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区92%班主任不愿续任,老派教师式跟进为何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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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派的杨彩英老师用20年时间,把那个7门课3门不及格、准备辍学打工的叛逆少年胡晓夏,一步步送进了高校讲台。20年后,已经成为美术教师的胡晓夏,在教师节前两天给当年的班主任寄出了一封跨越时间的感谢信。

而就在这封信在教师圈层流传的同一周,成都龙泉驿区东山国际小学的新生家长收到了一条硬性通知:8月26日到校打扫教室卫生,连往年“是否自愿”的征询环节都省略了。家长在投诉信中质问:“那么大的学校没有经费打扫教室卫生吗?”

小学班级家长群发布通知要求家长到校参与相关事务

这两个发生在2026年9月初、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被网友自发拼接到了一起。一边是老一辈教师不计时间成本、不计回报的情感投入,另一边是当下部分班主任明确拒绝24小时待命、拒绝学校把本职工作转嫁给家长的现实诉求。

这不是一场关于“谁对谁错”的争论,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教师这个职业在过去二十年里,究竟被塞进了多少教学之外的东西。

杨彩英老师当年的付出,核心是两件事:观察学生,找到适合他的路。她发现胡晓夏对美术有浓厚兴趣、具备活动组织能力,于是建议他走美术特长生路线。过程中最难的是说服家长,她电话联系、登门家访、写信沟通,从最初不被理解到最终赢得信任。

这些付出,全部围绕着一个目标:学生的成长。

而今天班主任面对的是什么?

东北师范大学2025年对全国4136名班主任的调研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剖面:87.4%的班主任日常工作清单里包含非教育教学事务,他们把18.2%的工作时间花在与学生成长无直接关联的行政指令上。部分民办学校全年收到的文件中,约35%与教学无关。

禁毒宣传、防溺水打卡、各类进校园活动、填表、迎检、拍照留痕、转发拉票——所有部门的任务最终都顺着行政链条往下流,流到尽头,全部落在班主任的桌面上。有教师算过一笔账:80%的精力应对行政安排,剩下20%才用来备课教书。

与此同时,家校沟通的边界也在无限扩张。40.1%的班主任每天至少花1小时与家长沟通,72%的教师在下班后仍需要及时回复工作消息。中小学班主任每周工作时间普遍超过60小时,远超普通教师工作负荷。

杨彩英当年做的,是观察一个叛逆少年、发现他的美术天赋、说服家长让他走特长路。这件事有边界,有目标,有终点。而今天班主任面对的是“无限责任”——行政摊派找不到别人时,找你;家长在任何时间有任何问题,找你;学生在校内外发生任何事,还是找你。

两代教师面对的工作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当辽宁葫芦岛等地推行“班主任及任课教师退出家长群、由学校统一管理”的做法时,舆论并非一边倒叫好。

二孩家长许女士的表述很直接:“老师掌握着教育话语权,不能简单退群,而是要在沟通中做好引导。”她认为,对家长的疑问及时响应、做好引导,本身就是教师职业职责的应有部分。

还有家长指出,班主任退群后,班级里反而衍生出5到7个分散的非官方通知群,多群管理反而增加了家校双方的沟通成本。

而在另一端,公众舆论中也有相当比例的人仍秉持传统认知——认为老一辈班主任全天候为学生服务是行业标杆,如今年轻教师提出划清休息时间边界,是“吃苦精神下降”“职业责任感不足”的表现。

这两种声音同时存在,本身就是矛盾的根源。一部分家长要求教师“随时在线”,另一部分家长质疑教师“不愿意奉献”。而教师夹在中间,既要应对无限的行政摊派,又要面对来自不同方向、互相冲突的期待。

更关键的是,这种冲突正在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升级。大量投诉指向教师管教学生过严、回复消息不及时等非违规场景。有教师被逼到伪装成家长举报自己“作业太多”,只为了让学校撤掉自己的班主任职务。

82.6%的班主任将安全责任压力列为首要压力源,60.21%的班主任因为担心家长投诉或网络争议,不敢正常管教学生。

当两代教师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职业风险结构,用同一套“奉献”标准去衡量,本身就不公平。

变化已经在发生,而且方向是明确的。

2025年10月,教育部印发文件,明确要求省级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总量一般控制在10项以内,每所学校每学期各类进校园活动不超过6次,严禁要求教师承担巡河护林、上街执勤等非教育教学任务,寒暑假、法定节假日无学生在校期间原则上不安排专任教师值班值守。

2025年重庆万盛经开区教师非教学负担平均减轻了40%以上。

与此同时,辽宁大连、安徽宿州、福建福州等地已着手建立教师容错免责机制,针对12345政务投诉健全投诉甄别、核实、澄清机制,对捏造事实、恶意诽谤教师的行为“零容忍”。

这些政策在传递同一个信号:把教师的职责边界从“无限”拉回到“有限”,不是对教育温度的削弱,而是对教师职业的基本保护。

回到最初的问题:老派教师不计边界的付出,和当下班主任拒绝无边界待命,真的是“责任感下降”吗?

杨彩英老师当年跟进一个叛逆少年的成长,用的是观察、家访、写信、鼓励——这些是教育者该做的事。今天班主任被要求巡河、打卡、迎检、24小时在线回复家长消息——这些不是教育者该做的事。

把两者放在一起对比,看似在讨论“教师愿不愿意奉献”,实际上讨论的是“教师这个职业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当一个职业被默认应该承担无限责任——行政的末端、家长的焦虑出口、安全责任的兜底人——退出就不再是一种“不负责”,而是一种理性选择。上海某区面向在职班主任的问卷调查显示,92%的班主任不愿意继续承担这一职务。

这不是92%的人“不热爱教育”,这是92%的人在用脚投票,告诉这个系统:一份让付出与回报、责任与权力严重失衡的岗位,不可能持续吸引人。

杨彩英老师在2024年卸下了班主任的重任,她教了30多年。而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教师,连第一年都在拼命找理由不做班主任。这两个画面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而是一整个被行政摊派、无限问责和家校摩擦填满的结构性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