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5万家庭半辈子积蓄,一夜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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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5万家庭半辈子积蓄,一夜蒸发!

那天晚上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A4纸的边缘被我捏得起了毛边。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照得对面墙上的宣传画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上面印着一个穿警服的卡通人物,伸出一根手指,旁边写着“天上不会掉馅饼”。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发紧。走廊里还有别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姨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本房产证,眼睛红红的,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对着那头说“对,已经报案了,你们那边有多少人”。我闭上眼睛,那沓银行流水上最后一笔转账记录的红色数字还在我眼皮里面跳。八十七万。我和我老婆存了十二年的全部积蓄,从她嫁给我那天开始,每个月往里存一点,存到我女儿上小学,存到我们终于下定决心换房子交首付。那笔钱三天前还在账户里,现在已经没了。

我老婆叫陈敏,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平时精明得不得了,买菜都要货比三家,网购从来只用优惠券。但这次是她先动的心。去年秋天她回来说她同事投了一个理财项目,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每个月返息,已经拿了半年了。她说同事投了三十万进去,每个月拿三千利息,比存银行强多了。我当时说哪有这么好的事,别是骗子。她说人家有正规金融牌照的,办公地点在陆家嘴,办公室装修得可气派了,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类资质证书。我被她拉着去听了一次产品说明会,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台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PPT做得精致,每一页都有数据和图表。他说他们公司做的是不良资产处置,通俗点讲就是低价收购别人还不上贷款的房子和车子,然后通过法律程序拍卖变现,赚取差价。他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债权收购、资产重组、司法拍卖,一堆专业术语听得我云里雾里。陈敏在旁边小声说你看人家多正规,讲得这么清楚。我承认那天我被说服了一半。后来他们又推出了一个新产品,说是针对上海本地家庭的“安居计划”,投资期限三年,年化百分之十五,五万起投,按月付息,到期还本。说明会上还来了几个所谓的投资人现身说法,一个老太太说她投了五十万,每个月拿六千多利息,比她退休金还高。另一个中年男人说他卖了老家一套房子投进来,半年就回本了十分之一。陈敏听得眼睛发亮,散场的时候拉着我去签了合同。

第一笔我们投了二十万,第二个月果然准时收到了利息,两千五。陈敏把到账短信给我看的时候脸上的笑我从没见过,说这比上班强多了。第三个月又准时。第四个月我们追加了三十万。第五个月利息又准时到了。陈敏开始跟她的同事朋友推荐,她小姨听说了也投了十五万,她同学投了八万。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忽然变得特别有奔头,我甚至开始看房子,想着等三年到期本金加利息拿出来,首付就够了。今年三月,他们又推了一个新产品,说是跟某个国企合作的供应链金融项目,年化百分之二十,期限一年。陈敏心动了,说我们把剩下的都投进去吧,一年翻百分之二十,比上班强太多了。我犹豫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同意了。我们把剩下全部的积蓄,加上陈敏从她爸妈那里借来的二十万,一共八十七万,全投了进去。

然后,就爆了。

消息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传来的。陈敏的同事给她发了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某某金融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立案侦查。陈敏点开的时候手在抖,看了两行就给我打电话,声音是飘的,说你快看新闻。我正在工地上跟监理对图纸,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铺天盖地全是。那家公司的实控人已经被控制,公司账户被冻结,办公场所被查封。新闻里说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受害者超过五万个家庭。五万。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陈敏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说我们的钱怎么办,我们的钱怎么办。我站在工地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我衬衫贴在背上,我张了张嘴,说先别急,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派出所。接待大厅里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拿着合同,有人拿着转账记录,有人拿着那个公司的宣传单页。一个老阿姨坐在椅子上哭,说她投了两百万,是她儿子出车祸的赔偿金。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角落里抽烟,被保安制止了,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碎,说那是他卖婚房的钱。陈敏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直在抖。我搂着她,感觉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变凉。我们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轮上做笔录,一个年轻的警察拿着我的银行流水一页一页翻,问得很细,什么时候投的,通过什么渠道,有没有签合同,合同原件在不在。我都答了。最后他在笔录上让我签字,签完字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半夜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敏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住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那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特别大,特别无助。我蹲下去想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说都是我,都是我贪心,是我非要投的,是我拉着你投的。她说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是我把我们家的钱全没了。我看着她蹲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我想骂她,想冲她发火,想说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投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也点了头,我也签了字,我也站在那个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里被人家喊“优质客户”的时候心里美滋滋的。我不是无辜的。

我把陈敏拉起来,说回家吧,孩子还在我妈那儿。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跟着我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她小姨的钱怎么办。我没说话。她小姨是一个人在上海打工的,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攒了十五年攒了十五万。那天是她小姨主动找陈敏问的,陈敏说这个项目挺好的,她小姨就投了。现在钱没了,陈敏不知道怎么跟她小姨交代。我们站在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里面的大爷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陈敏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说我对不起小姨。我说先别想了,明天再说。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着,躺在床上各看各的手机,刷所有关于那个案子的新闻和消息。受害者群里有人在发维权信息,有人在发那个公司老板的照片,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那个老板在机场被拦下来的画面。我看了很多遍那个视频,看着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黑暗中听见陈敏在吸鼻子。我没有转身去抱她,我知道她也没有指望。

接下来几天我们到处跑。去了经侦支队问进展,去了信访办递材料,去了那个公司的办公地点,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该公司已被依法查封”。门口蹲着几个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坐在台阶上发呆。一个中年女人看见我们过来,主动搭话说你们也投了?投了多少?我说八十七万。她苦笑了一下,说我比你多,我投了一百六十万,把我爸妈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她接着说,我现在就想知道能追回来多少,哪怕三成也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别想了,这种案子追赃率很低的,能追回来一两成就谢天谢地了。他说他投了七十万,已经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了。我听着他们说话,觉得像是在听别人讲故事,离我很远。但那些数字又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我喘不过气。

陈敏的小姨还是知道了。那天晚上陈敏给她打电话,说了不到一分钟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哭声。陈敏在这头也哭,两个人隔着电话对着哭。我坐在旁边,听见小姨断断续续地说那些钱是她养老的,是她不想老了拖累陈敏才攒的,现在全没了,她不知道怎么活。陈敏说你放心小姨,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把钱还你。挂了电话之后陈敏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着她,想说你怎么还,拿什么还,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那几天我们两个像两只惊弓之鸟,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我说去报案的时候她嫌我说话太冲得罪了警察,她说去找律师的时候我嫌她找的那个不靠谱。吵完就冷战,冷战完又抱在一起哭。女儿从我妈那里回来的时候问妈妈你怎么眼睛肿了,陈敏说妈妈没睡好。女儿哦了一声,跑去玩她的积木了。

真正让我崩不住的是我妈那边。我妈七十岁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平时省吃俭用,连个空调都舍不得开。她不知道我们投了那么多钱,只知道我们把房子首付的钱借给别人了。那天我回去看她,她问我钱的事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等消息。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翻开一看,里面有八万块钱。她说这是她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给我女儿以后上学用的,现在先拿去用。我看着那个存折,看着她苍老的手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我说妈这钱你留着,我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妈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应应急。我拿着那个存折走出她家,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楼上有人在做饭,传来炒菜的香味,楼下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哄着。我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公司老板的新闻,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恨意。那种恨像火一样烧着我,烧得我手心发烫。我想如果这个人站在我面前,我会不会动手。但我知道他不在我面前,他在看守所里,穿着统一的衣服,吃着一日三餐,而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日子还得过。陈敏开始找工作,她原来那家外贸公司效益不好,去年底裁了一批人,她虽然没被裁但降了薪。她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帮人做账,有时候做到凌晨一两点。我工地的活也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有时候连着几天没活干。我们不再提那笔钱,但那张银行流水单一直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谁都没扔。女儿有时候会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换大房子,陈敏就笑着说快了快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是空的。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上个月陈敏的小姨来家里吃饭。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片,但精神还好。她带了一兜子水果来,说她在超市升了领班,工资涨了五百。吃饭的时候她没提那十五万的事,陈敏也没提。吃完饭小姨要帮忙洗碗,陈敏没让,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小姨站在厨房门口说敏敏,那钱你别放在心上,小姨不急着用。陈敏背对着她洗碗,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小姨,我一定还你。小姨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走的时候陈敏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那天晚上陈敏坐在床边叠衣服,叠着叠着忽然说,我算了算,我们两个现在一个月能存五千,一年六万,加上年底奖金,差不多十年能把小姨和你妈的钱还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变了。她以前是个特别爱笑的人,现在笑得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那种亮,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沉甸甸的。我说好,十年就十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怪我?我说怪过,现在不怪了。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怪过你,现在也不怪了。我们两个都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确实是笑了。

后来那个案子有了进展。经侦那边冻结了公司的一部分资产,正在做资产清算,据说能追回来一部分。具体多少还不知道,可能三成,可能两成,也可能更少。受害者群里每天都有新消息,有人说已经登记了债权,有人说准备集体诉讼。我和陈敏也去登记了,排队排了三个小时,填了一摞表格。登记处的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说请受害者保持耐心,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中。旁边有人小声说耐心什么耐心,都半年了。我看了看那张通知,转身走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昨天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以前每次路过都跟我打招呼。今天他叫住我,说沈哥,你那个事怎么样了。我愣了一下,他说你不是在那个公司投钱了吗,新闻上说的那个。我说还在等。他叹了口气,从摊子上挑了几个苹果塞给我,说拿着,别客气。我推辞了一下,他硬塞到我手里,说谁还没个难处。我拎着那几个苹果走回家,苹果很沉,袋子勒得手指发红。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陈敏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说回来啦,饭好了。我抬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特别好看,比结婚那天还好看。那种好看,是洗掉了所有虚的东西之后,露出来的真颜色。

我上楼,开门。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想你了。陈敏从厨房端菜出来,说快去洗手。餐桌上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肉,但热气腾腾的。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陈敏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新儿歌,非要唱给我听。她唱的时候跑调了,陈敏笑出声来,那种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脸上有光。我看着她,看着女儿,看着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墙上有点发霉,家具是旧的,电视是二手的。但灯亮着,饭热着,人都在。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很烫,从嗓子暖到胃里。

那八十七万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回来了。它碎了一次,又被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一起,虽然裂痕还在,但比原来结实。我知道很多人和我们一样,还在等,还在熬。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但日子不会因为少了八十七万就停下来,它还在往前走。我们能做的,就是跟着它一起往前走,把能抓住的东西抓紧。比如这碗热汤,比如女儿跑调的儿歌,比如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这些东西不要钱,但它们比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