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4日22时18分,上海,一位从教数十年的老教师于漪因病医治无效逝世,享年九十七岁。消息传开后,许多教育工作者没有急着谈论她获得过多少荣誉,而是想起一间教室、一块黑板,以及她曾经反复追问的那个问题:语文课,究竟应该给学生留下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分量却不轻。
在不少人的求学记忆里,语文课常常和背诵、默写、划重点联系在一起。课文被拆成段落,文章被归纳成中心思想,学生忙着记答案,却未必真正理解文字为何动人,思想为何有力量。于漪不满足于这样的课堂,她认为,语文不能只剩下知识训练,更不能把活生生的人,压缩成一张张试卷上的分数。
她的许多教育主张,并不是坐在书斋里推演出来的,而是在一节节课中试出来的。
年轻时的于漪,和许多普通教师一样,没有耀眼的头衔,也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供照搬。她面对的,是一批批性格不同、基础各异的中学生。有人反应快,有人沉默寡言,有人背得出课文,却说不清自己的想法。课堂一旦只追求整齐划一,最容易被忽略的,恰恰是学生之间真实的差异。
她开始从细节处改变。
一篇课文,不急着把所谓标准答案全部讲完,而是让学生先读,先找疑问,再把疑问带进课堂。有学生问:“老师,这句话为什么不能换一个词?”她不会简单回答“因为作者这样写更好”,而是带着学生比较语气、节奏和情感的变化。
有时学生提出了不同意见,她会停下来问:“你这样理解,依据在哪里?”
学生答:“是从上下文看出来的。”
她便说:“那就把依据说清楚。语文课不是猜老师心里想什么。”
这种教学方式,在今天看来并不陌生,可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课堂更看重结论是否统一。于漪愿意把思考的过程还给学生,让他们明白,阅读不是把别人的话背下来,表达也不是把漂亮词语堆在一起。
她常说,语文课要有“语文味”,也要有“人生味”。
前一个“味”,指的是语言文字本身。一个词的准确程度,一句话的轻重缓急,一段文字里的节奏变化,都值得认真推敲。后一个“味”,则关乎人的成长。学生读到鲁迅、朱自清,读到古今中外的优秀作品,不应只是记住作者和主题,还应在文字中遇见他人,也遇见自己。
于漪讲鲁迅时,不仅分析人物和语言,还会让学生思考:为什么这段话读起来有力量?为什么作者的态度如此鲜明?如果换成自己,能否写出同样有分量的句子?
讲到描写生活的文章,她会把课文和学生的日常经验联系起来。窗外的一场雨,放学路上的一盏灯,父母说过的一句普通话,都可以成为理解文字的入口。她并不主张把课堂变成随意聊天,而是要求学生在生活中发现材料,再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转变:老师不再只是课本内容的讲解者,也不是答案的发布者,而是帮助学生建立观察、判断和表达能力的人。
于漪后来反复强调,教师面对的不是一摞教材,而是一个个正在成长的人。教材可以备得很完整,教案也可以写得很漂亮,但如果学生在课堂里始终没有真正思考,教学就很难说完成了任务。
这句话背后,是她对基础教育性质的判断。
中学阶段看似平常,实际上决定着许多人的阅读习惯、表达方式和精神底色。大学教育可以让人进入专业领域,基础教育则要帮助一个人形成基本的判断力。一个学生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能不能耐心读完一篇文章,能不能听懂与自己不同的意见,这些看不见的能力,往往比一时的分数更能影响其后半生。
于漪并非不重视成绩。
相反,她清楚成绩对于学生、家庭和学校的重要性,也知道基础知识不牢,谈不上真正的能力。但在她看来,成绩不能成为教育的唯一尺度。为了短期提升分数,把学生训练成只会套用方法的人,表面上效率很高,实际却可能损伤他们的好奇心和独立判断。
她更在意的是,学生在掌握知识的同时,能否逐渐形成自己的思想。
这也是她坚持“教书育人”不能分开的原因。育人不是在课堂上反复喊口号,也不是把几句格言贴在墙上,而是落实在教师如何提问、如何批改作业、如何对待一个答错问题的学生之中。教师的一次打断、一个眼神、一句评价,都可能在学生心里留下很久的痕迹。
有意思的是,于漪并不把自己包装成一位永远正确的教师。她承认,很多教学方法都是在实践中不断修正的。有些课备课时认为很完整,真正讲起来却发现学生没有跟上;有些问题教师自以为问得精彩,学生却无从回答。遇到这种情况,她不是责怪学生,而是回头检查自己的设计。
她曾对年轻教师说过类似的话:“不要怕课上出现问题,怕的是看不见问题。”
这句话很朴素,却体现了她的教研观。真正的教学研究,不是把课堂和论文分成两块,而是从学生的反应出发,再回到课堂中验证。一个提问是否有效,一段讲解是否过多,一篇文章怎样安排阅读层次,都要经过反复观察和调整。
从这个意义上说,于漪首先是一名教师,然后才是一名教育研究者。
她的从教经历,横跨了新中国教育发展的多个阶段。1940年代走上讲台后,她长期扎根中学语文教育,后来担任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名誉校长,并在语文教学、教师培养和基础教育改革方面持续发挥作用。她并没有因为声誉提高,就完全离开课堂和教师队伍,而是长期参与听课、评课、讲学和教学指导。
许多中青年教师从她那里得到的,不只是某一篇课文的教法,更是一种看待教育的方式:课堂改革不能只换形式,教师成长也不能只靠参加几次活动,真正的变化必须落实到学生是否愿意读、能否会说、敢不敢思考上。
2009年9月4日,年逾八旬的于漪曾在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向学生赠送她编写的《我爱你,中国》文学读本。这个细节常被提及,并不只是因为她年纪已高仍在工作,更因为这本读本体现了她对爱国教育的理解。
她没有把爱国主题简单处理成口号,而是从文学作品中寻找能够打动学生、经得起阅读的文字。一个少年真正理解家国情感,未必始于宏大的说教,可能只是读到一段人物经历,看到普通人在艰难处境中的选择,继而明白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之间并非毫无关系。
编选这样的读本,需要耐心,也需要判断力。哪些文章适合学生阅读,哪些文字虽然激昂却流于空泛,哪些作品能够让孩子感到亲切而不是遥远,都不能靠简单拼接解决。于漪重视“精品”,本质上是重视文字对人的影响。
2019年,“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首次设立,共有十位教育工作者获此称号,于漪是其中唯一一位长期工作在基础教育中学一线的教师。这个安排本身就具有鲜明意义:一名教师,即使没有从事大型工程,也没有掌管庞大机构,只要几十年如一日改变课堂、培养学生,同样能够获得国家层面的最高肯定。
她还曾获得“改革先锋”“最美奋斗者”“全国教书育人楷模”“全国先进工作者”等荣誉。荣誉很多,但真正支撑这些称号的,不是一场报告或一篇文章,而是长期积累的教育实践。
“改革先锋”之所以与她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她的探索触及了基础教育改革的核心:课堂究竟围绕什么展开。是围绕教师讲得是否完整,还是围绕学生是否真正获得成长?是把知识分割成便于记忆的要点,还是让知识进入人的经验、情感和判断?
她给出的答案,一直比较明确。教育要有规范,但不能只有规范;教学要讲方法,但不能把方法变成僵硬的套式;学校要重视成绩,却不能让成绩吞没学生的全部生活。
这套观点之所以具有持久影响,还在于她把教师职业看成一种终身修炼。到了七八十岁,她仍然记教学笔记,听教师上课,阅读学生作文,修改自己的讲稿。有人称她为“大师”,她却往往保持克制,因为在她看来,教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毕业”。
一名教师教得越久,越应当知道学生不是重复出现的。时代在变,教材在变,孩子的生活经验在变,过去有效的方法,未必永远有效。教师若停止学习,讲台上的经验就可能变成负担。
于漪留给教育界的另一个重要启示,是不要把“名师”理解为个人表演。名师的价值,不在于一堂公开课讲得多么热闹,而在于能否把经验转化为更多教师能够理解、借鉴和实践的路径。她长期听课、评课、带教,正是把个人所得逐步变成群体所得。
一位学生曾问她:“老师,您为什么一直还要备课?”
她回答:“因为每一届学生都不一样。”
这句回答没有华丽修辞,却道出了教师工作的难处。课文可能相同,学生却不会相同;教学目标可以相近,进入课堂的每一个孩子却有自己的家庭、性格和困惑。教师不能把过去的成功简单复制,只能重新观察,重新组织,重新寻找进入学生内心的路径。
2026年3月14日晚,于漪生命中的讲台停止了。但关于她的纪念,并不只存在于荣誉证书和报道文字里。她留下的许多观念,已经进入大量语文教师的日常工作:让学生先阅读再判断,让表达建立在证据之上,让课文和生活发生联系,也让分数之外的成长获得应有位置。
她一生反复追问的,仍是那句朴素的话:一堂语文课,究竟给学生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