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还不到三个月,上海的梅雨却已经把城市浸得发软,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旧毛巾,怎么拧都还在滴。周叙站在出租屋狭窄的厨房里,正弯着腰修那只又开始渗水的水龙头。扳手在掌心里硌出一层薄薄的汗,袖口早就湿了一大片,贴在胳膊上,凉得人心里发空。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来电的人说话很客气,语速也很稳,像是专门训练过似的。“周先生,您好,这边有一份同城文件,寄件方是律所,您方便下楼签收吗?”
周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扳手悬在半空,水管还在细细地往下滴。他下意识先问了一句:“寄件人是不是方知意?”
对面似乎翻了一下单子,停顿了一瞬,才回答:“不是本人,是上海诚启律师事务所。”
他闭了闭眼。
第五封了。
厨房里只有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哒,哒,哒,像有人拿着小锤子轻轻敲他的神经。他把扳手放到地上,直起身的时候膝盖还有点麻,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退回吧,我拒收。”他说。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继续问:“您确定吗?这看起来挺正式的。”
“确定。”
又是一小段安静。快递员大概没见过有人连律师函都不收得这么干脆,语气变得更小心了些:“那我备注拒收原因?”
周叙望向窗外。六月的上海天色灰得发白,楼下的外卖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雨里穿过去,车灯在积水上拖出长长的光痕。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写,收件人拒收,请勿联系。”
对面低低应了一声“哦”。
电话快挂断时,他又补了一句:“麻烦你转告寄件方,别联系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三个月前,他还会在凌晨两点接方知意的电话。她说热水器跳闸了,他就从公司打车回静安;她说她妈住院,一个人处理不了,他就请假陪她跑医院;她说她睡不着,问他能不能别关机,他就把手机放在枕边,哪怕第二天一早就要开会。
可现在,他对着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快递员说,别联系。
像把门从里面轻轻关上了。
水龙头还在滴。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提醒他,过去并没有真的停住,它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在他身体里回响。
周叙搬出来住,是在离婚后的第九天。
他和方知意原来的房子在浦东,离陆家嘴不远,两居室,客厅朝南,阳台上有她养了三年的薄荷,夏天一到就长得疯,绿得发亮。离婚那天,他们从民政局出来,方知意戴着墨镜,走得比他快一步,像不想回头看他似的。
她说:“周叙,我们别把事情弄得难看。”
他说:“好。”
她又说:“你先搬出去吧,我最近状态不好,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还是说:“好。”
其实那套房子不大,首付是他们一起攒的,月供也是一起还的。可周叙那天没争,连行李箱都只装了两个。朋友梁凯知道后,气得在电话里直接骂他:“你是不是有病?离婚还把自己弄得像净身出户。”
周叙当时坐在纸箱上,一边拆数据线一边答:“不是净身出户。协议写清楚了,后续再处理。”
“后续?”梁凯冷笑,“你跟方知意还有多少后续?你们两个就是被后续拖死的。”
这话难听,可偏偏是真的。
周叙和方知意结婚五年,前两年其实像很多普通小夫妻一样,吵过,也甜过,日子没那么轰轰烈烈,却也不至于一塌糊涂。他们一起在宜家挑餐桌,一起在上海的冬夜排队买热奶茶,一起盘算年终奖够不够换一台洗烘一体机。那时候谁都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慢慢过下去。
可第三年开始,事情变了。
方知意的广告公司扩张,她成了客户总监,常常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到家;周叙在新能源公司做产品,忙起来也没什么准点下班可言。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合租的陌生人。早上,他能看见她留在餐桌上的咖啡杯;晚上,她能看见他盖在沙发上的薄毯。谁都很累,谁都很委屈,谁都觉得自己才是在撑着这个家。
真正把那根线扯断的,是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日饭局。
方知意生日那天,周叙提前订了衡山路一家小餐厅,还买了她喜欢的栗子蛋糕。他七点坐在窗边等,七点半她发消息说客户临时改方案,要晚点。八点半,她说你先吃。九点四十,餐厅服务员过来问:“先生,蛋糕还要继续放冰箱吗?”
他看着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十点十五,方知意终于来了。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坐下来第一句就是:“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别摆这个脸?”
周叙那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他说:“今天是你生日。”
她皱眉:“所以呢?”
“我提前订了餐厅,等了三个小时,买了你喜欢的蛋糕。”
“我也不想加班。”她揉着太阳穴,语气越来越冲,“你以为我愿意?我愿意让自己像个加班机器?”
周叙盯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蛋糕端上来时,蜡烛还没来得及点。方知意看了一眼,轻声说:“周叙,我好像不想再这样过了。”
那天之后,他们冷战了二十六天。
后来是方知意先提出离婚。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必激动的事情:“我们互相消耗,没必要再装了。”
周叙问她:“你确定?”
她说:“确定。”
他又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你总是这样,等我把所有话说绝,你才问有没有办法。”
周叙没再说话。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撕破脸,没有谁跪在地上求谁留下来。他们只是像两个人长期并肩跑步,某一天突然发现,方向已经不一样了。
可周叙怎么也没想到,方知意会在离婚后的第二十一天,给他寄来第一封律师函。
那封文件送到公司前台的时候,整层楼的人几乎都抬了头。前台小姑娘拿着文件袋跑来找他,声音都有点小:“周经理,有您的律所函件。”
周叙那会儿正改需求文档,听见“律所”两个字,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他拆开看。
不是起诉,不是财产纠纷,也不是威胁,纸上写得客气又正式,意思是方知意女士委托本所代为联系周叙先生,就双方离婚后个人物品交接、共同生活期间未完成事项及沟通安排进行面谈,请周先生于函件送达后三日内联系。
下面盖着鲜红的律所章。
周叙盯着“面谈”两个字,盯了很久。
同事小郑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周哥,没事吧?”
他把文件折回去,放进抽屉,平静地说:“没事。”
中午,方知意发来短信。
不是微信。离婚当天,周叙把她微信设成了消息免打扰,没删除,也没拉黑,只是把那个名字安静地放在了角落里。可这一次,她发的是短信。
“律师函你收到了吗?我们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
周叙看完,没有回。
半小时后,又来一条。
“不是要吵架,我只是想谈谈。”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装作没看见。
下午五点,他把第一封律师函塞进抽屉最底层,像把一段不该再打开的生活压了回去。第一封,他收了。第二封,他没收。
第二封是在离婚后的第三十七天寄到出租屋的。
那天周叙刚从地铁站出来,拎着一袋速冻饺子,手机就响了。快递员说有律所文件,他问是不是诚启律师事务所,对方说是。他只回了两个字:“拒收。”
快递员有点为难,问要不要他本人下来确认一下。周叙说不用,他本人确认,拒收。
回到家后,他煮了半袋饺子。水开得太急,饺子皮破了三个,白白的肉馅翻出来,像不合时宜地露了馅。周叙坐在小折叠桌前吃,屋里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声,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
吃到一半,方知意的短信到了。
“你为什么拒收?周叙,我们只是见一面。”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我们离婚还不到两个月,你就可以当我不存在了吗?”
周叙把筷子放下。
他其实很想回一句,离婚不是你先提的吗?可字打出来,又被他一个个删掉。他很清楚,一旦回了,后面的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就会像以前无数次争吵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开,直到谁也睡不着。
他们五年婚姻里,太多争执不是从大事开始的。
是从一句“你什么意思”开始。
是从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开始。
是从一句“你每次都这样”开始。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晚,周叙把方知意的号码也拉进了拦截名单。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他怕自己心软。
第三封律师函到来之前,方知意来过一次公司楼下。
那天下午上海下了很大的雨,黄浦江边的风吹得人站不稳。周叙下班走出写字楼时,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透明伞,整个人像被雨气裹住了一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们隔着几米远对视。
周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她瘦了,瘦得很明显。以前她总嫌自己脸圆,上镜不够利落,那天她下巴尖得厉害,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好几夜没睡。
她向前走了一步。
“周叙。”
他站住,没有往外走。身边有同事陆续经过,有人忍不住回头看。
方知意压低声音:“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电话也打不通,我只能来找你。”
周叙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一下子发白。
“离婚就不能说话了吗?”
“可以说必要的事。”周叙看着她,“但你现在不是在说必要的事。你是在逼我回到以前那种状态。”
方知意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逼你?”她扯了扯嘴角,眼圈却迅速红了,“周叙,提出离婚的人是我,我承认。可我不是机器人,我也会难受。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把话说完,这叫逼你吗?”
雨水从写字楼的玻璃檐上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烦。
周叙沉默了几秒,几乎要说,找个咖啡馆吧,别站在这里,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离婚前那一年的很多次谈话。
每次争吵后,方知意都会说:“我们谈谈。”
然后他们坐在客厅里,从晚上十点谈到凌晨两点。她说她需要被理解,他说他也需要被看见;她说他在逃避,他说她太控制。谈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第二天照旧上班,照旧冷脸,照旧重复。
于是他没有把那句找地方坐下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叫了她一声:“知意。”
“什么时候?”她问。
“民政局那天。”
“你那天只说了好。”
“那就是我的回答。”
方知意像被这句话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叙把伞撑开,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可刚走两步,方知意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连十分钟都不给我?”
他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很多旧画面一下子涌上来。她加班回来靠在他肩上睡着,呼吸轻得像猫;她发烧时迷迷糊糊叫他的名字;她在婚礼上笑着说:“周叙,以后你别让我一个人扛。”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可最后,他还是一点一点把袖子抽了出来。
“不是十分钟的问题。”他说,“是我不能再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很久才打到车。回到家时,鞋子全湿了,袜子脱下来往盆里一丢,整个人坐在床边发呆。手机拦截记录里有六个未接来电,都是方知意。
第二天,第三封律师函到了。
这次寄到了周叙父母家。
周叙父母住在杨浦老小区,退休后日子过得简单,早上买菜,下午看电视,晚上散步。母亲许秀兰接到快递电话时,还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吓得立刻打给他。
“阿叙,你是不是惹什么官司了?怎么有律师给你寄东西?”
周叙当时在开会,手机震了三次,才找了个理由出去接。他听见母亲声音发抖,心里一下子就烦了起来。
“妈,没事。”
“没事怎么会寄律师函?知意是不是要告你?”
“不是告我。”
“那她想干什么?”
周叙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楼,一时没说话。
“她想见我。”
许秀兰愣了:“想见你为什么寄律师函?”
这个问题,周叙也问过自己。
方知意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她以前做事一向体面,体面到吵架都要把话说完整,绝不会在朋友面前让他难堪。可离婚后,她像抓住了一种她熟悉的方式,把私人情绪写成正式条款,把想念包装成沟通安排,把不甘心塞进律师函里,仿佛这样就不算低头,也不算纠缠。
周叙低声说:“妈,那封你别收,退回去。”
许秀兰犹豫了一下:“可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真有事,她可以按协议约定的邮箱发正式文件。这个不是必要文件。”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母亲叹了一口气,“离都离了,怎么还弄成这样?”
周叙没回答。
晚上,他还是回了一趟杨浦。
父亲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见他进门,把声音调小。母亲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摆上桌,还是忍不住问:“知意是不是后悔了?”
周叙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
许秀兰说:“后悔了就好好聊聊。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你们也不是因为多大的错离婚。”
周叙看着碗里的番茄炒蛋。
小时候,他最喜欢吃母亲做的这个。婚后方知意也学着做过一次,糖放多了,甜得他皱眉。她当时气得把铲子一扔,说:“你自己做。”
后来他们想起那次,还会笑。
许秀兰继续说:“我知道你委屈,可两个人过日子,哪有谁一点委屈没有。你们刚离婚不到三个月,感情肯定还没断干净。她愿意见你,说明还有余地。”
周叙放下筷子。
“妈,余地不是靠律师函寄出来的。”
母亲怔了一下。
周叙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是不让她说话。离婚协议里有邮箱,有必要事项可以发。但她把函寄到我公司,寄到我住处,现在又寄到你们这里。她不是在沟通,她是在把所有门都敲一遍,逼我开一扇。”
周建国一直没说话,这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道:“你想清楚就行。”
许秀兰看了丈夫一眼:“老周,你怎么也不劝劝?”
周建国说:“劝什么?离婚是他们两个人决定的,复不复,也是他们两个人决定。知意拿律师函找上门,阿叙不舒服,这也正常。”
母亲不作声了。
那晚离开父母家时,周叙在楼下站了很久。他抬头看六楼那盏灯,上海老小区总有一种潮湿的烟火气,楼道里有人炒菜,有人吵架,有孩子背课文,声音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却也真实得很。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习惯了别人家的门声、脚步声、争执声。他以前总觉得婚姻也是这样,热闹一点,吵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后来他明白,有些关系不是因为大错才断的。
是因为两个人都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把对方逼到墙角。
第四封律师函,是一个周六上午送来的。
这次方知意换了内容,写明希望周叙于六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在徐汇某咖啡馆与她见面,讨论“离婚后情绪安置及未尽事项”。
周叙看到“情绪安置”这四个字时,坐在门口台阶上愣了半天,最后竟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荒唐噎住后,只能苦笑一下的笑。
快递员见他拆开了,问:“那这个算签收了吗?”
周叙把纸放回文件袋里:“我刚刚没有签字。”
“是,您还没签。”
“那我拒收。”
快递员显然不太理解:“您都看了。”
“我拒收。”周叙又重复了一遍。
文件被收回去的时候,快递员嘴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年头真是什么事都有。”
门关上后,周叙站在玄关,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是不知道方知意为什么这样。
她从小在一个很讲规矩的家庭长大。父亲是大学老师,母亲是医生,凡事都讲流程、讲章法、讲结论。恋爱时,她连吵架都要列三点。
第一,你昨天答应回消息没有回。
第二,你没有说明原因。
第三,我因此感觉自己不被重视。
周叙那时候觉得她认真得可爱,像一个把感情也写进项目复盘的人。可婚姻走到后面,这种认真开始变成压迫。她要求每一次情绪都被命名,每一次沉默都被解释,每一次退让都要讲清出发点;而周叙恰恰相反,他难受时会先闭嘴,觉得很多话说出来就伤人,不如缓一缓。
方知意说他冷暴力,他说她不给人喘气。
他们不是不爱了,是爱人的方式开始互相伤害。
下午三点,周叙没有去咖啡馆。
他去了龙华寺附近一家修表店。
那块表是方知意送他的结婚一周年礼物,表带磨旧了,电池也停了很久。离婚后他一直把它放在抽屉里,没想过再拿出来。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第四封律师函时,他忽然很想把表修好。
修表师傅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拆表盖。
“这表不错,怎么停这么久?”
周叙说:“没戴。”
“舍不得戴啊?”
周叙看着柜台里的小零件,过了会儿才说:“是不知道该不该戴。”
师傅没抬头,手上动作很稳。
“表就是表,能走就戴,不能走就修。人给它加那么多意思,它也累。”
周叙没忍住,笑了一声。
修好后,他把表戴回左手腕上。秒针重新动起来,一格一格,像在告诉他什么东西还在继续。
刚走出店门,手机就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叙,我在咖啡馆等到现在。你不来,我会继续寄,直到你愿意见我。”
没有署名。
可他知道是方知意。
周叙站在路边,抬头看见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动,心里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躲。
躲一次,对方会寄第二次。
躲第二次,对方会找到公司,找到父母家,找到所有还和过去连着的地方。
他不想见面,不代表他没有边界要说。
那天晚上,他打开电脑,给离婚协议里约定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方知意,抄送了当初办理协议见证的律师邮箱。
邮件很短。
“方知意:
自离婚登记日起,我们已解除夫妻关系。后续如涉及共同物品交接、协议履行等必要事项,请通过本邮箱一次性列明,我会在合理期限内回复。
我不接受以律师函、到访公司、联系父母等方式要求见面。你已连续多次寄函,其中一次寄至我父母住所,已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我不会赴六月十五日的约见。请停止非必要联系。
周叙。”
发出去前,他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后来又把“请停止非必要联系”改成了“别联系”,觉得太硬;删了;最后又写成:“请把我们的关系停在离婚协议确定的边界内。”
邮件发出后,他坐在桌前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十一点半,他去洗澡。
出来时,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方知意回的,只有一句话。
“你终于肯回我了。”
周叙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
第五封律师函送来的时候,是他们离婚后的第八十六天。
周叙记得很清楚,因为再过四天,就满三个月了。
那天早上,他照常挤地铁。上海早高峰像一条缓慢又拥挤的河,人被推着往前走,谁都顾不上谁。他左手抓着扶手,右手刷着工作群消息,梁凯给他发微信,说今晚出来喝一杯,你最近像个出家人。
周叙回:加班,不去。
梁凯不信,又追了一句:别装,我问过你同事,你们项目昨天刚过评审。
周叙:那也不去。
过了一会儿,梁凯发来一句:方知意又找你了?
周叙没回。
梁凯又补了一条:你别一直硬撑。拒绝也是要耗力气的。
周叙看着这句话,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梁凯平时嘴毒,可有些话总能说到点上。拒绝确实耗力气,尤其是拒绝一个你曾经爱过的人。尤其是她不是来抢钱,不是来骂你,不是来害你,只是用一种让你窒息的方式,一遍遍说,我要见你。
中午,周叙在公司楼下买咖啡,碰见了方知意的同事秦蔓。
秦蔓和他们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算不上多熟。她看见周叙,表情明显迟疑了一下,像在衡量什么。
“周叙。”
“好久不见。”他说。
秦蔓看着他,欲言又止。
“知意最近状态不太好。”她最后还是开了口,“她瘦了很多,睡眠也差。她其实不是想为难你,她就是……”
周叙接过咖啡,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
“秦蔓。”他打断她,“你是她朋友,我理解。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秦蔓有点尴尬:“我知道,我只是怕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周叙说,“她想见我,我知道。可我不想见,她也知道。”
秦蔓沉默了。
周叙把声音放缓了些:“如果她真的不好,你劝她找专业咨询,找家人,找朋友,别再把我当唯一出口。”
秦蔓看着他,过了半天才说:“你变了。”
周叙笑了笑:“可能是终于学会不接球了。”
下午四点,快递员电话来了,还是那份律所文件。
周叙没有下楼,也没有犹豫,直接在电话里说:“拒收。”
快递员问:“备注原因写清楚吗?”
“写清楚。”他说,“收件人拒收,请寄件方不要再联系。”
“原话吗?”
“原话。”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被拦截的短信箱。
里面全是方知意这段时间发来的消息。因为系统拦截,他没看到提醒,但它们都静静躺在那里,一条接一条,像一串没断开的脚印。
他一条条往上翻。
“周叙,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去过你原来的公司前台,他们说你不在。”
“你妈妈是不是很讨厌我了?”
“我没想打扰你父母,我只是怕你彻底消失。”
“你能不能别这么狠?”
“第五封我还是寄了。你如果再拒收,我就明白了。”
最后一条,是上午十一点发的。
“离婚不满三个月,你就能把五年切干净吗?”
周叙盯着这句话,胸口闷得厉害。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
其实他已经很久不抽了。
婚前方知意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后来压力大到半夜睡不着,他也只是站在阳台吹风。这次烟一入口,他就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眶都咳红了。
楼梯间的白墙有些发旧,烟雾散过去时,像把过去那些吵吵嚷嚷的日子也一起拢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离婚前最后一晚。
他们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电视。方知意说:“周叙,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总要你说清楚?”
他说:“因为你不相信我。”
她摇头:“因为你一沉默,我就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周叙那时很疲惫,只回了一句:“我也不是垃圾桶,不能什么情绪都接。”
方知意的脸一下就白了。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预约。
现在想来,他们都说过很多狠话。
有些话不是不爱,是太累了。可伤人就是伤人,没得解释。
周叙把烟掐灭,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这一次,他写得比上一次更清楚。
“方知意:
今天收到第五封来自诚启律师事务所的函件,我已拒收。
这是我最后一次回应你关于见面的要求。
我不会见面,不是为了惩罚你,也不是为了否定过去五年。离婚是我们共同签字确认的结果。你有情绪,我也有情绪,但我不再承担前夫以外的伴侣功能。
你连续寄出多封律师函,先后寄至我的公司、住处、父母家及新的联系地址,以约见为目的,这已经不是正常沟通。请停止。
若存在协议履行事项,请一次性发邮件列明。除此之外,请不要再联系我。
周叙。”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送。
他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心里重新确认一次:这不是报复,是边界。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终于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推开了一点。
窗外天色暗下来,上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有人在城市皮肤下慢慢点燃微弱的火。
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大得可怕。
大到两个人曾经每天坐同一张餐桌吃饭,如今只要不愿意,就真的可以再也不见。
方知意的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打来的,陌生号码。
周叙看着屏幕,猜到是她,却没有接。电话停了,又响。再停,又响。第三次,他接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知道,话必须由他亲口说完。
“周叙。”方知意的声音很哑,“你终于接了。”
周叙站在出租屋窗边,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特别清楚。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你看了我的短信吗?”
“看了。”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样?”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声音慢慢抬高:“我承认我用了很蠢的方式。我寄律师函,是因为你不回我。我怕我直接找你,你会觉得我纠缠。我想让事情看起来正式一点,体面一点。可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周叙说:“你已经来过我公司楼下。”
“那是因为你拒收!”
“知意。”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了吗?因为我拒绝,所以你升级方式。因为我不见,所以你换号码。因为我不回,所以你找我父母。你把我的拒绝当成下一步行动的理由。”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地说:“我只是没办法接受你这么快就把我推出去。”
周叙喉咙发紧。
“不是我把你推出去。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就不能回头吗?”方知意突然问,“周叙,你有没有一刻后悔过?”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
当然有。
搬家第一晚,他没有被子,盖着外套睡在床垫上,半夜醒来时,他甚至想过给她发消息。路过他们常去的面馆,老板问“你太太今天没来”,他差点脱口而出她加班。看到超市里新上的栗子蛋糕,他会下意识拿起,又放回去。
怎么会没有后悔。
五年不是一张纸就能擦掉的。
但后悔不等于回头。
周叙慢慢说:“我后悔很多事。”
方知意呼吸一顿。
“后悔那天在客厅说你把我当垃圾桶。后悔很多次你想谈,我只想躲。后悔我明明知道你害怕被丢下,却总用沉默保护自己。”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