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最怕的日子，不是清明，不是冬至，是每月十五号。

退休金到账的那天。

手机“叮”地一响，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就开始发堵。一万四千六百多块。我老伴走之前说，你一个人花不完的，存着。我存了三年，存出一肚子火气来。

你说我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儿子不要，女儿也不要。我把钱存银行，银行反过来给我送米送油，搞得我好像一个被收买的困难户。

上个月十五号，我坐在客厅里，对着一万四千六百块发了半小时呆，最后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我闺女叫周敏，在徐汇开了一家小公司，做什么文化传媒的，具体我也搞不懂。我只知道她很忙，忙到一年到头不给我打三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妈，我在开会。”

我听出来了，背景里有人在讲PPT，声音忽大忽小。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说。

“妈，我真在开会——”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敷衍。

“你到底要不要我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每个月退休金一万四千六百块，我花不掉。你要不要？你要的话，我每个月转给你，省得我看着心烦。”

“妈，你这是——”

“你不要是吧？不要我明天去捐了。”

“妈！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我是真的烦。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一个卖保健品的小伙子对着镜头喊“爸妈们”，我心里更烦了。

我老伴周建国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老房子不要卖，钱不要动。

他走之前是某中学的校长，退休工资比我还高一点。我们俩一辈子没大手大脚过，攒下来一套虹口区的老房子，还有银行里两百多万存款。

他说这些是留给孙子的。

我孙子周阳，今年二十二，大专毕业两年了，换了四份工作，现在在杨浦一家奶茶店上班。我每个月要补贴他两千块，他偶尔来吃顿饭，吃完就躲进房间打游戏。

我儿子周强，在浦东一家国企当中层，年薪加上分红，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十万。我不缺钱。我儿子也不缺钱。我闺女更不缺钱。

那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一个人住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三室一厅。我老伴走了之后，我把他的书房原封不动留着，每天早上进去擦一遍灰。书房里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他写了一半的毛笔字，有他用了很多年的那把紫砂壶。

我有时候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把紫砂壶，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闺女说，妈，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说不要。

我儿子说，妈，你要不要找个老伴？

我说滚。

我孙子说，奶奶，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个扫地机器人？

我说你先把工作稳定了再说。

他们都以为我孤独。

我不孤独。

我孤独的是，我每个月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钱，不知道该给谁。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俩一个月也花不到八千块。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更花不到五千。剩下的钱就像水一样流进账户里，我看着它涨，看着它涨，心里就堵。

我有一次去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跟我说，阿姨，您这个钱要不要做个理财？

我说我不理财。

小姑娘说，阿姨，现在利率降了，您放着也是贬值。

我说我愿意贬值。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解。

她不理解。

我也不需要她理解。

我老伴走的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在ICU躺了三个月，我每天去医院看他，跟他说话。医生说，周校长，您爱人来了。他眼睛睁不开，但眼皮会动一下。

最后那天，护士打电话来说不行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医生问要不要抢救，我说不要。

他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最后走的时候，我不能让他浑身插满管子。

我签了字。

他走的时候，眼睛终于睁开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释然，也有歉意。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老太婆，对不起，先走一步了。

我在心里说，没关系，我在家里等你。

但我等不到。

从那之后，我每个月最怕十五号。

钱到账的那天，我就开始琢磨，这钱该怎么花。

给孙子？孙子不缺。我每个月给他两千，他拿去交房租，剩下的买游戏皮肤。我有一次偷偷看过他的手机，一个皮肤要三百多。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奶奶你不懂，这是信仰。

我说你们年轻人花钱的方式，我确实不懂。

给儿子？儿子不要。我给过他一次，他转手又给我转回来，还多转了一万块，说妈你留着自己花。

我说我花不掉。

他说妈你出去旅游。

我去了。

我跟了一个老年团去了一趟北京，五天四夜，团费三千八，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箱特产，花了六千多。剩下的钱我又存起来了。

给闺女？闺女更不要。她每年过年给我两万块红包，我不要，她非要给。我说周敏，你再这样，妈生气了。她才作罢。

我捐过一次。

去年重阳节，社区组织捐款。我去红十字会捐了五万块。工作人员让我登记名字，我说不用记。他说阿姨您留个名吧，这是规定。

我说你就写“一个上海老太婆”。

他笑了，我也笑了。

钱捐出去的那天，我心里确实舒服了几天。但到了下个月十五号，又开始堵。

一万四千六百块。

我有时候想，我老伴要是还在，我们俩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三万多，是不是更堵？

不对。他要是还在，我们俩可以一起堵。

我有时候会想，我这辈子到底在为什么攒钱？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我老伴在中学教书，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我们俩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两床被子。

后来有了儿子，又有了闺女。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老伴在学校住校，一个礼拜回来一次。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夜里还要纳鞋底补贴家用。

那时候我们俩最怕的事情是没钱。

我老伴有次为了省两毛钱的车费，走了六站路回家，走到家脚上磨出了三个血泡。我给他挑血泡的时候，他笑着说，老太婆，以后我们有钱了，天天坐车。

后来我们真有钱了。

但他没赶上天天坐车。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出门，是去医院做检查。他坚持自己开车去，我说周建国，你都七十多了，眼睛又不好，你开什么车？他不听。

结果在路上被一辆电瓶车撞了。

电瓶车是逆行。交警判对方全责。但我老伴的腿骨折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他走的那天，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还有一点温度。

我说周建国，你放心走，家里的事我撑着。

他点了点头。

我撑了三年。

撑得并不辛苦。儿子孝顺，闺女出息，孙子虽然没本事但好歹不惹事。我身体也还硬朗，除了血压高，没别的毛病。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上午去菜场买菜，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一台钟。

但这台钟的齿轮里，缺了一个最重要的零件。

我有时候会想，我老伴要是还在，我们俩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定会坐在书房里写毛笔字。我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写累了，会出来跟我说，老太婆，给我泡杯茶。

我会说，自己倒。

他会自己倒。

然后他会端着茶杯，坐在我旁边，跟我讲他今天写了什么字。

他说他最近在练王羲之。我说王羲之是谁？他说东晋一个大书法家。我说东晋人写字能写到什么时候？他说老太婆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但我喜欢听他讲他懂的东西。

他讲的时候，眼睛会发亮。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讲起王羲之来，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我那时候就想，这老头子真有意思。

现在他走了。

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他写了一半的毛笔字，看一下午。

那个字写的是“知足”。

写到一半，笔就停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写这个字。

写到一半，医院来电话了。

字没写完。

人也没了。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把那个字写完了，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我知道这是迷信。

但我愿意迷信。

我每个月十五号看着账户里的一万四千六百块，就会想起他。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走之前穿的羽绒服，还是我闺女五年前给他买的。

他走的时候，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俩一辈子攒下的钱，他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他全给了我。

现在我拿着他给我的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上个月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街道咨询了一下，想问问怎么把钱捐出去。

街道的小王接待了我。小王三十出头，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阿姨，您这个情况，可以考虑成立一个教育基金。

我说什么基金？

他说就是以您或者您老伴的名义，捐一笔钱给学校，资助贫困学生。

我老伴是校长，资助学生是他的心愿。

我说要多少钱？

小王说，多少都可以。您要是想长期资助，可以设一个专门的账户，每年从里面拨款。

我回家想了想。

我老伴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学生。他退休之后，还经常有学生来看他。那些学生现在都四五十岁了，有的当老板，有的当教授，有的还在打工。但他们来看他的时候，都叫他周校长。

他每次都摆摆手说，别叫校长了，叫老周。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我看得出来。

我决定用我老伴的名义，成立一个教育基金。

但我不知道要捐多少。

我把儿子和闺女叫回来商量。

我儿子周强开车来的，他媳妇也跟着来了。我闺女周敏自己开车来的，她老公出差了，没来。

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泡了茶。

我儿子说，妈，您有什么事？

我说我想用你爸的名义，成立一个教育基金。

我儿子愣了一下。

我闺女也愣了一下。

我儿媳妇说，妈，这个事情我们支持。但您要量力而行。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们商量捐多少。我是想问你们，要不要一起捐。

我儿子说，妈，您自己决定就好。

我说我决定了。我打算把家里的存款拿出一半来，成立一个基金。

我儿子脸色变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把存款拿出一半来。

我儿子说，妈，您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说我没被骗。

我儿子说，妈，您一个人住，年纪又大了，万一生病怎么办？钱不能动。

我说我有医保。

我儿子说，妈，医保不够。您要是请个护工，一个月要一万多。

我说我不需要护工。

我儿子说，妈，您现在不需要，以后呢？

我沉默了。

我儿媳妇说，妈，周强说得对。您这个钱留着，是您的底气。

我说我不需要底气。

我闺女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她。

我说周敏，你说。

我闺女说，妈，您要是想捐，我们支持。但您不能把老底都捐了。

我说我留一半够花了。

我儿子说，妈，一半是多少？

我说一百二十万。

我儿子不说话了。

我闺女说，妈，您跟我爸一辈子攒的这些钱，您真舍得？

我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钱留着又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我儿媳妇说，妈，话不能这么说。钱留着，您心里踏实。

我说我心里不踏实。

我儿子说，妈，您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说我没事。我就是想给你爸做点事。

我儿子说，妈，您要给我爸做事，我们理解。但您不能这么冲动。

我说我不冲动。我想了三个月了。

我闺女说，妈，您要是真想捐，我们陪您去办手续。但您得给我们留够养老的钱。

我说我留六十万够不够？

我儿子说不够。

我说那留多少？

我儿子说至少留一百万。

我说好。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我留一百万，剩下的捐出去，成立一个教育基金。

我老伴的名字叫周建国。

基金的名字，就叫“建国教育基金”。

我儿子帮我联系了律师，律师帮我起草了协议。

我闺女帮我联系了虹口区教育局。

手续办了一个月。

上个月，基金正式成立了。

我捐了一百二十万。

签字的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教育局的同志说，阿姨，您要不要叫家人来？

我说不用。

签字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我老伴一辈子想做的事，我替他做了。

我老伴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说，老太婆，你做得对。

我签完字，从教育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下着小雨。

我打了一把伞，慢慢往地铁站走。

我突然想起我老伴。

他走的那天，也是下雨。

我站在教育局门口，眼泪就下来了。

七十六岁的老太婆，站在雨里哭。

路过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他们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我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我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人挤在角落里。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看着账户里的钱，心里就堵。

现在我不堵了。

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回到家，儿子和闺女都在家里等我。

我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

我孙子也来了。

我孙子说，奶奶，您今天去哪了？

我说我去给你爷爷做了一件事。

我孙子说，什么事？

我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我儿子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说我不喝酒。

我儿子说，妈，今天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红酒。

我老伴以前也喜欢喝红酒。

他说红酒养颜。

我说你一个大老头子养什么颜。

他说老太婆你也喝一点。

我那时候不喝。

现在我喝了。

我喝了一小口，酸酸涩涩的。

我儿子说，妈，好喝吗？

我说不好喝。

我儿子笑了。

我闺女也笑了。

我孙子说，奶奶，您哭了？

我说我没哭。

我孙子说，您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我孙子没再问。

吃完饭，我孙子帮我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洗得很认真。

我说周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孙子说，奶奶，我还没想好。

我说你慢慢想。

我孙子说，奶奶，您是不是嫌我没出息？

我说我没嫌你。

我孙子说，奶奶，我知道您对我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好听的。你过得好就行。

我孙子洗完碗，擦擦手，走到我面前。

他说，奶奶，我给您捶捶背。

我说不用。

他说，奶奶，您就让我捶一下吧。

我坐在沙发上，我孙子站在我身后，轻轻给我捶背。

他捶得很轻。

我闭上眼睛。

我老伴以前也给我捶背。

他捶背的时候，喜欢一边捶一边讲他学校里的事。

他说哪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哪个学生跟他吵架了，哪个学生早恋了。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我孙子给我捶背，我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老伴坐在书房里写字。

他写的是“知足”。

写完了，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我。

他说，老太婆，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把我的字写完了？

我说我写不完。

他笑了。

他说，老太婆，你不用写。你已经做了。

我醒了。

我孙子已经走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我老伴的照片挂在墙上。

他看着我笑。

我也笑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还是会收到退休金。

一万四千六百块。

但我现在不怕了。

我每个月会拿出两千块，补贴我孙子。

剩下的钱，我留着。

我不再觉得它是负担。

它是我老伴留给我的念想。

我有时候会用它买一点我老伴喜欢的东西。

比如紫砂壶。

比如毛笔。

比如宣纸。

我买回来，放在书房里。

书房还是老样子。

但里面多了很多东西。

都是给我老伴的。

我老伴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说，老太婆，你乱花钱。

我会说，给你花，不算乱花。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上个月十五号，我收到退休金之后，去了一趟我老伴的墓地。

我带了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

我老伴喜欢百合。

我把花放在他墓前。

我说周建国，我用你的名字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

他没回答。

我知道他听到了。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周建国。

下面刻着我的名字。

周李氏。

我老伴姓周，我姓李。

我蹲在那里，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基金会的事，说儿子的事，说闺女的事，说孙子的事。

说完了，我站起来。

我说周建国，我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

我转身往墓地外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

我说周建国，你放心。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风吹过墓碑。

我老伴的名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转身走了。

我走出墓地，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我看着窗外。

上海的天很蓝。

我心里很平静。

我每个月还是会收到退休金。

一万四千六百块。

但我不再发愁了。

钱多钱少，都是日子。

日子过得好不好，跟钱没关系。

跟我老伴有关系。

他走了，但他的名字还在。

他的名字在一个教育基金里。

在资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

我老伴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学生。

现在他的名字，可以陪着那些学生了。

我回到家，打开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

我老伴的照片挂在墙上。

他看着我笑。

我也笑了。

我说周建国，我回来了。

没人回答。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天黑了。

我打开台灯。

台灯是我老伴用了二十年的那盏。

灯光昏黄。

我拿出一张纸，提笔写字。

我写的是“知足”。

写到一半，我停了。

我老伴没写完的字，我也写不完。

但我会继续写。

慢慢地写。

写到哪天写不动了，就停。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上海的夜景很美。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不再发愁了。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回到客厅。

沙发上，我老伴的位置空着。

但我心里不空了。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我笑了。

我老伴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说，老太婆，你笑什么？

我会说，我笑你。

他问，笑我什么？

我说，笑你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钱都让我花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放下杯子，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我老伴在梦里等我。

他说，老太婆，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把我的事都做好了。

我说我做得还不够。

他说，够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看着窗外的上海。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我们的家，也在那些灯里。

虽然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们的家还在。

我们的日子还在。

我会好好过。

替他过。

替自己过。

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到账的时候，我不再发愁。

我会笑笑，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

我老伴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说，老太婆，你终于想通了。

我会说，我早就想通了。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我只是舍不得。

他笑了。

我也笑了。

舍不得也要舍得。

有些东西，留着是负担。

送出去，是心意。

我老伴的心意，送到了。

我的心意，也送到了。

我们俩的心意，在那个基金里。

在那些孩子的身上。

在那些孩子的未来里。

这就够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还是会收到那一万四千六百块。

但我现在不怕了。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走了，没人记得我老伴。

现在我不怕了。

那个基金在，我老伴的名字就在。

我老伴的名字在，就有人记得他。

记得他是一个好校长。

记得他是一个好老师。

记得他是一个好人。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

梦里，我老伴在写字。

他写的是“知足”。

这次，他写完了。

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我。

他说，老太婆，我写完了。

我说我看到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看着那个字。

“知足”。

知足者富。

我老伴一辈子知足。

我也知足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踏实。

我会说，那当然。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俩在梦里，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太极，去菜场买菜。

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

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心里不一样了。

心里踏实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发愁。

现在我不发愁了。

我把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老伴的心愿，我替他完成了。

我自己的心愿，我也完成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笑笑。

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知足。

我老伴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说，老太婆，你终于知足了。

我会说，我早就知足了。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我只是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什么？

我说，舍不得你。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太极，去菜场买菜。

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

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心里不一样了。

心里踏实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发愁。

现在我不发愁了。

我把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老伴的心愿，我替他完成了。

我自己的心愿，我也完成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笑笑。

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知足。

这就够了。

我会说，那当然。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俩在梦里，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太极，去菜场买菜。

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

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心里不一样了。

心里踏实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发愁。

现在我不发愁了。

我把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老伴的心愿，我替他完成了。

我自己的心愿，我也完成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笑笑。

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知足。

这就够了。

我老伴的名字，在那个基金里。

基金在，孩子们的未来在。

孩子们的未来在，我老伴的心愿就在。

我老伴的心愿在，我就在。

我在，家就在。

家在上海。

在上海的万家灯火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不再发愁。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回到客厅。

沙发上，我老伴的位置空着。

但我心里不空了。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我笑了。

我会说，我笑你。

他问，笑我什么？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放下杯子，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我老伴在梦里等我。

他说，老太婆，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把我的事都做好了。

我说我做得还不够。

他说，够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看着窗外的上海。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我们的家，也在那些灯里。

虽然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们的家还在。

我们的日子还在。

我会好好过。

替他过。

替自己过。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

我会说，我早就想通了。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我只是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什么？

我说，舍不得你。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太极，去菜场买菜。

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

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心里不一样了。

心里踏实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发愁。

现在我不发愁了。

我把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老伴的心愿，我替他完成了。

我自己的心愿，我也完成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笑笑。

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知足。

这就够了。

我老伴的名字，在那个基金里。

基金在，孩子们的未来在。

孩子们的未来在，我老伴的心愿就在。

我老伴的心愿在，我就在。

我在，家就在。

家在上海。

在上海的万家灯火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回到客厅。

沙发上，我老伴的位置空着。

但我心里不空了。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我笑了。

我会说，我笑你。

他问，笑我什么？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放下杯子，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我老伴在梦里等我。

他说，老太婆，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把我的事都做好了。

我说我做得还不够。

他说，够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看着窗外的上海。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我们的家，也在那些灯里。

虽然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们的家还在。

我们的日子还在。

我会好好过。

替他过。

替自己过。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

我会说，我早就想通了。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我只是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什么？

我说，舍不得你。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太极，去菜场买菜。

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

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心里不一样了。

心里踏实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发愁。

现在我不发愁了。

我把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老伴的心愿，我替他完成了。

我自己的心愿，我也完成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笑笑。

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知足。

这就够了。

我老伴的名字，在那个基金里。

基金在，孩子们的未来在。

孩子们的未来在，我老伴的心愿就在。

我老伴的心愿在，我就在。

我在，家就在。

家在上海。

在上海的万家灯火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回到客厅。

沙发上，我老伴的位置空着。

但我心里不空了。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我笑了。

我会说，我笑你。

他问，笑我什么？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放下杯子，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我老伴在梦里等我。

他说，老太婆，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把我的事都做好了。

我说我做得还不够。

他说，够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看着窗外的上海。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我们的家，也在那些灯里。

虽然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们的家还在。

我们的日子还在。

我会好好过。

替他过。

替自己过。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

我老伴的名字，在那个基金里。

基金在，孩子们的未来在。

孩子们的未来在，我老伴的心愿就在。

我老伴的心愿在，我就在。

我在，家就在。

家在上海。

在上海的万家灯火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转身回到客厅。

沙发上，我老伴的位置空着。

但我心里不空了。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甜的。

我笑了。

我会说，我笑你。

他问，笑我什么？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放下杯子，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我老伴在梦里等我。

他说，老太婆，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把我的事都做好了。

我说我做得还不够。

他说，够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在梦里，一起看着窗外的上海。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我们的家，也在那些灯里。

虽然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们的家还在。

我们的日子还在。

我会好好过。

替他过。

替自己过。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

我老伴的名字，在那个基金里。

基金在，孩子们的未来在。

孩子们的未来在，我老伴的心愿就在。

我老伴的心愿在，我就在。

我在，家就在。

家在上海。

在上海的万家灯火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这就够了。

我会说，那当然。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俩在梦里，一起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去公园打太极。

打完太极，去菜场买菜。

下午在家看电视，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打牌。

晚上九点，睡觉。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心里不一样了。

心里踏实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我每个月十五号发愁。

现在我不发愁了。

我把钱花出去了。

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老伴的心愿，我替他完成了。

我自己的心愿，我也完成了。

我每个月十五号收到退休金的时候，会笑笑。

然后拿出一部分，存进基金里。

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日子平平淡淡。

但心里很知足。

这就够了。

我老伴的名字，在那个基金里。

基金在，孩子们的未来在。

孩子们的未来在，我老伴的心愿就在。

我老伴的心愿在，我就在。

我在，家就在。

家在上海。

在上海的万家灯火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每一个家里，都有日子。

日子有苦有甜。

但只要有人在，就是好日子。

我老伴不在了。

但我还在。

我替他看着这个家。

替他看着儿子，看着闺女，看着孙子。

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替他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我会拿出一部分，存进那个基金里。

让基金可以一直运转下去。

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读得起书。

这是我老伴的心愿。

也是我的心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