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天花板是白的,空调在嗡嗡响,身上盖着酒店的薄被子,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刺眼的光。
我愣了足足十秒钟。
脑子里全是断片——昨晚公司年会,喝了多少?白的红的啤的混着来,后半场完全没印象。
然后我感觉到身边有人。
侧过头,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
林珂。我的直属上司。三十四岁,未婚,从上海总部空降到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的分公司当副总之类。她平时穿深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此刻她躺在我旁边,酒店的大床,被子只盖到腰,睡衣——不对,是昨晚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操。
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尽量不发出动静,想偷偷下床走人。手刚碰到被子边缘,她突然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她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迅速清醒过来,一秒之内,那种我熟悉的、冷静到让人发寒的表情回来了。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大概过了五秒钟,她缓缓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声音很平:“几点了。”
“九点……九点十分。”我嗓子干得像砂纸。
她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找她的高跟鞋。
“那个……林总。”我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她没理我,弯腰穿鞋。
“昨晚的事……”
“什么事。”她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闭嘴了。
她穿好鞋,拿起她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客户会议,你把方案再过一遍。”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盯着地毯上一个烧焦的烟洞。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什么意思?装没发生过?还是真的无所谓?
我跟她,平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总部派下来的高管,年薪百万级,开的是一辆白色的沃尔沃。我们分公司这边的人私下叫她“上海来的冰山”。我呢,一个普通的业务主管,月薪税后一万出头,开一辆二手的思域,去年刚结婚——
等等。
我结婚了。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摔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我抓过来一看,微信上老婆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你少喝点,早点回来。”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又往上翻,是林珂的对话框,空白的,我们平时几乎不私聊,工作上的事都在群里说。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我给老婆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我完全不记得打过这个电话。
我坐在床沿,双手抱着头。
头疼得更厉害了。
我得走。
我胡乱套上衣服,把房卡揣进口袋,下楼退房。前台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刷了卡,递回身份证,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出了酒店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十一月的北方,早上九点多,太阳已经出来了,但风是冷的。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我打了辆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婆发来的:“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打了几个字:“随便,你定。”发完又删掉,重新打:“红烧排骨。”发过去。
她秒回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眼眶突然有点酸。
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洗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啦?头疼不疼?”
“有点。”
“锅里有粥,你先喝一碗。”
我嗯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她叫陈瑶,比我小两岁,在一家私企做出纳。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恋爱,结婚,今年刚把房子首付凑齐,每个月还贷六千。
她转过头看我:“脸色好差,喝多了吧?”
“喝多了。”
“去躺着,粥好了我叫你。”
我走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搂着她的肩膀,也笑得傻乎乎的。
那是一年前。
我伸出手,把照片扣过去。
然后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也是白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乱的——林珂穿鞋的背影,她没回头的侧脸,她说的那句“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客户会议”。
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提醒我工作?还是在暗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她上周刚洗过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我突然想吐。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我爬起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听见动静,敲了敲门:“怎么了?”
“没事,喝多了。”
“要不要吃点胃药?”
“不用。”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我恨死这双眼睛了。
我恨自己。
下午两点四十,我到公司。
林珂已经在会议室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白板前跟客户方的张总说话。看见我进来,她只是扫了一眼,然后继续讲她的PPT。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调出方案。
手在抖。
我把手压在键盘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中间林珂让我讲产品参数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声音还算稳。讲完她没点评,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张总继续。
会议结束,送走客户,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发呆。
同事老周凑过来:“昨晚喝多了吧?我看你今天脸色不行。”
“还行。”
“林总今天也没来吃午饭,不知道干嘛去了。”老周压低声音,“听说她跟总部那边闹了点不愉快,可能要被调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调回去?
那昨晚的事……
我打断自己的念头。
跟我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没关系。
下班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走。路过她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我放慢脚步,余光扫过去——她坐在桌前,对着电脑,眉头微微皱着。
我没停,径直走过去,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
她给我盛饭:“今天怎么样?”
“还行。”
“方案过了没?”
“过了。”
“客户满意吗?”
“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也不敢看她,埋头扒饭。
排骨很香,但我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洗完碗走出来,她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感觉你怪怪的。”
“就是累。”
她没再问。
我去洗澡,站在花洒下面,水浇在头上,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林珂的脸。
她穿鞋的样子。她没回头的侧脸。她说的那句“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客户会议”。
我睁开眼,看着浴室的镜子,镜子上全是雾气。
我伸手擦开一小块,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认不出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早到了二十分钟。
林珂还没来。
我坐在工位上,把方案又检查了一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九点整,她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走过我工位的时候,没看我。
我也没抬头。
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的柑橘调,我昨晚在酒店房间里闻到过。
我胃里一阵翻涌。
一上午我都在走神。
中午我没去吃饭,借口说方案要改。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珂。
我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一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全体成员 下午两点开周会,汇报本周进度。”
没有私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下午的周会,她坐在主位,听各部门的汇报。我轮到的时候,站起来讲了几分钟,讲完她问了一个问题,很专业,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会议结束,她说散会。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方案里的数据再核一遍,明天发我。”
“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昨晚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过。
我到底有没有跟她……
我想不起来。
断片之前最后的记忆,是跟客户敬酒,她坐在我对面,隔着圆桌,冲我举了一下杯。我记得她当时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下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我翻了个身,老婆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她的后背。
她的睡衣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买的,淡蓝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有点旧了。
我心里一阵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轻轻下床,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林珂的对话框。
空的。
我打了一行字:“昨晚的事……”
删掉。
又打:“对不起。”
删掉。
再打:“我们谈谈。”
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退出了微信。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这个城市不大,晚上十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突然想抽烟。
我其实不抽烟的。
但这一刻我特别想。
我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去年同事给的烟,已经有点干了。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老婆在卧室里翻了个身。
我赶紧把烟掐了,打开窗户通风。
烟味散掉之后,我回到床上,躺下。
老婆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搭在我胳膊上。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手很暖。
我闭上眼。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林珂照常开会,照常布置工作,照常跟客户打电话。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同事没有任何区别。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做不到。
每次她在会议室讲话,我都会走神。每次她从我工位旁边走过,我都会屏住呼吸。每次她跟我说话,我都会紧张得声音发紧。
老周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跟林总说话怎么跟个新人似的?”
我说:“没怎么。”
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五下午,公司团建,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
我本来想请假,但林珂在群里说了一句:“全体参加,无特殊情况不准假。”
我只好去。
到了农家乐,大家分组活动。同事们打牌的打牌,钓鱼的钓鱼,摘草莓的摘草莓。
我跟老周一组,坐在池塘边钓鱼。
老周钓上来一条鲫鱼,兴奋地叫起来。我坐在旁边,盯着水面发呆。
“想什么呢?”老周问。
“没什么。”
“你最近不对劲啊。”老周压低声音,“是不是跟林总……”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笑了:“开玩笑的,看把你紧张的。”
我没说话。
中午吃饭,大家围坐一桌。林珂坐在主位,我坐在斜对面,隔着三四个人。
她跟旁边的同事聊天,笑得很得体。
我低头吃饭,不敢看她。
吃到一半,她突然端起酒杯,站起来:“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端起杯子,我也端起杯子。
她喝完,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我这边。
只是一扫。
但我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自由活动,我一个人走到农家乐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片橘子林,橘子已经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枝头。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橘子。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方案改好了吗?”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她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改好了,晚上发您。”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橘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往前走了一步,跟我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你是不是觉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昨晚是个错误?”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没觉得是错误。”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我说,”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觉得是错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方案发我邮箱。”
“好。”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橘子林里,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接完电话,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没觉得是错误。
什么意思?
是安慰我?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林珂发了一条微信。
打了一行字:“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了三秒,删掉。
又打:“我们能见一面吗?”
看了两秒,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
但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周一上班,林珂出差去上海总部。
她走之前在群里发了消息:“出差三天,有事找王总。”
王总是我们分公司的总经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平时不怎么管事。
她走了之后,我松了口气。
但同时,心里又空落落的。
三天,我每天上班都忍不住看她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人。
第三天晚上,她回来了。
我下班的时候,在电梯口碰到她。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看起来有点累。
“林总。”我打招呼。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起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空间很小,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个柑橘调。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一层跳。
她突然开口:“方案客户那边通过了。”
“真的?”我有点意外。
“嗯,他们很满意。”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到大厅,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晚上有空吗?”
我愣住了。
“有个客户想约你吃饭,我作陪。”她说,语气很公事公办。
我心里一沉。
原来是这样。
“有空。”
“七点,公司楼下见。”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她已经在一辆白色的沃尔沃旁边等着了。
我走过去,她打开车门:“上车。”
我坐进副驾,她发动车子。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味。
“客户在哪?”我问。
“先去接他,然后去吃饭。”
我没再问。
车子开出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开车很稳,眼睛盯着前方,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开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说:“那天在农家乐,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我心跳加速。
“听懂了。”
“听懂什么了?”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还是盯着前方。
“您说……您没觉得是错误。”
她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觉得是错误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是错误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在车里看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做一个决定。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避开她。
能不去的会议就不去,必须去的会议我就坐在最远的角落。
她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但我不敢细看。
中午,老周拉我去食堂吃饭。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跟林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我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林珂突然从办公室走出来,走到我面前。
“进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
“把门关上。”她说。
我反手把门关上。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说话。
“是不是?”
“……是。”
“为什么?”
我咬了咬牙:“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她转过身,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我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想算什么?”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结婚了。”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她打断我:“我什么都没做。是你喝多了,拉着我不让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是我?”
“是。”她看着我,“你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什么话?”
她没回答。
“林总……”
“你先出去吧。”她突然说。
“林总,我……”
“出去。”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我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酒吧。
不是公司附近的,是离家很远的一个酒吧,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我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想把自己灌醉。
但越喝越清醒。
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是你喝多了,拉着我不让走。
你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什么话?
我到底说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她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我那天说了什么?”
看了很久,没发。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酒保问我:“再来一杯?”
“再来。”
我喝到酒吧快打烊,摇摇晃晃走出来。
夜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路边,想打车,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珂。
我接起来。
“你在哪?”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街上。”
“哪个街上?”
我报了一个地址。
“你在那别动,我来找你。”
“不用……”
她已经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沃尔沃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她。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有她的香水味。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喝酒了。”
“嗯。”
“为什么喝酒?”
我没说话。
她发动车子,开出去。
车子开到一个江边,她把车停下来。
江边很黑,只有远处的桥上有灯。
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很苦的笑,“你不知道,你知道吗,你那天晚上抱着我说了什么?”
我心跳加速。
“说了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湿润。
“你说,你很累。你说你的生活不是你想过的。你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愣住了。
“你说,”她的声音有点抖,“如果能重来,你想做不一样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还说你喜欢我。”她看着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喝多了,说完就睡着了。”她看着我,“我把你送回酒店,你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没办法,只好留下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现在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
我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她躲开了。
“不用。”她说,“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我伸出手,把她拉过来。
她挣扎了一下,但我没松手。
我吻上去。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在这个黑暗的车里,在这个江边,在这个深夜里,接吻。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想。
后来她推开我。
“你清醒一点。”她说。
我看着她。
“我很清醒。”
“你结婚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回去吧。”她说,“我送你回去。”
“林珂……”
“回去。”她打断我,“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
“当没发生过?”我重复。
“是。”她看着我,“我们都是成年人。”
我笑了,笑得很苦。
“成年人。”我说,“成年人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想怎么样?”她看着我,“离婚?跟我在一起?”
我没说话。
“你敢吗?”她问。
我沉默了。
她发动车子。
“地址。”
我报了我家的地址。
她送我到楼下。
我下车之前,她突然叫住我。
“以后,”她说,“我们还是同事。”
我看着她。
“好。”
我下车,关上门。
她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转身,上楼。
开门的时候,老婆从卧室走出来。
“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洗脸。
水很凉。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认不出的东西。
我恨死这双眼睛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老婆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你敢吗?
你敢离婚吗?你敢跟我在一起吗?
我不敢。
我不敢离婚。我不敢失去现在的生活。我不敢让老婆知道这一切。我不敢面对所有人。
我是个懦夫。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林珂照常开会,照常布置工作。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但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
一周后,公司传出消息,林珂要调回上海总部了。
老周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发呆。
“真的假的?”我问。
“真的,听说是总部那边决定的,下个月就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个月。
她要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说话的样子。
她要走了。
走了之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借口,去了她办公室。
“林总。”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什么事?”
“我听说您要调回上海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是真的吗?”
“是。”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文件。
“还有事吗?”
“林总……”
“出去吧,我很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不抬头。
我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点进她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我们能见一面吗?”
看了很久,没发。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的时候,我没走。
等其他人都走了,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她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还没走?”
“没。”
她放下笔,看着我。
“有事?”
我走到她桌前,站定。
“我想跟您谈谈。”
她看着我,没说话。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说过了,当没发生过。”
“我做不到。”
她看着我。
“你想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
“那你还在说什么?”
我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回去吧。”她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走到她身边。
“林珂。”
她没转身。
“看着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湿润。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从上海来这里,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她看着我,“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很努力,很认真,但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心跳加速。
“你喝多了那天,抱着我说的话,”她看着我,“我全都记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你喜欢我,你说如果能重来,你想做不一样的选择。”她看着我,“你说如果我愿意,你愿意为我放弃一切。”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是认真的吗?”
我看着她。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那天晚上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骗她。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看着我,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我说,“我现在说的话,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但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回去吧。”她说,“我下周就走了。”
“林珂……”
“回去。”她说,“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到桌前。
“出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最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
我打开手机,给林珂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她没回。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第二天,她还是没回。
我上班的时候,她办公室门关着。
中午,老周跟我说:“林总下周就走了,今天下午开欢送会。”
我心里一沉。
下午的欢送会,我没去。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微信。
“晚上八点,公司楼下。”
我心跳加速。
“好。”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
她站在公司楼下,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披下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看见我,走过来。
“走吧。”
“去哪?”
“江边。”
她开车,我坐在副驾。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江边,她把车停下来,熄了火。
我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江面。
江面上有几艘船,灯光闪烁。
“明天我就走了。”她说。
我没说话。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淡。
“你知道吗,”她说,“我来这里一年,最开心的一天,就是那天晚上。”
我愣住了。
“你喝多了,抱着我说了很多话。”她看着窗外,“你说你在公司里不开心,你说你的婚姻不是你想要的,你说如果能重来,你想做不一样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还说,你喜欢我。”她转过头看着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
我看着她。
“我不记得了。”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喝多了。”
我沉默了。
“但我记得。”她说,“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我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说,“那天晚上,我其实没喝多少。”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很清醒。”她看着我,“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说,“我愿意。”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个三线城市吗?”她问。
我摇摇头。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在这个分公司。”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
“我从上海来,就是为了你。”她看着我,“但我没想到,你有家庭。”
我沉默了。
“我告诉自己,只是来看看。”她说,“但我没想到,那天晚上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看着我。
“你抱着我,说你喜欢我,说你愿意为我放弃一切。”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开心吗?”
我看着她。
“我等这句话,等了半年。”她说。
我张了张嘴。
“但第二天早上,你的样子,”她看着我,“让我知道,你只是喝多了。”
我沉默了。
“我不怪你。”她说,“但我也不会再等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明天我就回上海了。”她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心里一沉。
“林珂……”
“你不用说什么。”她打断我,“我不需要你负责。”
我看着她。
“你回去吧。”她说,“好好生活。”
我伸出手,把她拉过来。
她挣扎了一下,但我没松手。
“你干什么?”
“我不让你走。”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让你走。”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结婚了啊。”
“我知道。”
“那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看着她。
“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是什么?”
我看着她。
“我喜欢你。”我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说,“不是可怜,不是喝多了说的胡话,是真的。”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伸出手,把她拉过来,吻上去。
她没有挣扎。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想。
后来她推开我。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没有。”我说。
她看着我。
“那你……”
“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我说。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她说,“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不想让你送。”
我看着她。
“林珂……”
“你回去吧。”她说,“好好想想。”
她发动车子。
“走吧。”
我下车,关上门。
她开走了。
我站在江边,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身,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老婆已经睡了。
我打开手机,看着她的微信头像。
我打了一行字:“我明天送你。”
看了很久,没发。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机场。
我没告诉她。
我站在出发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找了一个角落,盯着安检口。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拎着一个行李箱,正在排队过安检。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过了安检,往里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往外看。
她看见我了。
隔着人群,隔着安检口,我们对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转身,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转身,走出机场。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机场门口,深吸一口气。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
“老婆,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红烧排骨。”
“好。”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回家。
车上,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个城市不大,阳光很好。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但我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我脸上,很暖。
我笑了。
笑得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