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带着三婶和两个堂弟站在村口那天,我正在老槐树下跟人下象棋。棋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喊“陈老三回来了”。我抬头一看,三叔瘦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大半,身边站着的女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来岁,手里拎着个褪色的红白蓝编织袋。我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爹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到半空,听我跑进去说完,斧头直接砸在自己脚面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套上那只解放鞋,一瘸一拐往村口跑。我娘追出来喊“你脚流血了”,我爹头都没回。
我爹跟我三叔一见面,俩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先开口。三叔嘴唇哆嗦了半天,叫了声“哥”。我爹抬了抬手,像是想扇他一巴掌,最后却落到他肩膀上,狠狠捏了一把。三叔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哭。三婶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编织袋的提手,指节发白。两个堂弟站在后头,大的那个看着二十出头,小的高中刚毕业的年纪,俩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叫“三哥”的,有叫“三叔”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我爹回头冲我喊:“去把你爷爷的轮椅推出来。”我愣了一下,我爹又喊:“愣着干啥,你爷爷天天念叨你三叔,你不推他出来看看?”我撒腿就往家跑。
我爷爷今年八十七,脑梗之后脑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识人,糊涂的时候连我爹都叫成“老张”。我把他从堂屋推出来的时候,他正眯着眼打盹。到了村口,我爹蹲下来,凑到他耳朵边大声说:“爹,老三回来了。”我爷爷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半天,忽然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手却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朝三叔那边伸过去。三叔扑过来跪在轮椅前,脸埋在我爷爷膝盖上,哭得肩膀直抖。我爷爷的手搁在三叔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周围人全不出声了,就听见三叔的哭声闷闷的。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头一回见我三叔。他私奔那年我还没出生。
那天晚上我爹让三叔一家住东屋。东屋原本是我爷爷住,后来他腿脚不方便,挪到了堂屋隔壁,东屋就空出来堆粮食和杂物。我娘跟我爹在灶房里小声吵了一架。我听见我娘说:“你把东屋让他们住,你爹的东西往哪儿搁?再说那屋多久没收拾了,潮得厉害。”我爹说:“那是我亲弟弟,还能让他睡院子里?”我娘说:“你冲我嚷嚷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后来我爹声音低下去,说了一句“我心里也乱”。
我娘还是把东屋腾出来了。她把粮食袋子挪到西屋墙角,拿湿抹布把床板擦了两遍,又翻出两床半新的棉被。她一边铺床一边自言自语:“这被子本来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用的。”我站在门口,帮着搬东西,没接话。我娘又说:“你三叔这趟回来,怕是得长住了。”
三婶在灶房帮我娘做饭。俩人几十年没见,其实也说不上认识。我娘十八岁嫁过来,三婶是隔壁刘家的女儿,那时候才五六岁。后来三婶长到十七八,在村里出了名的俊。我娘说三婶年轻时候走路带风,辫子又黑又粗,眼睛水灵灵的。现在再看,三婶背有点驼,头发剪短了,脸色发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蹲在地上择韭菜,动作很慢,我娘炒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递盐递酱油,不怎么说话。
我娘问她:“在上海这些年,日子过得还行吧?”三婶苦笑了一下,说:“就那么过呗,刚去那几年苦,后来慢慢好点。”我娘又问:“俩孩子都上了学?”三婶说:“老大念到技校,老二刚考完,成绩还没出来。”我娘“哦”了一声,往锅里添了瓢水。锅盖一掀,热气冒上来,三婶的脸在蒸汽里模模糊糊的。
吃饭的时候我爹开了一瓶白酒。三叔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小半杯。我爹跟他碰了一下,说:“回来就好。”三叔一口干了,辣得直咳嗽。我娘说:“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我爹白了我娘一眼。三婶给三叔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你先吃点东西。”我爹看着三婶,说:“桂芳啊,这些年,我们家对不住你。”三婶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说:“大哥,别说这个,都过去了。”
我爷爷坐在轮椅上,我娘给他喂饭。他吃两口就扭头往三叔那边看,看一会儿就傻笑。我爹说:“爹今天高兴,你看他饭都多吃半碗。”三叔看着我爷爷,眼圈又红了。
那顿饭吃得挺闷。两个堂弟基本没说话,埋头扒饭。大的叫陈刚,小的叫陈宇。陈刚长得像三叔,眉眼硬朗,就是皮肤黑。陈宇像三婶,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我爹问了陈刚几句在上海做什么工作。陈刚说在修车行。我爹点点头,说:“有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又问陈宇考了多少分。陈宇推了推眼镜,说:“五百多,还没出分数线。”我爹“嗯”了一声,说:“能读就好好读。”
饭后我爹把三叔叫到院子里。俩人坐在压水井旁边的石墩上,一人点了一根烟。我爹抽的是四块钱一包的软白沙,三叔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双喜,递给我爹一根。我爹摆摆手,说:“抽我的,你的留着。”三叔把红双喜收了回去。俩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爹说:“娘的坟在后山,明天带你去看看。”三叔夹着烟的手一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他“嗯”了一声,嗓子发紧。
我躲在堂屋门后听他们说话。我娘走过来,拍了我后脑勺一下,说:“偷听什么,去把碗洗了。”我灰溜溜去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我爹拎着一刀黄纸、一瓶酒、几盘供品,带着三叔上了后山。我也跟着去了。奶奶的坟在半山腰,坟头长了不少草。我爹蹲下来拔草,三叔站在坟前,像根木头桩子。我爹拔完草,把供品摆上,点着黄纸。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得到处都是。我爹说:“娘,老三回来看你了。”三叔“扑通”一声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墓碑,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我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
三叔在坟前跪了很久。我爹拍了拍他后背,说:“起来吧,娘不会怪你的。”三叔不肯起。我爹叹了口气,蹲在他旁边,说:“娘临走前,一直喊你名字。后来我骗她说你写信来了,在上海挺好,她才闭的眼。”三叔终于哇地哭出声来,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坡上传出去好远。我站在旁边,鼻子也酸得不行。
下山的时候三叔腿是软的,我跟我爹一边一个搀着他。三叔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娘,儿不孝”。我爹说:“行了,别哭了,让桂芳看见又得难受。”三叔这才慢慢收了声。
回到家,三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压水井旁边,搓衣板架在木盆上,一下一下地搓。看见三叔回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回来了?”三叔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进了屋。三婶看着我爹,小声问:“没出啥事吧?”我爹说:“没事,就是哭了一场。”三婶“哦”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搓衣服。
我娘从灶房端出来一盆煮玉米,招呼大家吃。陈刚和陈宇从东屋出来,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啃玉米。我娘问陈宇:“分数线什么时候出?”陈宇说:“就这几天。”我娘说:“要是考上了,学费的事儿别愁,你大伯会想办法。”陈宇愣了一下,看了眼我爹。我爹蹲在墙角抽烟,说:“你大娘说得对,先等分数线。”
陈刚把玉米芯扔进鸡食盆里,说:“大伯,其实我想在咱们这儿找个活干。”我爹抬起头:“修车的活?”陈刚说:“什么都行,我先干着,等安顿下来再说。”我爹“嗯”了一声,说:“回头我给你问问镇上修车铺的老周,他那缺人不缺。”陈刚点点头,说谢谢大伯。
我爹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说:“谢啥,一家人。”
三天之后分数线出来了,陈宇考上了省城的二本。那天晚上我爹买了半只烧鸭、两斤卤肉,又让我去小卖部搬了一箱啤酒。吃饭的时候我爹一个劲往陈宇碗里夹肉,说:“好样的,给咱老陈家争气。”陈宇不好意思地笑。三叔端着啤酒,敬了我爹一杯,说:“哥,这学费……”我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别跟我提钱,孩子读书是正事,我跟你嫂子想办法。”三叔眼圈又红了。三婶在旁边用袖子擦眼睛。我娘说:“都吃饭,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段时间我爹到处给陈刚打听工作。后来托了镇上开修车铺的老周,让陈刚去当学徒,一个月八百,包吃住。陈刚去的头一天,我爹骑摩托车送他。回来的时候我爹脸上带着笑,说:“老周这人实在,刚子吃不了亏。”三婶听了,连说了好几个谢谢。
陈宇九月份开学。走之前那天,我娘给他收拾行李,新买的被褥、毛巾、牙刷、洗脸盆,装了两个大编织袋。我娘还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被三婶发现了,死活不要。我娘说:“这是大娘给孩子的,跟你没关系。”三婶说:“嫂子,你已经帮了太多了,这钱真不能拿。”俩人你推我让,最后我娘把钱塞到陈宇的口袋里,说:“到了学校给家里报个平安。”
陈宇走的时候,三叔三婶送到村口。陈宇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从车窗里摆手。三婶站在原地,一直看到车拐了弯,才背过身去抹眼泪。三叔在旁边说:“哭啥,孩子是去读书,又不是去受罪。”三婶说:“我高兴。”三叔不吭声了,掏出烟点上。
陈刚在修车铺干得不错。老周后来跟我爹说:“这娃实诚,肯下力气,就是话少。”我爹说:“随他爹。”老周说:“他爹话少?你可拉倒吧,当年在村里数他最能说。”我爹笑了笑,没接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三叔回来之后,我家的生活有了些变化。三婶勤快,帮我娘喂鸡、种菜、拾掇院子。我娘一开始还有点拘着,时间长了俩人也熟了,经常凑在灶房里嘀嘀咕咕。有一回我听见我娘跟三婶说:“你要是在上海待得不顺心,回来也挺好,家里有地,饿不着。”三婶说:“嫂子,不瞒你说,上海再好,也不是家。”我娘叹了口气,没说话。
三叔跟我爹处得也还行。兄弟俩年轻时候感情就好,中间隔了二十八年,现在天天见面,慢慢又找回了以前的感觉。我爹下地干活,三叔跟着去。三叔力气大,挑水担粪都不在话下。我爹说:“你这把骨头还行啊。”三叔说:“在上海什么苦活都干过,扛大包、搬砖、开三轮,练出来了。”我爹“嗯”了一声,说:“回来就好好过,别折腾了。”
可村里闲话也不少。有人背后说三叔当年是拐跑了人家闺女,现在混不下去了才回来。还有人说三婶当年放着好好的亲事不嫁,跟着个穷小子跑了,现在落得这个地步,活该。这些话传到我娘耳朵里,她气得不行,回来跟我爹学。我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咱自己过自己的。”我娘说:“我是怕桂芳听了难受。”我爹说:“你多陪陪她,女人家心细。”
我娘果然多留了个心眼。有一回她拉着三婶去赶集,回来的时候三婶脸色不对。我娘说:“碰见刘家的人了。”三婶的娘家就在本村,她爹娘还在,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也嫁得不远。三婶回来之后,二十多天没回过娘家。她不说,三叔也不提。
过了些日子,三婶的哥哥刘大柱找上门来。那天我爹去地里了,三叔也跟着去了。家里就我娘和三婶。刘大柱站在院门口,叼着根烟,也不进来,朝里面喊:“桂芳,你出来一下。”三婶正在灶房择菜,听见声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她慢慢走到院门口,叫了声“哥”。刘大柱上下打量她几眼,说:“回来也不回家看看爹娘,像话吗?”三婶低着头,说:“我怕爹还生我气。”刘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说:“气归气,总归是爹。明天回家吃个饭,带上你男人和俩孩子。”
三婶抬头看了她哥一眼,眼圈发红,说:“哥,你们不怪我?”刘大柱叹了口气,说:“怪啥,都这么多年了。你走的时候哥才二十,现在哥都当爷爷了。爹老了,娘身体也不好,还能跟你记一辈子仇?”三婶眼泪掉下来,点着头说:“好,明天回去。”
第二天三叔三婶带着陈刚回了刘家。三叔路上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三婶说:“别买那么多,我爹不抽烟了。”三叔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陈刚在后面拎着东西,没吭声。
到了刘家,三婶她爹坐在堂屋里。老头七十多,背驼得厉害,眼睛也花了。三婶站在门口,叫了声“爹”。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是桂芳啊。”声音干巴巴的。三婶她娘从里屋出来,看见三婶就哭。三婶也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三婶她哥在旁边说:“行了行了,见面就哭,让人看笑话。”三婶她娘抹着眼泪说:“谁笑话,我二十八年没见着闺女了,还不兴我哭两声。”三叔站在旁边,手脚没处放。三婶她爹说:“坐吧。”三叔才在板凳上坐下,半个屁股悬在边儿上。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和。三婶她爹问了问陈刚的工作,陈宇的学习。三叔一一回答。三婶她爹说:“你们能回来就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能见着闺女和女婿,知足了。”三叔叫了声“爹”,声音发颤。三婶她爹摆摆手,说:“吃饭吧,菜凉了。”
从那之后,三婶隔三差五回娘家看看。有时候帮我娘干完活,就拎着点鸡蛋糕或者一兜子青菜过去。三婶她娘每次见了她都拉着她的手不放,念叨着“瘦了瘦了”。三婶说:“不瘦,在上海吃得还行。”她娘说:“瘦了就是瘦了,你糊弄我老太婆呢。”
陈刚在修车铺干了半年,手艺进步很快。老周说再干一年就能出师了。陈刚每天骑着他爹的那辆旧自行车上下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三婶每天给他留饭。有一回陈刚回来晚了,九点多了才到家,浑身柴油味。三婶问:“怎么这么晚?”陈刚说:“周师傅接了辆大货车,加班修。”三婶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说:“先吃饭。”陈刚饿坏了,连吃了三碗米饭。三叔坐在旁边看着,说:“年轻人能吃是好事。”陈刚不好意思地笑。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三叔回来已经一年多了。陈宇放寒假回来,人白净了不少,说话也带了点城里口音。我娘夸他变斯文了。陈宇说:“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瘦了五斤。”我娘说:“回来大娘给你补补。”晚上我娘炖了只老母鸡,陈宇连喝了三碗汤。
那晚吃完饭,陈宇从书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爹。我爹接过来,问:“啥东西?”陈宇说:“奖学金,两千块。我留了五百,剩下的一千五,给大伯。”我爹脸一沉:“胡闹,给你的钱你自己存着。”陈宇说:“大伯,你帮我垫的学费,我一直记着。这钱你必须拿着。”我爹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我说了不要就不要。你要是有心,好好念书,毕业找个好工作,比啥都强。”陈宇不敢再吭声。三叔在旁边说:“哥,孩子一片心意,你就……”我爹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你别掺和。”三叔讪讪地闭了嘴。
最后还是我娘出来打圆场:“这样,钱让孩子收着。等以后挣了大钱,再孝敬你大伯不迟。”陈宇点点头,把信封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听见我爹和我娘在隔壁说话。我爹说:“这孩子比他爹强,懂事。”我娘说:“老三也不容易,在上海那些年,估计没少遭罪。”我爹说:“遭罪也是他自己选的。”我娘说:“你嘴上硬,心里比谁都疼他。”我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
其实我娘说得对。我爹嘴上不饶人,实际处处为三叔一家着想。陈刚的工作他张罗的,陈宇的学费他垫的,连三叔三婶住的东屋,他都趁他们回刘家的时候找人来重新刷了墙,换了灯泡。三叔知道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每天起早贪黑跟着我爹下地干活,像要偿还什么。
有一回我爹腰扭了,躺在家里不能动。三叔一个人把地里的活全包了。他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我娘给他留的饭,他吃得很潦草,扒几口就放下碗,说吃饱了。三婶心疼他,说:“你慢点吃,又没人催你。”三叔说:“地里活不等人,哥腰不好,我不干谁干。”三婶不说话了。
我爹在床上躺了五天,三叔就干了五天的活。第六天我爹能下地了,一看地里,草锄得干干净净,水也浇了。我爹说:“老三,辛苦你了。”三叔说:“哥,你说这话就是打我脸。”
我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那年冬天,他彻底瘫在了床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我娘和三婶轮流伺候。我爹和三叔值夜班,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陈刚放假回来也帮着照看。那段时间家里像个打转的陀螺,没个消停。
我爷爷清醒的时候,老拉着三叔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你走那几年,你娘天天哭。我就劝她,说儿子出去闯荡,早晚会回来。她不听,就哭。”三叔红着眼圈说:“爹,是我不好。”我爷爷摇摇头,说:“不怪你,怪我当年太犟。要是我松了口,你也不至于跑那么远。”三叔的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后来我爷爷彻底糊涂了,连我爹都不认识。但奇怪的是,他始终认得三叔。只要三叔坐在床边,他就安静下来,眼睛跟着三叔转。我娘说:“你爷爷这是把一辈子的话都攒给你三叔了。”
那年腊月,我爷爷走了。走的时候挺平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那天早上三叔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三叔喊了声“爹”,没有回应。三叔把手指探到爷爷鼻子底下,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都来帮忙。三叔作为孝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谢客。我爹在旁边陪跪。三婶和我娘张罗着做饭、摆席。陈刚陈宇都从外面赶了回来。三天后出殡,三叔抱着遗像走在前头,我爹抱着骨灰盒跟在后头。三叔走几步就停一下,回身看看后头,像是等谁。我爹说:“走吧,爹在呢。”三叔才又往前走。
下葬那天天气阴沉。坟地在后山,紧挨着奶奶的墓。棺材放下去,三叔抓了把土撒上去。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三叔没哭,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我爹去拉他,他不起。最后我爹在他旁边跪下来,说:“老三,让爹安生走吧。”三叔这才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三叔一路没说话。到家后他一个人去了东屋,关上门。三婶要进去,我娘拉住她,说:“让他静一静。”
那天晚上,陈刚去敲门,说:“爹,起来吃点东西。”三叔开门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他坐在堂屋里,一家人都看着他。他端起碗,手抖得厉害,扒了两口饭,又放下碗。三婶给他盛了碗汤,说:“喝口汤。”三叔接过去,喝了一半,忽然说:“娘走的时候,我不在。爹走的时候,我在了。可我还是欠着他们。”三婶说:“人这一辈子,还不完的债。你把自己熬坏了,两个老人在地下也难过。”三叔看着三婶,眼泪又下来了。三婶伸手给他擦,说:“别哭了,孩子都看着呢。”陈刚和陈宇都低着头。我爹端起了酒杯,说:“来,敬咱爹一杯。”三叔跟着端起杯子,手不抖了。
爷爷去世后,三叔变了。他比之前更沉默了,经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抽就是半包。我爹有时候也蹲过去,俩人都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有一回三叔把烟头扔地上,说:“哥,我想把东屋重新收拾一下,爹住过的地方,荒着不好。”我爹说:“随你。”三叔又说:“你在城里有房子吗?”我爹愣了一下。三叔说:“我是说,你要是想去城里住,家里这院我帮你看。”我爹笑了笑,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这院是咱家的根。”三叔说:“那我也哪儿也不去。”我爹拍了拍他肩膀,说:“好。”
陈宇后来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发了工资就给我爹打五百块。我爹开始死活不收,后来陈宇说:“大伯,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了,爷爷奶奶不在了,你就是我亲爹一样。”我爹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挂了电话,我爹跟我娘说:“这娃,比他爹还会来事。”我娘说:“人孩子一片孝心,你就收着,给孩子攒起来,以后娶媳妇用。”我爹想了想,说:“也行。”
陈刚在修车铺出师之后,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就在镇上,两间门面,不大。开张那天,我爹三叔都去了。老周也去捧场,送了个花篮。陈刚说:“周师傅,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老周说:“别整这些虚的,以后好好干。”三叔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进去摸摸这摸摸那,出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三婶说:“看把你高兴的。”三叔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我高兴。”
三婶后来进了镇上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她手艺好,做活细致,干了不到一年就当了小组长。三叔打趣她:“你现在是领导了。”三婶白他一眼:“什么领导,就多拿两百块钱。”三叔说:“那也是领导。”
我爹承包了村里的几亩鱼塘,养草鱼和鲫鱼。三叔跟着他一起干。俩人天天穿个水裤在塘里忙活。鱼苗放下去的时候,三叔说:“哥,等收了鱼,给你买件新棉袄。”我爹说:“省着吧,你才给陈刚盖了房子,哪来的钱。”三叔说:“那不一样。”我爹咧嘴笑:“行,我等着。”
鱼塘第一年效益不错。年底拉网的时候,鱼活蹦乱跳的。我爹和三叔一人提着一尾大鱼,站在塘边,笑得跟孩子似的。那天晚上,三叔把家里人都叫来,炖了一大锅鱼汤。我娘烙了白面饼。一家人围在桌前,热气腾腾的。三叔举起酒杯,说:“这鱼是我跟我哥养的,大家敞开了吃。”我爹说:“你就可劲儿显摆吧。”三叔嘿嘿笑。三婶在旁边给他夹了块鱼肉,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爷奶的坟,在第三年的时候重新修葺了。我爹和三叔商量的,请了石匠,立了新碑。碑上刻着爷爷奶奶的名字,落款是“子守忠、守义,孙陈刚、陈宇、陈小军”。刻碑那天,三叔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说:“爹,娘,儿子都记着呢。”
后来陈宇结婚,在省城办的酒席。三叔三婶提前三天就去了,帮忙张罗。我爹我娘也去了。陈宇的媳妇是湖南人,个子不高,说话带着湘西口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三婶握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跟妈说。”那姑娘点点头,叫了声“妈”。三婶答应得响亮,眼角有泪光。
婚礼上,陈宇讲话。他说:“我这一路,最要感谢的是我大伯。没有我大伯,就没有我的今天。”他朝我爹鞠了一躬。我爹站起来,手足无措,最后挥挥手说:“别整这些,坐下坐下,喝酒。”大家都笑了。三叔坐在旁边,低头擦了擦眼睛。三婶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八年就像一场大雾。雾散之后,人都还在。
如今三叔已经回来十二年了。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陈刚的修车铺扩大了,雇了两个工人。陈宇在省城买了房,把三叔三婶接过去住了半年。三叔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跑回来了,说城里太吵,睡不着觉。三婶也跟着回来了,说还是老家的床睡得踏实。
我爹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鱼塘早就转给了别人,他闲不住,在院子里开了片菜地。三叔每天过来帮他浇水、捉虫。兄弟俩蹲在地头,一蹲就是一下午。说的都是些没用的话,什么这菜该施什么肥,什么那瓜被虫咬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蹲在那儿看菜长。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渐渐都走了。老槐树还在,树底下下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偶尔有人提起当年三叔私奔的事,年轻人当个稀罕听,老人们笑笑,说:“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
三婶前年查出来糖尿病。不严重,医生让少吃甜的,多运动。三叔就每天拉着她绕村子走两圈。三婶嫌烦,说:“你自己走不行吗,非得拉我。”三叔说:“一个人走没意思。”三婶说:“你就是想盯着我。”三叔嘿嘿笑。我娘说:“你三叔现在可离不开你三婶了。”
去年冬天,三婶她娘去世了。三婶哭了一场。三叔陪她守了三天灵。三婶她哥跟三叔说:“妹子这辈子跟了你,没享过什么福。”三叔说:“是我对不住她。”三婶她哥摆摆手:“说这些没用,以后对她好点。”三叔说:“我会的。”
三婶她娘下葬那天,三婶趴在坟头哭。三叔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等三婶哭够了,三叔把她扶起来,说:“咱回家吧。”三婶说:“我没娘了。”三叔说:“你还有我,还有孩子,还有这个家。”三婶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三婶说:“三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三叔想了一会儿,说:“图个有地方回,有人等。”三婶“嗯”了一声,说:“那我知足了。”
今年开春,陈刚生了个儿子。三叔三婶去喝满月酒。三叔抱着孙子,手抖得不行,还舍不得放。陈刚说:“爹,你坐下来抱,别摔着。”三叔说:“你放心,摔了我自己也不能摔我孙子。”大家笑得不行。三婶站在旁边,眼里都是笑。
我爹那天喝多了。回来的路上,他扶着我的肩,说:“你看你三叔,现在也当爷爷了。时间过得多快。”我说:“是啊,一转眼我也三十多了。”我爹叹了口气:“你奶奶当年要是没走那么早,现在也能抱重孙子了。”我说:“她在天上看着呢。”我爹笑笑,说:“臭小子,还学会安慰人了。”
前些天,陈宇打电话回来,说媳妇怀了二胎。三婶高兴坏了,说要去省城照顾。三叔说:“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能行。”三婶说:“你肯定不行,我去了你连饭都吃不上。”三叔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三婶说:“你就是个老小孩。”陈宇在电话那头笑:“爸,你也一起来吧,这边房间够住。”三叔说:“不去不去,城里太闹。”最后好说歹说,三叔答应等快生的时候再过去。
三婶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我家串门。她跟我娘坐在院子里说话。三婶说:“嫂子,你说当年要不是我跟三哥跑出去,是不是日子也跟现在一样?”我娘说:“哪有什么如果,走到现在就是最好的。”三婶说:“有时候回头想想,觉得最对不起的是咱爹咱娘。特别是三哥他娘,到死都没见着三哥一面。”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人在天有灵,会明白的。你看你们现在一家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三婶点点头,说:“嫂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三婶去了省城之后,三叔天天来我家蹭饭。我爹说:“你家没米了?”三叔说:“一个人做饭麻烦。”我爹说:“你就是懒。”三叔也不反驳,嘿嘿笑。我娘每顿多炒一个菜。三叔吃得很香。有一回我娘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三叔连吃了三块,说:“嫂子做的红烧肉比桂芳做的好吃。”我娘说:“等桂芳回来我告诉她。”三叔说:“别别别,我瞎说的。”我爹在旁边乐得不行。
日子还在继续。三叔回来这十几年,我们家的故事说不上多精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把人一个挨一个地拴在了一起。以前三叔刚回来那会儿,我还担心家里会鸡飞狗跳。现在看,那些担心都多余了。人到了一定岁数就明白了,什么恩怨情仇,到头来都抵不过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昨天傍晚,三叔又蹲在院子里抽烟。我爹也在。俩人一人一个小马扎,并排蹲着。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个白发老头。三叔说:“哥,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爱想以前的事?”我爹说:“想啥?”三叔说:“想咱小时候。那时候娘还在,爹也硬朗。咱兄弟仨睡一张炕。”我爹说:“老二走得早,要不然现在也有个伴儿。”三叔没接话。过了好一阵,他说:“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爹扭头看他:“说。”三叔说:“我想在村东头那块空地上盖两间房。”我爹问:“给谁盖?”三叔说:“给咱爹娘盖个房子。不是住人的那种,是个小院,摆上他们的照片,逢年过节去坐坐。”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你一起。”三叔说:“钱我来出。”我爹说:“一人一半。”三叔说:“哥,这些年你够照顾我了,这回听我的。”我爹吐了口烟,说:“到不了那一步。你出大头,我出小头。”三叔笑了笑,说:“行,听哥的。”
烟抽完了,俩人站起身。三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明天去量量地。”我爹说:“好。”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我娘端出两碗绿豆汤,说:“喝完再走。”三叔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嫂子,你熬的绿豆汤就是比桂芳熬的好喝。”我娘说:“又来这套,等桂芳回来我告诉她。”三叔嘿嘿笑,冲我爹挤挤眼。我爹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回去吧。”三叔走了。我娘在门口喊:“明早过来吃粥,我多熬点。”三叔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嫂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叔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我忽然想起三叔刚回来那天的场景。他站在村口,瘦得厉害,身边是同样疲惫的三婶。如今十多年过去,他胖了些,气色也好了。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也能把断了的线,重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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