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区92%班主任不愿续任,真是年轻教师缺乏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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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开学季,如果你刷到过年轻教师庆祝“卸任班主任”的短视频——配乐喜庆、截图里是“不再担任班主任”的通知,评论区一片“恭喜”声——你大概已经猜到了:2026年9月,班主任这个岗位,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社交平台上年轻教师分享的庆祝不再担任班主任的喜报截图

这不是一两个人在抱怨。上海某区面向在职在岗班主任的问卷调查显示,92%的人不愿续任。有老师为了不当班主任,直接把精神疾病诊断书拍在了校长办公桌上。彻底把“年轻人不爱当班主任”推成了教师节前夕最热的公共议题。

面对这种集体性的“逃离”,一个老问题又浮了出来: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缺乏担当,吃不了苦?

答案很明确:不是。把这件事归因于“缺乏担当”,既不准确,也遮蔽了真问题。从年轻教师、学校管理、家校关系三个维度来看,班主任岗位的遇冷,本质上是权责利长期失衡结出的苦果,而年轻教师只是最先用脚投票的那群人。

先看一个最直接的数字:北京师范大学2026年覆盖全国24万多名教师的调查显示,班主任每周平均工作65.1小时,是普通教师的1.5倍以上。其中每周约12.3小时耗在填表、迎检、打卡等非教学事务上。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班主任,每天比普通教师多干近两个小时,多出来的时间基本都花在了和学生成长无关的行政指令上。一项调研给出了更精确的界定:18.2%的班主任工作时间被用于处理这类事务。

如果说累还能扛,那付出与回报的严重不对等,才是真正让人扛不住的。全国3261名班主任的调研数据显示,59.5%的班主任每月津贴不足400元,不同地区津贴从100元到2000元离散分布。高强度、高风险,对应的是低回报——年轻人“用脚投票”,不是吃不了苦,是这笔账算不过来。

另一个更隐蔽的消耗,是“不敢管”。2026年一项问卷调查显示,78%的教师因害怕被家长投诉而放弃对学生的严格管理。管严了怕被举报,管松了被指责不负责任,班主任被困在“两头受气”的夹缝里。

这种权责不对等——责任无限大,权力却步步收紧——比单纯的累更容易磨掉一个人的职业热情。

而对年轻教师这个群体,他们还有一层更切实的考量:入职前3到5年,是夯实教学能力的黄金期。如果这个阶段被繁杂的班务管理、家校沟通占满,学科专业能力提升缓慢,影响的不仅是当下的工作状态,更是整个职业生涯的根基。这不是短视,恰恰是对教育事业的另一种负责。

但如果只从年轻教师的角度看,会漏掉一个关键的结构性问题:为什么最没经验的群体,反而成了班主任的主力?

记者调查发现,国内众多中小学,当下扛起班主任重任的,大多是入职5年以内的年轻教师。有的学校,200余名教师里50名班主任,年轻教师占比不低。

浦东新区一位班主任工作室主持人直言,年轻教师入职初期,首要任务是夯实学科教学基础,班主任工作繁杂琐碎,会分散大量教学精力,不仅影响教师自身发展,也不利于班级管理。

资深教师去哪儿了?他们普遍回避这个岗位。压力被单向传导给了资历最浅、经验最少、应对家校矛盾最吃力的群体。这不是年轻教师“怕吃苦”,是整个系统把最重的担子压给了最不该扛的人。

那给钱、给政策管不管用?管用。湖南郴州将班主任月津贴从800元提至1500元后,当地学校年轻教师主动申请班主任岗位的情况明显增多。

河北邯郸一中建立星级激励体系,职称评审中班主任任职年限和考核结果占比提至25%,设置年度最高1万元奖励,每学年申报人数保持在岗位需求数的2倍以上,多地借鉴后班主任申报率提升60%以上。

这些数据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当付出被看见、被合理回报,当岗位有明确的职业发展通道,年轻人不是不愿意干。问题从来不出在“愿不愿意担当”,出在制度有没有跟上角色的膨胀。

真正让班主任岗位“不香”的,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社会心态问题:家长对班主任的期待过度泛化,而社会问责的链条最终全部指向了班主任一个人。

孩子考试成绩不理想,指责班主任“管理不用心”;孩子在校调皮犯错,第一反应是班主任“看管不严”;放学后学生在小区玩耍发生矛盾,家长闹到学校,要求班主任全权协调,调解过程中一方稍不满就报警,出警出了好几次。

有20年班主任经验的老师反映,每天仅家校沟通就耗费一小时是常事,遇上情绪激动的家长,电话动辄两三个小时。

这种“消费者式教育心态”,把班主任当成了全包式服务提供者,家庭的教育责任被刻意淡化,所有问题的兜底人变成了班主任。一旦出现矛盾,学校往往为平息事态,选择牺牲班主任,即便最终认定教师履职并无过错,漫长的拉扯过程带来的精神消耗、名誉扰动已经真实发生。

当管教学生要背负不可预估的连锁风险,不少老师的选择就会发生偏移:为了规避一切可能的投诉与追责,不敢批评、不敢管教。这不是老师“没担当”,是环境逼出了“自保”的理性选择。

把三个维度拼在一起,结论就很清楚了:年轻教师不愿当班主任,不是缺乏担当,而是权责利严重失衡之下,最年轻、最没有议价能力的群体,最先表达了拒绝。

事实上,2026年这轮讨论恰恰是舆论风向的一次彻底翻转。和过去同类话题不同,这次几乎没有出现大面积指责年轻教师“怕苦怕累”的声音,全网讨论的共识高度一致:问题出在制度,不出在人。

年轻教师用短视频庆祝“卸任”,本质是在主张劳动权益和职业边界,而不是在拒绝教育本身。

政策也在应声而动。2026年9月4日,教育部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态,绩效向班主任和乡村教师倾斜,规范涉师争议投诉处理程序,对不实举报及时澄清正名。湖南从今年9月起将班主任经历列为职称评审“硬门槛”,浙江平湖推行主副班主任协同机制和班主任轮休制度。

这些动作说明,决策层已经看到了问题的症结。

但更关键的,是让这些政策从文件落到“体感”。当班主任,最怕的不是累,是累了没人看见、出了事没人撑腰、付出了一年到头来账上还是那几百块。

想要让年轻人重新愿意走上班主任岗位,最该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奉献”,而是“我们有没有给你一个值得奉献、也能够安心奉献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