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黄金荣,到了垂暮之年,独坐在黄公馆那空荡荡的大厅里,望着满园亲手栽种的桂树,秋风过处,金黄的花瓣簌簌而落,恰似他那一去不返的繁华旧梦。谁曾想,这个当年在法租界老北门麦兰巡捕房里当差的小小探员,竟能一步步爬到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唯一的华人督察长;谁又曾想,这个从城隍庙裱画店里走出来的学徒,竟能成为上海滩青帮第一大亨,门徒上千,贩卖鸦片、开设赌场,连蒋介石也曾拜于门下。
想当年,那十里洋场霓虹闪烁,霞飞路上车水马龙,百乐门的爵士乐通宵达旦,荣记大舞台的灯火彻夜不熄。黄金荣的大世界、黄金大戏院日日笙歌,法租界的烟馆赌场月月进账——那是何等的气派!可眼前呢?人去楼空,只剩满园桂花香。
回望三十年前,黄金荣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巡捕。那日他踏入一枝春街的“烟花间”,迎面遇见一个二十二岁的苏州女子——林桂生。这女子生得玲珑剔透,一双眼睛能看透人心。她看中了黄金荣身上那点巡捕的权势,黄金荣则贪恋她的美貌与精明。1900年,二人成婚。
新婚之夜,黄金荣搂着林桂生信誓旦旦:“此生只娶你一个,绝不纳妾。”
林桂生可不是寻常女子。婚后她毅然卖掉了日进斗金的“烟花间”,与黄金荣搬到十六铺这个“三不管”之地。她动用多年积攒的人脉钱财,为丈夫广收门徒、打通关节。那些三教九流、地痞流氓纷纷投到黄金荣门下。她还从苏州物色年轻女子带进上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靠着林桂生的运筹帷幄,黄金荣如虎添翼,坐上了青帮头把交椅。杜月笙也是此时拜入黄门,后来得到林桂生的重用。
黄金荣从巡捕升探目,再升督察员,直至法租界督察长。他破获范尔迪绑架案、姚主教绑架案,声名大噪。青帮势力由此扩张,贩卖鸦片、赌博绑票,无恶不作。
然而男人一旦富贵,便忘了糟糠。年过半百的黄金荣迷上了一个叫露兰春的戏子。这露兰春本是黄金荣门徒的养女,山东人氏,幼年失怙,十三岁入梨园。黄金荣一手捧红了她,花重金让她在共舞台登台,海报贴满上海滩。露兰春比黄金荣小了整整三十岁。
黄金荣为她得罪了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卢筱嘉。那卢筱嘉看戏时喝倒彩,黄金荣派人打了他两个耳光。结果黄金荣被卢永祥绑了票。幸得林桂生与杜月笙四处奔波、花重金打点,才把他救了出来。可黄金荣回家后,一颗心仍拴在露兰春身上。
杜月笙苦苦相劝:“大哥,你和桂生姐风风雨雨二十年了,如今真的要这么做吗?”
黄金荣哪里听得进去。他告诉林桂生:“我要娶露兰春,你交出正室之位,交出财政大权。”
林桂生冷笑一声,只说:“给我五万大洋,我马上走。”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五万块就打发了。她交出掌管了二十年的钥匙,搬出了黄公馆。
黄金荣八抬大轿把露兰春娶进了门。露兰春的条件苛刻——要做正房,要掌管所有钥匙和财务。色令智昏的黄金荣全答应了。
婚后不过三年,露兰春便与颜料大王薛宝润的二公子薛恒勾搭成奸。趁黄金荣外出,她打开保险柜,卷走了金条、美钞、珠宝首饰,还有那些足以让黄金荣掉脑袋的黑账本和秘密文件。她以此威胁黄金荣离婚。
黄金荣这才如梦方醒。他派人绑了薛恒,可露兰春毫不畏惧。最终在杜月笙调解下,黄金荣签了离婚协议,露兰春交回财物文件。
此时的黄金荣追悔莫及。他想起林桂生的万般好处,多次登门求复合。可林桂生早已心死如灰,把他告上法庭,说他骚扰。黄金荣无奈,只好在园中种满桂树,日日对花垂泪。而林桂生隐居在上海西摩路的老房子里,于1981年孤独离世。
黄金荣这个从巡捕房小探员爬到青帮大亨的流氓头子,一生机关算尽,却栽在两个女人手里——一个被他辜负,一个将他欺骗。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终成过眼云烟,只剩下满园桂花,年年开了又落,落了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