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的弄堂,消失的“阿拉”,上海话还是吴语吗?
前几天在家,我听见阿婆用上海话问我侄子“侬饭吃过伐?”,侄子头也不抬,用普通话回了一句“吃过了,奶奶”。这种对话在我们家太常见了,一个说上海话,一个回普通话,谁也不觉得别扭。
这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上海话到底还算不算吴语?这个问题在网上吵了十几年,有人觉得它早就变了味,有人坚持它根正苗红。作为一个在上海长大的普通人,我想聊聊我的看法。
上海话在语言学上是有“户口本”的。全世界研究语言的学者都把它归在吴语太湖片下面,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没什么好争的。
从明朝到民国,各种地方志都写得很清楚。上海话的根在松江话,几百年来一直是吴语大家族里的一员。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也不是后来硬塞进去的。
以前吴语的代表是苏州话,后来慢慢变成了上海话。这也不是谁抢谁的位置,而是因为上海这座城市变得重要了,连带着上海话的影响力也大了。
但说实话,上海话确实和周围那些吴语方言不太一样。1843年上海开埠之后,大量外地人涌进来,上海话就像被人往锅里加了各种料,味道全变了。
苏州话给了它软糯的调调,像“勿来三”、“吃生活”这些词就特别有江南味道。宁波话更厉害,把“阿拉”这个词塞了进来,还带来了很多做生意的话。我外婆就是宁波人,她说话那股精明劲儿,听着就挺“上海”。
语言学家游汝杰说过,上海话的声调只剩下5个了,这在吴语里很少见。有人说它干脆独立成“上海话小片”,不是没有道理。
上海话的“混血”身份其实说明了一件事:它不是某个地方的老土话,而是各地移民一起“众筹”出来的城市方言。这种东西不纯粹,但恰恰是最特别的地方。
不过说到现实,情况就不太妙了。有人说上海话正在死掉,这话虽然难听,但数据摆在那里。
2024年的调查说,上海人家里说上海话的比例不到62%,到了单位更惨,只有32%的人还会用上海话聊天。最吓人的是年轻人,能流利说上海话的不到一成。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上海话列成了“濒危语言”,这就说它是快要消失的东西。虽然听着离谱,但感觉也不是没道理。
上海现在有两千五百万人,一半以上是外地来的。走在街上,听到的基本都是普通话。上海话原来的地盘,已经被挤得越来越小了。
一个东西在学术上明明还活着,你在现实里却感觉它快要不见了,这种撕裂感特别真实。就像我阿婆和侄子,一个想教,一个不愿学。
大家都在争上海话算不算吴语,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答案。因为在乎,才会去吵。要是不在乎,谁还管它属于哪一家。
我小时候看过冯梦龙写的吴语民歌,还有韩邦庆用吴语写的《海上花列传》,那时候吴语是很牛的东西。现在呢?问身边的朋友,十个有九个没听说过。
一个城市要是只剩下普通话,那它还叫上海吗?我觉得至少会少了点什么。就像一个人没了口音,总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也有不少人在试着“救”它。有人编《上海方言词典》,有人写像《弄堂》这样的方言小说。不管效果怎么样,至少有人在做事。
我的想法很简单。上海话到底算不算吴语,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清楚——在语言学上它是吴语,在历史上它是上海的文化根子。但这些东西都只是纸上的事。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愿不愿意开口去说它。如果我这一代都不说,那下一代更不会说。再好的理论,也救不活没人说的方言。争论算不算,不如先试着用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