
她很有耐心。
比我妈还有耐心。
我妈有时候急了,会吼我。
“苗苗!你倒是说啊!”
周阿姨会拦住她。
“别急,孩子需要时间。”
我妈说:“我都等了五年了!”
周阿姨说:“那也不差这几天。”
——
有一天,我在看动画片。
周阿姨在叠衣服。
我突然转过头,看着她。
“周阿姨。”
她抬头:“嗯?”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孩子,阿姨是保姆,对你好是应该的。”
我摇摇头。
“别人……别人不这样。”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苗苗,阿姨跟你说。”
“阿姨也有个女儿。”
我看着她。
“阿姨的女儿,今年十五岁了。”
“她在老家,跟她爷爷奶奶过。”
我愣住了。
“阿姨……阿姨不跟她在一起吗?”
周阿姨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阿姨要挣钱啊。挣钱给她上学,给她买新衣服,给她买好吃的。”
我似懂非懂。
“阿姨离开她的时候,她才三岁。”
“比苗苗还小。”
我看着她。
“阿姨想她吗?”
周阿姨没说话。
她转过头,擦了擦眼睛。
“阿姨每天都想。”
“但阿姨没办法。”
“阿姨要挣钱。”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周阿姨的女儿。
她站在一片很大的向日葵地里,冲我笑。
我走过去,想跟她说话。
但走近了,她就不见了。
我醒了,脸上全是眼泪。
——
第二天,我跟周阿姨说:“周阿姨,你女儿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我想知道。”
她说:“叫周小雨。”
我说:“小雨好听。”
她笑了。
“苗苗想不想见见她?”
我点点头。
“想。”
她摸了摸我的头。
“等阿姨攒够了钱,就回去看她。”
我说:“我也想去。”
她愣了一下。
“好,苗苗跟阿姨一起去。”
——
五岁半的时候,我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虽然有些字发音还是不准,但日常交流没问题了。
我妈激动得不行,带着我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看见我,叫我“苗苗”。
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
“爷爷,我长大了。”
爷爷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好,好,爷爷的苗苗长大了。”
奶奶在旁边撇撇嘴。
“会说几句话就了不起了?人家孩子三岁就会背诗了。”
我妈脸色变了变。
我看着奶奶。
“奶奶,我会背诗了。”
奶奶愣了一下:“真的?”
我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完,我看着奶奶。
奶奶的脸色很复杂。
最后,她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不容易。”
——
从爷爷奶奶家回来,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苗苗,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奶奶想把你送人。”
我愣住了。
“送人?”
我妈说:“那时候你三岁,还不会说话。奶奶说……说你是‘哑巴’,养着也没用。”
我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你爸不同意。你们大吵了一架。”
我低下头。
“苗苗,”我妈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不同意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爸说……说就算你一辈子不会说话,你也是他的女儿。”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她的眼睛红红的。
“你爸是个好人。”
“虽然他话不多,但他心里有你。”
——
六岁那年,我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上学,我妈紧张得不行。
“苗苗,在幼儿园要听话。”
“苗苗,有事就找老师。”
“苗苗,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妈妈。”
我看着她。
“妈,我知道了。”
她还是不放心,一直跟老师说话。
老师笑着说:“妈妈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苗苗的。”
周阿姨送我到教室门口。
“苗苗,好好上学。”
我点点头。
“周阿姨,你下午来接我。”
她笑了。
“好。”
——
幼儿园的第一天,我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她叫甜甜,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
她主动跟我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苗苗。”
“你几岁了?”
“六岁。”
“你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
“我也喜欢粉色!我们做朋友吧!”
我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灿烂。
我点点头。
“好。”
——
放学的时候,周阿姨来接我。
我跑过去,拉着她的手。
“周阿姨,我交到朋友了!”
她笑了。
“是吗?叫什么名字?”
“叫甜甜。”
“甜甜,好名字。”
我拉着她的手,一路蹦蹦跳跳。
“周阿姨,我明天还要上学。”
“好。”
“我要跟甜甜一起玩。”
“好。”
“我喜欢上学。”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苗苗真棒。”
——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很好。”
她说:“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说:“没有。”
她说:“老师对你好不好?”
我说:“很好。”
她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很多问题。
我爸说:“行了,让孩子喘口气。”
我妈这才停。
——
吃饭的时候,弟弟在旁边闹。
他快一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
我妈一边喂他,一边看我。
“苗苗,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苗苗,多吃点肉。”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苗苗,别光吃肉,吃点蔬菜。”
我放下筷子。
“妈,我自己会吃。”
我妈愣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笑了。
“苗苗长大了。”
——
吃完饭,我在客厅看绘本。
弟弟爬过来,揪我的书。
我推开他。
他哭了。
我妈冲过来。
“苗苗!你怎么推弟弟?”
我看着她。
“弟弟揪我的书。”
“他是弟弟!你要让着他!”
我低下头。
周阿姨走过来。
“苗苗,弟弟小,不懂事。你是大姐姐,要教他,对不对?”
我抬起头。
“周阿姨,弟弟揪我的书。”
周阿姨蹲下来。
“那苗苗可以告诉弟弟,‘弟弟,这是姐姐的书,不能揪’。”
我看着弟弟。
他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伸出手,帮他擦了擦。
“弟弟,别哭。”
他愣了一下,不哭了。
伸手抓我的手指。
我看着他。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我也笑了。
——
我妈在旁边看着,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跟我说:“苗苗,妈妈刚才……妈妈不该吼你。”
我看着她。
“妈,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抱住我。
“苗苗真是好孩子。”
——
六岁半的时候,周阿姨要走了。
她说她女儿要中考了,她要回去陪她。
我妈很舍不得。
“周阿姨,你再干一年吧,我给你涨工资。”
周阿姨摇摇头。
“不了,我得回去看看小雨。”
我妈说:“那你以后有空常来。”
周阿姨说:“好。”
我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
我走过去,拉着周阿姨的手。
“周阿姨,你还会回来吗?”
她蹲下来,看着我。
“苗苗,阿姨以后会来看你的。”
我看着她。
“周阿姨,我不想让你走。”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
“阿姨也舍不得苗苗。”
“但阿姨有自己的家。”
“阿姨的女儿,也需要阿姨。”
我低下头。
“周阿姨,我会想你的。”
她抱住我。
“阿姨也会想苗苗的。”
——
周阿姨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妈、我爸、我、弟弟,一起送她去火车站。
她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行李。
我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
“周阿姨,你别走。”
她蹲下来,擦了擦我的眼泪。
“苗苗乖,苗苗是大孩子了。”
我哭着摇头。
“我不是大孩子。”
“我不要你走。”
她抱着我,抱了很久。
“苗苗,阿姨给你留个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很旧,但很干净。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个银锁片。
锁片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阿姨给小雨求的。”
“但阿姨现在给你。”
“希望苗苗一辈子平平安安。”
我接过红绳,哭得更厉害了。
——
周阿姨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
我追着火车跑。
“周阿姨——”
“周阿姨——”
我妈在后面追我。
“苗苗!别跑了!”
我跑不动了,停下来,看着火车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我蹲在站台上,哭得喘不过气。
我妈抱住我。
“苗苗不哭,苗苗不哭。”
我靠在她怀里。
“妈,周阿姨还会回来吗?”
我妈说:“会的。”
“真的?”
“真的。”
——
回到家,我把那条红绳戴在脖子上。
银锁片贴在胸口,凉凉的。
但我心里暖暖的。
——
七岁,我上了小学。
一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中等。
语文不太好,因为认字慢。
数学还可以,因为我喜欢算数。
我妈给我报了课外辅导班。
我不太想去。
“妈,我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
“我想在家玩。”
“不行,你必须去。”
我看着我爸。
他没说话。
他从来不管我学习的事。
他只管赚钱。
——
辅导班是教认字的。
老师很凶,动不动就罚站。
我不喜欢那个老师。
有一天,我回来跟我妈说:“妈,我不想去辅导班了。”
“为什么?”
“那个老师……那个老师凶我。”
我妈说:“她怎么凶你了?”
“她说我是笨蛋。”
我妈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我点点头。
我妈第二天就去找了辅导班。
我不知道她跟老师说了什么。
但那个老师再也没凶过我。
——
二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上来了。
语文考了八十五分。
数学考了九十二分。
我妈拿着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
“苗苗真棒!”
我爸也笑了。
“像我。”
我妈白了他一眼:“像你?你小时候考过及格吗?”
我爸尴尬地咳了两声。
弟弟在旁边拍着手:“姐姐棒!姐姐棒!”
我看着他。
“弟弟,你以后也要好好上学。”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
三年级的时候,甜甜转学了。
她跟着她爸妈去了深圳。
走之前,她送了我一个本子。
本子封面是一只粉色的小猪。
“苗苗,这是我最喜欢的本子,送给你。”
我接过来。
“甜甜,我会想你的。”
她抱着我。
“我也会想你的。”
“苗苗,你要好好学习。”
“嗯。”
“苗苗,你要开开心心的。”
“嗯。”
“苗苗,你以后要来找我。”
“好。”
——
甜甜走了以后,我难过了很久。
我妈说:“苗苗,以后还会交到新朋友的。”
我说:“我知道。”
但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样子。
想起她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
四年级的时候,我当上了学习委员。
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我妈说这是周阿姨的功劳。
“周阿姨那时候天天教你说话,教你认字。”
“虽然她走了,但她打下的基础还在。”
我点点头。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银锁片已经被我摸得发亮了。
——
五年级的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三名。
我妈激动得不行。
“苗苗!你太棒了!”
我爸也笑了。
“奖励你什么?”
我说:“我想要一本书。”
“什么书?”
“《十万个为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
“为什么想要这本书?”
“因为我想知道很多事情。”
他摸了摸我的头。
“好,爸爸给你买。”
——
六年级的时候,我考上了重点初中。
我妈高兴得哭了一场。
“苗苗,你太争气了!”
我看着她。
“妈,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傻孩子,你是妈的女儿,妈怎么可能放弃你?”
——
初中三年,我过得很充实。
成绩一直保持在中上游。
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甜甜偶尔会跟我视频。
她长高了,变瘦了,但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
“苗苗,你还好吗?”
“我很好。”
“苗苗,你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
“苗苗,你要加油。”
“嗯。”
——
中考的时候,我超常发挥。
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我妈激动得不行,发了朋友圈。
我爸请全家人吃了顿饭。
奶奶从老家赶过来,看着我。
“这孩子……出息了。”
我看着她。
“奶奶,我小时候……你真的想把我送人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
“苗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奶奶,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是,奶奶那时候……糊涂。”
“奶奶那时候觉得,你不会说话,以后也没出息。”
“但你爸不同意。”
“你爸说,你是他的女儿,他养。”
我看着她。
“奶奶,我不怪你。”
她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对别人。”
她低下头。
“好。”
——
高一的暑假,我去看望了周阿姨。
她还是住在那个小镇上。
但她家盖了新房子。
她女儿小雨考上了大学。
看见我,小雨很激动。
“你就是苗苗?”
“嗯。”
“我妈经常提起你。”
我看着她。
她长得很像周阿姨。
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
“苗苗姐姐,你以后要常来。”
我点点头。
“好。”
——
周阿姨看见我,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
“苗苗长高了。”
“嗯。”
“苗苗变漂亮了。”
“周阿姨,你别夸我。”
“我说的是真的。”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苗苗,阿姨真为你高兴。”
我看着她。
“周阿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孩子,阿姨是保姆,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摇摇头。
“周阿姨,你不只是保姆。”
“你是我的恩人。”
她抱住我。
抱了很久。
——
临走的时候,周阿姨送我到村口。
“苗苗,好好学习。”
“嗯。”
“苗苗,以后考个好大学。”
“嗯。”
“苗苗,以后找个好工作。”
“嗯。”
“苗苗,以后嫁个好人家。”
我笑了。
“周阿姨,我才高中。”
她也笑了。
“对对对,苗苗还小。”
——
我上了车,车开动了。
我回头看,周阿姨还站在村口。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银锁片贴在胸口,凉凉的。
但我心里暖暖的。
——
高二那年,我妈生了一场病。
不是很严重,但住了半个月院。
我在医院陪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苗苗,你回去吧,妈没事。”
“我不回去。”
“你还要上学。”
“我请假了。”
她看着我。
“苗苗,你真是……真是妈的贴心小棉袄。”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你好好养病。”
“嗯。”
“妈,你以后别太操劳了。”
“嗯。”
“妈,你要注意身体。”
她笑了。
“苗苗长大了,知道心疼妈了。”
——
我妈出院以后,我跟我爸谈了一次话。
“爸,妈这些年很辛苦。”
他看着我。
“嗯。”
“你以后……你要多帮帮她。”
他点点头。
“我知道。”
“爸,你不能只赚钱。”
“我知道。”
“爸,你要多陪陪妈。”
他愣了一下。
“苗苗,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看着他。
“爸,我一直很懂事。”
他笑了。
但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
高三那年,我全力以赴。
每天学习到深夜。
我妈给我炖汤,给我做夜宵。
我爸尽量不加班,早点回来陪我。
弟弟也很懂事,自己写作业,不来打扰我。
——
高考那天,我妈、我爸、弟弟,一起送我到考场。
“苗苗,加油!”
“姐姐,加油!”
我看着他们。
“嗯。”
进了考场,我坐下来。
看着试卷,深吸一口气。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不会说话,被人叫“哑巴”。
想起康复机构的李老师。
想起我妈在玻璃窗外偷偷抹眼泪。
想起我爸在路边抽了一整包烟。
想起周阿姨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想起甜甜送我的粉色小猪本子。
想起脖子上那条红绳。
——
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查了分。
六百二十三分。
我妈激动得哭了。
我爸激动得笑了。
弟弟在旁边跳:“姐姐厉害!姐姐厉害!”
我看着他们。
“妈,爸,谢谢你们。”
——
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临走前,我去看了周阿姨。
她还是住在那个小镇上。
但她女儿小雨大学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工作。
周阿姨还是当保姆,但换了一家轻松点的。
“苗苗,你要去北京了?”
“嗯。”
“北京远不远?”
“远。”
“苗苗,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
“苗苗,你要好好学习。”
“嗯。”
“苗苗,你要常给阿姨打电话。”
“好。”
——
我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了。
我回头看,周阿姨还站在站台上。
跟十年前一样。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银锁片贴在胸口,凉凉的。
但我心里暖暖的。
——
火车上,我写了一封信。
是写给我自己的。
“苗苗:
你五岁之前不会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哑巴’。
但你不是。
你只是……慢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
只要不停下来。
只要不放弃。
只要有人愿意等你。
你就能走到今天。
谢谢你,苗苗。
谢谢你,没有放弃自己。”
——
我把信折好,放进包里。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天很蓝,云很白。
我笑了。
——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充实。
交到了很多朋友。
学到了很多知识。
甜甜跟我视频的时候,我已经能跟她聊很久了。
“苗苗,你变了好多。”
“是吗?”
“嗯,你变得……很自信。”
我笑了。
“是吗?”
“真的。”
——
大学毕业以后,我留在北京工作。
进了外企,当了白领。
工资不高,但够花。
每年过年,我都回老家。
看我妈,我爸,我弟弟。
也去看周阿姨。
周阿姨老了,头发白了很多。
但她还是那么爱笑。
“苗苗回来了?”
“嗯。”
“苗苗瘦了。”
“没有。”
“苗苗要好好吃饭。”
“嗯。”
——
我妈常说:“苗苗能有今天,多亏了周阿姨。”
我说:“也多亏了你和我爸。”
她摇摇头。
“妈那时候……差点就放弃你了。”
我看着她。
“妈,你没有。”
她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你那时候挺着大肚子,还每天带我去康复。”
“你淋着雨,把外套盖在我头上。”
“你发烧三十九度五,抱着我就往医院跑。”
“你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
“妈,你没有放弃我。”
她的眼泪下来了。
“苗苗……”
我抱住她。
“妈,谢谢你。”
——
我爸还是话不多。
但他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包一个大红包。
红包里是六千六百块钱。
他说“六六大顺”。
我说“谢谢爸”。
他笑了。
——
弟弟上了大学,成绩也很好。
他跟我说:“姐,我以后也要去北京。”
我说:“好。”
他说:“姐,你以后要罩着我。”
我笑了。
“没问题。”
——
甜甜在深圳结婚了。
她请我去当伴娘。
我去了。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很漂亮。
“苗苗,谢谢你来。”
“甜甜,你真漂亮。”
她笑了。
“苗苗,你也要幸福。”
“嗯。”
——
二十八岁那年,我结婚了。
老公是我大学的同学。
他对我很好。
他知道我的过去。
他说:“苗苗,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
我说:“我不是。”
“我是。”
“我只是……运气好。”
他摇摇头。
“你不是运气好。”
“你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
结婚那天,周阿姨来了。
她从老家赶过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还是那么爱笑。
“苗苗,新婚快乐。”
我抱住她。
“周阿姨,谢谢你。”
她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谢什么。”
——
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眼眶也红了。
弟弟在旁边喊:“姐夫!你以后要对我姐好!”
老公笑了。
“放心,我会的。”
——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
周阿姨也来了。
她俩天天给我炖汤。
我妈炖的鸡汤,周阿姨炖的排骨汤。
我喝得肚子圆滚滚的。
“妈,周阿姨,你们别忙了。”
“不行,你现在是两个人。”
“对,苗苗要多吃。”
——
十个月后,我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很健康,很漂亮。
我妈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像苗苗小时候。”
周阿姨也抱着她。
“这孩子,眼睛亮。”
我看着她们。
看着怀里的小婴儿。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我五岁那年,不会说话,被人叫“哑巴”。
想起了我妈挺着大肚子,带我去康复。
想起了我爸在路边抽了一整包烟。
想起了周阿姨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想起了甜甜送我的粉色小猪本子。
想起了脖子上那条红绳。
——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银锁片已经被我摸得发亮了。
我把红绳取下来,戴在女儿的脖子上。
“苗苗,你干嘛?”
“妈,这条红绳是周阿姨给我的。”
“现在,我给她的孙女。”
周阿姨愣了一下。
“苗苗,这……这太贵重了。”
“周阿姨,不贵重。”
“你当年给我的,比这贵重多了。”
她的眼泪下来了。
“苗苗……”
我抱住她。
“周阿姨,谢谢你。”
——
女儿三岁的时候,开始说话了。
“妈妈”“爸爸”“奶奶”“爷爷”“姥姥”……
她说得比我早,说得比我流利。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欣慰,是感动,是……是那种“终于”的感觉。
——
有一天,女儿问我:“妈妈,你小时候会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
“会。”
“什么时候会的?”
“五岁。”
“五岁?那很晚啊。”
“嗯。”
“妈妈,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很着急?”
我想了想。
“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因为有人愿意等我。”
女儿似懂非懂。
“妈妈,谁愿意等你?”
我摸了摸她的头。
“很多人。”
“姥姥,姥爷,舅舅,还有……还有你周奶奶。”
“周奶奶?”
“嗯。”
“妈妈,周奶奶是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
女儿五岁那年,我带她去看望周阿姨。
周阿姨已经很老了。
走路要拄拐杖。
但她还是那么爱笑。
“苗苗来了?”
“周奶奶,我带我女儿来看你。”
她看着我的女儿。
“这孩子,长得真俊。”
“像你小时候。”
我笑了。
“周奶奶,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记得。”
“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不会说话。”
“但眼睛亮。”
“我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聪明。”
我握住她的手。
“周奶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她笑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放弃你?”
“你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
临走的时候,周阿姨拉着我的手。
“苗苗。”
“嗯?”
“阿姨……阿姨可能……看不到你女儿长大了。”
我愣住了。
“周奶奶,你别这么说……”
“阿姨说的是实话。”
“阿姨今年八十三了。”
“活够了。”
我抱住她。
“周奶奶,你别这么说。”
她拍了拍我的背。
“苗苗,阿姨这辈子……值了。”
“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女儿。”
“阿姨……阿姨没有遗憾了。”
——
回去的路上,女儿问我:“妈妈,周奶奶怎么了?”
“周奶奶老了。”
“妈妈,周奶奶会死吗?”
我愣了一下。
“会。”
“妈妈,你难过吗?”
我看着她。
“难过。”
“但妈妈也很幸福。”
“为什么?”
“因为妈妈……遇到了周奶奶。”
——
半年后,周阿姨去世了。
她走得很安详。
是在睡梦中走的。
她女儿小雨打电话给我。
“苗苗姐,我妈……我妈走了。”
我愣了很久。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
我去参加了周阿姨的葬礼。
小镇上的人来了很多。
他们都认识周阿姨。
都知道她是个好人。
小雨哭得很厉害。
我抱着她。
“小雨,周阿姨……周阿姨是好人。”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我妈……我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我愣住了。
“还有我女儿。”
“她说,苗苗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我哭了。
——
葬礼结束后,我在周阿姨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的房间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
是我五岁那年,她抱着我拍的。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苗苗五岁,终于会说话了。阿姨很高兴。”
——
我把那张照片带走了。
带回家,放在我的书桌上。
每天都能看见。
——
女儿问我:“妈妈,这是谁?”
“这是周奶奶。”
“周奶奶抱着的是谁?”
“是我。”
“妈妈,你小时候好可爱。”
我笑了。
“嗯。”
——
三十五岁那年,我妈也去世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握着我的手。
“苗苗,妈……妈要去找你爸了。”
“妈,你别这么说……”
“苗苗,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哭了。
“妈……”
“苗苗,你要好好的。”
“妈知道。”
——
我妈走后,我爸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半年后,他也走了。
他们葬在一起。
弟弟从国外回来。
我们一起送他们。
弟弟哭了。
我也哭了。
——
回到北京,我坐在书桌前。
看着周阿姨的照片,看着我妈的照片,看着我爸的照片。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我五岁那年,不会说话。
想起了我妈挺着大肚子,带我去康复。
想起了我爸在路边抽了一整包烟。
想起了周阿姨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想起了甜甜送我的粉色小猪本子。
想起了脖子上那条红绳。
——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银锁片已经被我摸得发亮了。
我把红绳取下来,放进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那张照片。
还有我妈给我的玉佩。
还有甜甜送我的粉色小猪本子。
——
女儿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发呆。
“妈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你周奶奶的照片。”
她走过来,看着照片。
“妈妈,周奶奶是个好人。”
“嗯。”
“妈妈,我以后也要做个好人。”
我抱住她。
“好。”
——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我笑了。
——
很多年后,我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但我还记得很多事。
记得我五岁那年,不会说话。
记得我妈挺着大肚子,带我去康复。
记得我爸在路边抽了一整包烟。
记得周阿姨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记得甜甜送我的粉色小猪本子。
记得脖子上那条红绳。
——
我记得周阿姨说过的话:
“孩子就是孩子。”
“孩子需要时间。”
“别急,慢慢来。”
——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女儿。
女儿又告诉了她的女儿。
——
很多很多年后。
这条红绳还在。
银锁片还在。
上面的字还在:
“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