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是在家庭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
他刚开完一个冗长的项目复盘会,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端着半凉的咖啡往工位走。群名“陆家小院”,他爸建的,里面就四个人,他爸陆建国,他妈周兰,他,还有他老婆方雨。消息是他爸发的,一张婴儿照片,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攥着拳头,配文:“母子平安,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陆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凉的。他先回了三个字:“恭喜爸。”然后放下手机,把咖啡一口喝完了。苦味从舌根泛上来,他皱了皱眉,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才回家。方雨已经哄睡了儿子陆嘉禾,正坐在客厅叠衣服。见他进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陆明远换鞋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两盒保健品,包装挺精致,是他妈上次来落下的。他走过去拿起一盒看了看,又放下。
“你爸发群里那个,”方雨把一件小衣服叠好放在一边,“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陆明远坐到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闭了会儿眼睛。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有点旧了,边缘发黄,有一圈浅浅的暗影。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灯泡,也是这种黄的,他妈总舍不得换,说还能用。那时候他爸还在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每次回来都带一兜子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往桌上一倒,滚得满桌都是。他妈就笑,说买这么多干嘛,吃不完。他爸也笑,说慢慢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怎么想,”他说,“老来得子,挺不容易的。”
方雨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这种看似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他们结婚八年,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中间吵过闹过,也差点走到过离婚那一步。后来没离成,倒不是谁妥协了,是发现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凑合着过。凑合这个词方雨不爱听,陆明远也不爱说,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爸今年六十二了,”方雨说,“你妈五十八。这孩子生下来,谁带?”
陆明远没接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雨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抱起往卧室走,“我就是觉得……算了,当我没说。”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卧室里传来方雨铺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然后是她走到床边,大概是看了看陆嘉禾,因为那窸窣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婴儿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小孩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他退出来,看到群里他妈回了一条:“谢谢儿子。”后面跟了三个笑脸表情。
他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三十六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在冷光灯下格外明显。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台上。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拿毛巾擦干脸,关了灯。
卧室里方雨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很轻。陆明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下去。床不大,一米五的,他们两个睡刚好,但有了陆嘉禾之后就显得挤了。小家伙半夜有时候会爬过来,横在两个人中间,变成一个大字。方雨说过好几次要换张大床,陆明远说等明年吧,今年开销大。开销确实大,房贷、车贷、陆嘉禾的幼儿园学费、兴趣班、两边老人的节礼,每个月工资到账还没捂热就没了。方雨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收入高些,但不稳定,项目多的时候奖金多,项目少的时候只有底薪。
他闭上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他爸六十二了,他妈五十八,那个孩子……他弟弟,以后上学、看病、结婚,哪一样不要钱。他爸有退休金,不多,他妈没工作,一直是家庭妇女。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早年买的,没贷款,但也不值什么钱。他爸手里有点积蓄,他估计也就二三十万,养个孩子到十八岁,够不够都难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方雨的后背。她没动,但呼吸变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
“方雨。”
“嗯。”
“虹口那套房子,我想处理一下。”
方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身来,面对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口井。
“处理?怎么处理?”
“我想卖了。钱存着,以后给嘉禾。”
方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凉凉的,带着一点护手霜的味道。
“你发烧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陆明远笑了一下,声音很低。方雨也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她知道那套房子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外公留给他的,他外公最疼他,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明远啊,这房子给你,你留着,以后有个退路。那时候他刚工作,什么都不懂,就点了头。后来他渐渐明白,外公说的退路,不只是房子,是家,是根,是一个人在世上有个地方可以回去。
“你舍得?”方雨问。
“舍得。给嘉禾,又不是给别人。”
方雨又沉默了。然后她把头靠过来,抵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陆明远。”
“嗯。”
“你其实是因为你爸那句话吧。”
他没说话。方雨太了解他了,了解得让他有时候觉得害怕。那句话是他爸在他三十岁买房那年说的。那时候他们看了大半年房子,终于看中一套,首付差八万。他回家找他爸,他爸坐在客厅里抽烟,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自己想办法。”就四个字,不重,但砸在他心上,到现在还有印。他那天从他爸家出来,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后来他找同事借了钱,又刷了信用卡,凑够了首付。那一年他们过得紧巴巴的,方雨连孕妇装都舍不得买,穿她姐的旧衣服。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方雨隆起的肚子,心里堵得慌。
“不全是,”他说,“我就是想给嘉禾留点东西。我自己吃过没钱的苦,不想让他也吃。”
方雨没再问。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小,手指短,指甲剪得很秃,是常年做护士的习惯。但很暖。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是周六。陆明远起得不算早,八点多,方雨已经带着陆嘉禾去上美术班了。桌上留着早饭,一碗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粥还温着,他坐下来慢慢吃,吃完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走进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房产证。他名下那套老房子,在虹口区,四十多平,一室户,是他外公留下的。外公去世那年他刚工作,遗产分割的时候他妈说,这房子就给你吧,你外公最疼你。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签了字。后来房价涨起来,那套房子从几十万涨到两百多万,再涨到快四百万。他有时候路过那边,会抬头看看那栋老楼,外墙刷过几次,窗户换过几茬,但他记得阳台的位置,记得夏天傍晚外公坐在那儿摇蒲扇的样子。外公喜欢在阳台上养花,几盆月季,一盆茉莉,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叶子肥厚,绿得发亮。外公说那叫玉树,好养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长。后来外公走了,那些花没人浇水,慢慢都枯了。只有那盆玉树,顽强地活了好几年,最后也死了。陆明远有时候觉得,人走了,东西也跟着走,好像它们知道主人不在了,就懒得活了。
他把房产证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你好,虹口那套房子,我想挂出去。”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陈,说话很客气,约了下午两点看房。陆明远准时到了,楼下等了五分钟,小陈骑着电瓶车过来,满头汗,连说抱歉堵车。他们一起上楼,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脱落,但还算干净。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阳台上还挂着外公留下的那串风铃,铜的,生了锈,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小陈里外看了一圈,拍了照,说:“陆哥,这房子位置好,虽然老,但总价低,出手快。您是想挂多少?”
陆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得稀碎。他想起有一年秋天,苏晚晴来过这里。
那是他们刚毕业那年,苏晚晴还没走。她找到工作之前在他这儿住过几天,就睡那张旧床,他睡沙发。早上她起得早,去楼下买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风铃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说这个风铃真好听。他说是外公留下的,铜的,挂了几十年了。她站在阳台上看那棵梧桐树,说上海真好,树都长得这么高。他说那你留下吧。她笑了笑,没说话。后来她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后面。风铃响了一整天,叮叮当当的,像在说再见。
苏晚晴。他很久没想这个名字了。
“陆哥?”小陈叫他。
“你看着挂吧,”他转过身,“市场价就行。”
小陈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随意的房东。他很快反应过来,说行,那我先挂三百八,看看行情。陆明远点点头,说好。然后他们下楼,小陈骑车走了,陆明远站在楼下没动。梧桐叶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卷曲,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走去了地铁站。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看中了。一对年轻夫妻,三十出头,男的做IT,女的是老师,小孩刚满一岁,想买套学区房。他们看了房子很满意,就是嫌楼层高。小陈打电话给陆明远,说对方想压价,问他的意思。
“可以谈,”陆明远说,“你约个时间吧。”
签约那天是周四下午。方雨不知道这事,陆明远没告诉她。他请了半天假,到中介门店的时候,那对夫妻已经在了。女老师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男的在看合同,眉头皱着,看得很仔细。陆明远坐在对面,小陈给他倒了杯水,他说谢谢。
合同签得很顺利。最后谈定三百七十二万,首付三成,剩下贷款。陆明远签完字,把笔放下,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套房子在他名下十一年,他从来没在里面住过一天。外公走后,房子租出去过几年,后来租客搬了,就一直空着。他偶尔去看一眼,打扫打扫,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现在它不属于他了。
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暗了。那对夫妻抱着孩子走了,小陈在门口跟他握手,说陆哥以后有需要再找我。他点点头,沿着街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他戒烟三年了,今天忽然想抽。
站在路边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靠着路灯杆,看着车来车往,灯光连成线,一条红的,一条白的,往两个方向流。手机震了一下,是方雨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嘉禾说想你了。”
他回:“回。大概七点到。”
方雨:“好,等你。”
他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三百多万到账,数字跳了一下,很大一笔钱。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角落里,抓着扶手。车厢摇摇晃晃的,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他想起他爸第一次带他坐地铁,那时候上海只有一条线,从锦江乐园到火车站。他爸牵着他的手,说你看,这就是地铁,在地下跑的火车。他趴在车窗上看,隧道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兴奋得不行,说爸爸我们以后天天坐好不好。他爸笑了,说好,等你长大了天天坐。后来他长大了,真的天天坐地铁,但再也没有那种兴奋了。他有时候觉得,人长大的过程,就是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习惯的过程。地铁是习惯,上班是习惯,连回家都是习惯。习惯了好,习惯了就不疼了。
到家的时候方雨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陆嘉禾趴在地板上拼乐高,见他进门,喊了声爸爸,又低头继续拼。陆明远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方雨炒菜。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颈有一层薄汗。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没回头,翻着锅里的菜。
“下午请了假。”
“干嘛去了?”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方雨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这才回头看他。她大概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解围裙的手顿了顿。
“房子卖了。”他说。
方雨没说话。她把围裙挂在挂钩上,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哪套房子?”
“虹口那套。”
“为什么?”
陆明远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陆嘉禾还在客厅地板上玩,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乐高小人打起来了。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响,方雨忘了关,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想把嘉禾的名字加到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里,”他说,“然后虹口那套卖了的钱,存起来,等他长大了给他。”
方雨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陆明远有时候觉得她看他的时候像在审视,有时候又像在心疼。现在这两种情绪都有,混在一起,让他有点不敢对视。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妈呢?”
“也不知道。”
方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油烟机关了。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陆嘉禾在客厅嘟囔的声音。
“陆明远,”她坐回来,声音很轻,“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的。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从看到那张婴儿照片开始,到联系中介,到签合同,到此刻坐在餐桌前面对方雨。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三十六了,”他说,“嘉禾六岁。我爸六十二,我妈五十八。那个孩子……我弟弟,他长大到十八岁的时候,我爸八十,我妈七十六。我算了算,等他大学毕业,我爸八十四,我妈八十。”
方雨没说话。
“我不是在抱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们生他们的,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是我得想清楚一件事。我是嘉禾的爸爸,我得对他负责。那套房子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我想留给嘉禾。就这么简单。”
方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过来,覆在他手上。她的手温热,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你外公要是知道,”她说,“也会同意的。”
陆明远没抬头,但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方雨的。
晚饭吃得很安静。陆嘉禾坐在儿童椅上,一边吃一边讲今天美术班的事,说老师夸他画的太阳像真的一样。方雨给他夹菜,说慢点吃。陆明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坐在桌边,他爸给他夹菜,他妈在旁边笑。那时候他爸还年轻,头发黑的,笑起来眼角没有皱纹。他爸跑长途回来,总爱把他抱到腿上,用胡子扎他的脸。他躲着笑,说爸爸臭。他爸就故意扎得更起劲,说臭小子还敢嫌我臭。他妈在旁边喊,别闹了吃饭了。然后他爸就松开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面。他爸吃面声音特别大,吸溜吸溜的,他妈说像猪吃食。他爸也不恼,嘿嘿笑,说跑长途的,吃饭没个准点,养成的毛病,改不了。
后来他长大了,也学会了呼噜呼噜吃面。方雨第一次听他吃面的时候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遗传。方雨也笑了,说这也能遗传。现在陆嘉禾吃面也呼噜呼噜的,方雨说你们陆家三代一个样。陆明远听了心里暖烘烘的,觉得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也不用改。
吃完饭方雨洗碗,陆明远陪陆嘉禾拼乐高。拼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方雨,方雨点了点头。他走到阳台上接了。
“明远,”他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大概是没睡好,“你爸让我问你,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回。”
“那好,那好。我让你爸买条鱼,你爱吃红烧的。”
“妈,”他顿了顿,“你们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爸最近腰有点疼,老毛病了,不碍事。我……”她停了一下,“我恢复得也挺好。你别担心。”
陆明远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有婴儿的哼唧声,很轻,像猫叫。他妈大概是走过去看了,声音远了一些,又近回来。
“那个……你弟弟,挺乖的,不怎么哭。”
“嗯。”
“明远。”
“嗯?”
“你……你别怪你爸。是我想要的。”
陆明远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凉,吹得他眯了眯眼。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缓慢地流动着。
“我没怪他,”他说,“也没怪你。”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周末回来,我给你炖汤。”
“好。”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方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她:“嘉禾睡了?”
“刚睡。”
他们并排站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夜风把方雨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楼下那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有个外卖员在门口抽烟,抽完跨上电瓶车走了。
“方雨。”
“嗯?”
“谢谢你。”
她转头看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很真实。
“谢什么,”她说,“你是我老公,嘉禾是你儿子,你不为他打算谁为他打算。”
周末他们回了陆建国那儿。老两口住在浦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是陆明远上高中时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陆建国跑长途攒了些钱,又借了一点,咬牙买下的。陆明远记得搬进来那天,他妈在厨房里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他爸坐在客厅里,抽烟,笑,说以后你娶媳妇就在这儿娶。
后来他娶方雨,没在这儿娶。他们在外面租了房,后来买了自己的房。老两口住这儿,一直没搬。
进门的时候,陆建国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精神还好,笑呵呵的,说来了啊,快坐快坐。周兰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她胖了些,脸色红润,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孩子裹在一条浅蓝色的小毯子里,闭着眼睡觉。
陆明远叫了声爸,叫了声妈。方雨跟着叫,陆嘉禾喊爷爷奶奶,然后凑过去看那个小婴儿。
“这是你弟弟,”周兰弯下腰,让陆嘉禾看,“叫叔叔。”
陆嘉禾眨了眨眼,说:“他好小。”
大家都笑了。陆明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他的脸比照片上长开了一些,皮肤还是皱的,但能看出眉眼像周兰。他忽然想到自己出生的时候,他爸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吧。那时候他爸二十八岁,年轻,有力气,能把他举过头顶。现在他爸六十二岁,抱这个孩子的时候大概已经举不动了。
“给他起名字了吗?”方雨问。
“起了,”陆建国端着菜出来,“叫陆明安。平安的安。”
陆明远愣了一下。明安。他叫明远,弟弟叫明安。他爸大概是想让他们兄弟俩名字连在一起,远和安,远安。他看了他爸一眼,陆建国正把菜往桌上放,没看他。
吃饭的时候陆明安醒了,周兰抱他去喂奶。陆嘉禾吃完了在客厅看电视,方雨在厨房帮忙洗碗。餐桌上就剩陆明远和陆建国。父子俩面对面坐着,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鱼和几碟小菜。陆建国倒了杯酒,问他要不要,他摇头。
“房子的事,”陆建国忽然说,“我听你妈说了。”
陆明远抬头看他。
“你卖了你外公那套?”
“嗯。”
陆建国喝了口酒,咂了咂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明远了解他爸,这种沉默底下往往压着东西。
“那是你外公给你的,”陆建国说,“你处理是你的事,我没意见。”
“爸。”
“嗯?”
“我不是……”陆明远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措辞,“我不是针对你们。我就是想给嘉禾留点东西。”
陆建国摆摆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陆明远。他老了,眼珠有点浑,但眼神还是亮的,跟陆明远记忆里那个跑长途回来的父亲一样。
“你三十岁那年买房,找我借钱,”他说,“我没借。”
陆明远没说话。
“那时候我手里有点钱,但我想着养老用,没给你。后来你找我借了五万,我给了,但你妈不知道。那钱是我偷偷攒的。”陆建国又喝了口酒,“你后来还了,我说不要,你非要还。还了六万,多了一万,说是利息。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爸,我没……”
“你有,”陆建国打断他,“你有气是应该的。我要是你,我也气。老子有钱不借给儿子买房,说不过去。”
陆明远低下头。那件事他确实有气,但不是因为钱。他气的是他爸那句“你自己想办法”,说得太轻松了。那时候方雨刚怀孕,他们租的房子房东要收回,他四处看房,首付差八万。他找他爸,他爸说你自己想办法。后来他找同事借了,又刷了信用卡,凑够了。那一年他们过得紧巴巴的,方雨连孕妇装都舍不得买,穿她姐的旧衣服。
“后来我想明白了,”陆建国说,“你恨我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说那句话。我要是说‘爸手里就这点钱,你拿去用’,你都不会那么难受。”
陆明远没抬头。他怕自己抬头会露出什么表情。
“我那时候……”陆建国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觉得,我养你到十八岁,供你上大学,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你爷爷也是这么对我的。我十六岁出来跑船,你爷爷就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两件衣服,五块钱。”
“时代不一样了。”陆明远说。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陆建国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所以我现在明白了。你弟弟……我不会让他再走我的老路。但我也不会让你走。”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爸端着碗往厨房走。他爸的背有点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是常年开车落下的毛病。厨房里周兰在跟方雨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什么。客厅里陆嘉禾在看动画片,笑得咯咯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他说,“房子的事,我卖了虹口那套,钱存着给嘉禾。现在住的这套,我加了方雨和嘉禾的名字。”
周兰抱着陆明安,回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明远,你爸和我……”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在跟你们算账。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周兰的眼眶红了。她怀里陆明安动了一下,小嘴撇了撇,又睡过去了。方雨在旁边擦碗,没说话,但陆明远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回去的路上,方雨开车。陆嘉禾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儿童座椅上,嘴角还挂着一点饼干屑。陆明远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你今天跟你爸说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就说那是我的房子,我处理是我的事。”
方雨沉默了一会儿,打了把方向盘,拐上高架。车流很密,刹车灯红成一片。
“你爸其实挺疼你的,”方雨说,“他跟我说过一次,说你小时候发烧,他连夜开车从外地赶回来,开了六个小时,到医院的时候天都亮了。你妈说他闯了三个红灯,后来被扣了证,重考了好几回。”
陆明远没说话。他记得那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他妈抱着他在医院走廊等床位,他迷迷糊糊的,看见他爸冲进来,满身是灰,头发乱糟糟的,一把把他从他妈怀里接过去,说没事了没事了,爸来了。后来他退烧了,他爸在病床边趴着睡了一夜。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
方雨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腿。
“慢慢来,”她说,“日子还长。”
日子确实还长。陆明安满月那天,陆明远一家又回去吃了顿饭。周兰做了一大桌菜,陆建国开了瓶好酒,连方雨都喝了一杯。陆嘉禾趴在摇篮边看陆明安,伸手想摸他的脸,被方雨拦住了,说弟弟小,不能用力。陆嘉禾缩回手,说那我轻轻的好不好。方雨说好,他就用指尖碰了碰陆明安的脸颊,然后回头冲陆明远笑,说爸爸,弟弟好软。
陆明远走过去,蹲下来,也伸手碰了碰陆明安的脸。小婴儿醒了,黑眼珠转了转,盯住他看。他忽然想起外公。外公去世那年,他刚大学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还没来得及跟外公说他能挣钱了,外公就走了。葬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外公的遗像,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跟他说,明远啊,你长大了要好好的。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好的。现在他三十六了,有老婆有儿子,有工作有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说得过去。他大概算是好好的吧。
陆明安满月后不久,陆明远接到一个电话。是小陈打来的,说虹口那套房子过户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本人去趟房产交易中心。他请了假过去,排队等号的时候,在大厅里看到了苏晚晴。
她站在另一个窗口前,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低头在看。头发剪短了,齐耳,染了栗色,穿一件米色风衣,脚上是双短靴。她瘦了些,侧脸线条比以前更分明。陆明远愣在那里,手里的号纸攥成一团。
苏晚晴。他十年没见她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也愣住了。他们对视了几秒,苏晚晴先笑了笑,点了点头。陆明远走过去,步子有点僵。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你也来办手续?”
“嗯,房子过户。”
“我也是。”她扬了扬手里的材料,“我爸妈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过来办点事。”
陆明远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晴是他大学同学,他们在一起四年,毕业那年分了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要回老家,他要留上海。她老家在江西一个小城,父母身体不好,她是独女,必须回去。他那时候刚签了工作,觉得上海才有未来,不愿意走。他们吵了一架,然后又和好,又吵,最后苏晚晴买了火车票,走的那天他没去送。
后来他听同学说,她回了老家,在一家银行上班,结了婚,又离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挺好的,”苏晚晴笑笑,“你呢?”
“也挺好。结婚了,有个儿子。”
“我知道。朋友圈看到过。”
他们又沉默了。交易中心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叫号,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陆明远看着苏晚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饭,她爱吃鱼香肉丝,每次都把木耳挑出来给他。他不爱吃木耳,但每次都帮她吃了。
“你后来……回去过吗?”他问。
“回过。我爸前年走了,我妈身体也不好,我搬回去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这次拆迁,我回来办手续,顺便看看老同学。”
“你妈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
陆明远点点头。他想起苏晚晴说过,她妈有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那时候她说,她必须回去,她不能让她妈一个人。
“你呢?”她问,“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爸腰不好,我妈……”他顿了顿,“我妈刚生了个弟弟。”
苏晚晴睁大眼睛,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跟以前一样,眼角弯弯的。
“你妈真厉害。”
“嗯。”
广播叫到他的号。他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她。苏晚晴冲他摆摆手,说你去吧。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晚晴。”
“嗯?”
“你那时候……走的时候,我没去送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摇摇头,说:“都过去了。你那时候也没错。”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十年了,他们都变了,变成了另外的人。她不再是那个扎马尾穿白裙子的女孩,他也不再是那个意气用事不肯妥协的男孩。他们都学会了低头,学会了算了。
“那我先去了。”他说。
“好。”
他转身往窗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陆明远。”
他回头。
“好好过。”她说。
他点点头。她也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陆明远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米色风衣,短靴,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跟十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办完手续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满地打转。他掏出手机,给方雨发了条消息:“办完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方雨回得很快:“嘉禾想吃披萨。”
“好。”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口袋里那片梧桐叶。他掏出来看了看,已经碎了,叶脉断成几截,但还保持着叶子的形状。他捏了捏,把它放回口袋。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嘉禾一边啃披萨一边说:“爸爸,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他长大一点。”
“那要多久?”
“很快的。”
陆嘉禾点点头,又啃了一口披萨。方雨在旁边擦他嘴边的芝士,说慢点吃。陆明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不大,但松动了。
方雨抬头看他,问:“你今天怎么了?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他拿起一块披萨,“就是遇到一个老同学。”
“谁?”
“你不认识。”
方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问。这是他们这些年磨合出来的默契,有些事不问,有些话不说,但心里都明白。
吃完饭方雨去洗碗,陆明远陪陆嘉禾看动画片。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他妈发来的照片。陆明安躺在床上,举着两只小拳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镜头看。配文:“今天会抬头了。”
陆明远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他回:“像我爸。”
周兰秒回:“你爸高兴坏了,抱着他满屋子转。”
陆明远把手机递给方雨看。方雨擦了擦手,接过去看了一眼,也笑了。她说:“你弟弟长得比你好看。”
“废话,我像我爸。”
方雨推了他一把,说去你的。陆嘉禾凑过来看手机,说弟弟弟弟,然后抢过去对着屏幕喊:“弟弟我是哥哥!”陆明远看着他,忽然想,很多年以后,陆嘉禾和陆明安也会像他和他爸一样,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说些有的没的。他们会有矛盾,会有隔阂,会有说不出口的话。但他们也会有一顿饭的时间,面对面坐着,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该干嘛干嘛。
这就是家人吧。
房子过户的事,陆明远没再提。方雨也没再问。他们现在的房子加了方雨和陆嘉禾的名字,手续办完那天,方雨拿着新的房产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抽屉最里面。她说:“以后嘉禾长大了,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跟他说?”
“就说他爷爷当年没借给我钱,我记仇了。”陆明远说。
方雨笑着打了他一下。
“说正经的。”
陆明远想了想,说:“就说他爸小时候有个外公,外公给了他一套房子。后来他爸把这套房子卖了,换成了钱,等他长大了给他。他要是问为什么,就说因为我是他爸。”
方雨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他。她很少主动抱他,他们这些年过得像室友,像合伙人,像一对凑合着过日子的男女。但这个拥抱不一样,很紧,很用力,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问你说什么。她没重复,松开手,转身去叠衣服了。
陆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看见她的累,她的忍,她的好。他们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方雨穿了一件红裙子,他穿了件白衬衫,两个人在饭店门口拍了张照,笑得都很傻。那张照片现在还摆在电视柜上,旁边是陆嘉禾百天的照片,再旁边是他们去年去动物园拍的合影。三张照片,三个时间,三种笑容。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结婚照看了看。照片里的方雨年轻,瘦,眼睛很亮。他那时候也年轻,头发多,下巴没肉。他们都不算好看,但站在一起很般配。他把照片放回去,转身去了厨房。
方雨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方雨吓了一跳,说干嘛呢。他说没干嘛。她把水龙头关了,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咱们这些年,挺不容易的。”
方雨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又开了,哗哗地响。但她的肩膀松下来了,不再是绷着的那种紧。陆明远松开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陆嘉禾已经看完了动画片,趴在地板上画画。他画了一个大太阳,一个房子,四个人。他指着画说:“爸爸,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弟弟。”
陆明远看着那幅画。太阳是红的,房子是黄的,四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房子前面,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圆加四根棍。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不大,不贵,不复杂。就是一个房子,四个人,太阳在天上。
他把陆嘉禾抱过来,让他坐在腿上。陆嘉禾扭来扭去,说爸爸你扎人。他下巴上有胡茬,蹭在陆嘉禾脸上,陆嘉禾咯咯笑着躲。方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别闹了,洗澡睡觉。陆嘉禾跳下去往浴室跑,拖鞋啪嗒啪嗒响。
陆明远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和笑声。方雨在给陆嘉禾放水,陆嘉禾在玩水,两个人闹成一团。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房产交易中心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站起来,往浴室走。
“别玩水了,”他敲了敲门,“再玩感冒了。”
方雨在里面说:“你儿子不听我的。”
陆嘉禾喊:“爸爸救我!”
陆明远推开门,看见方雨正往陆嘉禾头上抹洗发水,陆嘉禾顶着一头泡沫,像个小老头。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花洒,说我来吧。方雨把位置让给他,靠在门框上看。
他给陆嘉禾冲头发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给他洗澡。那时候家里没热水器,他爸用大盆烧水,一瓢一瓢往他身上浇。他嫌烫,他爸就兑凉水,兑着兑着又凉了,他爸就再烧。洗一次澡要折腾半个多小时,洗完他爸满头大汗,说臭小子,下次自己洗。但下次还是他爸烧水,还是他爸给他浇。
他忽然想给他爸打个电话。但手机在客厅,陆嘉禾在喊水进眼睛了。他手忙脚乱地拿毛巾,把陆嘉禾裹起来,抱到床上。方雨在收拾浴室,水声哗哗的。陆嘉禾光着屁股在床上蹦,说爸爸讲故事。他说好,讲一个。
他讲了一个小王子的故事。陆嘉禾听了一半就睡着了,睫毛长长的,盖在下眼睑上。方雨进来,轻手轻脚地给他穿上睡衣,盖好被子。然后他们一起关灯,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很暗。方雨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陆明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夜。高架上的车灯还在流,红的白的,往两个方向。楼下便利店还亮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方雨。”
“嗯。”
“我遇到苏晚晴了。”
方雨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他。
“在房产交易中心。她回来办拆迁的事。”
方雨看着他,没说话。
“我跟她说了两句话。她让我好好过。”
方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人挺好的。”
“嗯。”
“你以前跟我说过她。”
“嗯。”
方雨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陆明远。”
“嗯。”
“你后悔过吗?”
他没马上回答。他想了想,想苏晚晴走的那天,他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没去送。想他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喝了一晚上酒,吐得一塌糊涂。想他遇到方雨,相亲认识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就是觉得合适。想他们结婚,生孩子,买房,吵架,和好。想今天在交易中心,苏晚晴转身走了,他站在人群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觉得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上了。
“不后悔,”他说,“就是觉得有点遗憾。”
方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谁没有遗憾呢。”
陆明远低头看她。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不如以前好看了,眼袋重了,嘴角往下耷拉。但她还在他身边,还在这个家里,还在他每天回来的时候问他吃饭了没有。
“方雨。”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没问谢什么。她大概知道。她总是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陆明远躺在床上,听着方雨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外公阳台上的风铃,想起他爸连夜开车赶回来,想起他妈抱着陆明安的样子,想起苏晚晴转身的背影,想起陆嘉禾画的那幅画,四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房子前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方雨。她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他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然后闭上眼。
日子还长。他想。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他被陆嘉禾吵醒,小家伙爬到他床上,手里拿着昨天画的那幅画。
“爸爸,这幅画送给弟弟好不好?”
陆明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画上四个人,太阳,房子。他看了看,说好。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周末我们回去,嘉禾给弟弟画了幅画。”
周兰秒回:“好,我给你们炖汤。”
他放下手机,起床,去厨房煮粥。方雨在给陆嘉禾穿衣服,两个人又在闹。他听着他们的声音,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粥要煮四十分钟,他有时间站在窗边,看一会儿外面的天。
天很蓝,很高,有几朵云慢慢地飘。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饭,有人骑着电瓶车匆匆忙忙地赶路。陆明远站在窗前,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很久没有过了,像小时候在外公家,夏天的午后,蝉鸣声很响,但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粥煮好了。他盛了三碗,端到桌上。方雨带着陆嘉禾出来了,三个人坐下吃早饭。陆嘉禾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想去公园,方雨说下午带你去,陆明远说好,我下午没事。
吃完早饭,方雨洗碗,陆明远收拾桌子。手机亮了一下,是他爸发来的,一张照片。陆明安趴在床上,努力地抬头,脸憋得通红,但头真的抬起来了一点。配文:“今天抬得更高了。”
他爸秒回:“像你小时候。”
陆明远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鼻子一酸。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方雨在里面喊:“陆明远,嘉禾问你下午去哪个公园。”
他回头喊:“随便,你们定。”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云飘过去了,天很蓝,太阳很好。他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明远啊,你长大了要好好的。他现在知道了,好好的,就是过日子。就是每天早上煮粥,晚上陪儿子拼乐高,周末回家吃饭,爸妈身体还行,老婆还在身边,儿子在长大。就是心里有遗憾,但遗憾不碍事。就是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来了,有些事过去了,有些事还在继续。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他爸的号码。他存的是“老爸”,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放进口袋。
“陆明远!”方雨又在喊,“嘉禾说要去动物园!”
“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电视柜上的三张照片。结婚照,百天照,动物园合影。他伸手把第三张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陆嘉禾骑在他脖子上,方雨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动物园的大象馆,大象在喷水,水花溅得很高。
他把照片放回去,走到卧室门口。方雨正在给陆嘉禾换衣服,陆嘉禾扭来扭去,方雨拍了他一下,说别动。陆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说:“方雨。”
“嗯?”
“咱们下次拍照,叫上我爸我妈,还有明安。”
方雨回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很亮,很真。
“好。”她说。
陆嘉禾从床上跳起来,喊:“我要跟弟弟拍照!”
陆明远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陆嘉禾咯咯笑着,说爸爸再来一次。他又举了一次,再举了一次。方雨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说你们爷俩慢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陆明远把陆嘉禾放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爸,周末我们回去。嘉禾想跟明安拍照。”
他爸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陆明远看着那三个笑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公园,也是这样,他跑在前面,他爸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后来他长大了,跑得比他爸快了,就再也没回头看过。现在他三十六了,有了自己的儿子,才知道当爸的跟在后面喊慢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玄关换鞋。方雨和陆嘉禾也出来了,三个人挤在门口,方雨给陆嘉禾系鞋带,陆明远找钥匙。陆嘉禾急着要走,门一开就冲出去了,方雨在后面喊等等。陆明远锁好门,追上去,在楼道里抓住了陆嘉禾的手。
“别跑,摔了。”
“爸爸你快点!”
他牵着陆嘉禾下楼。方雨跟在后面,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两句,大概是同事。陆明远听着她的声音,牵着陆嘉禾的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台阶上。
到了一楼,陆嘉禾松开他的手,冲到前面去了。方雨还在打电话,冲他摆摆手。陆明远站在楼门口,看着陆嘉禾在花坛边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方雨打完电话走过来,说走吧。他们一起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陆明远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他家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出来一角,白色的,飘了飘。他看了两秒,转过头,跟着方雨和陆嘉禾往停车场走。阳光很好,风很轻,日子还在往前。
他摸了摸口袋,那片梧桐叶还在。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碎是碎了,但形状还在。他把它放回口袋,快走两步,追上了方雨和陆嘉禾。
“爸爸快点!”陆嘉禾在前面喊。
“来了。”他说。
然后他走过去,牵起陆嘉禾的手,又牵起方雨的手。三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跟着他们一起往前。
公园里人很多,陆嘉禾跑去玩滑梯,方雨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陆明远站在旁边,拿出手机翻了翻。他爸又发了条消息,是一段视频。陆明安躺在小床上,手脚乱蹬,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他爸在视频里说:“明安,跟哥哥打个招呼。”陆明安当然不会说话,只是蹬得更起劲了。陆明远看着那段视频,笑出了声。方雨凑过来看,也笑了。她说:“你弟弟以后肯定比你活泼。”
“那当然,像我爸。”
方雨推了他一下。陆嘉禾跑过来,满头汗,说渴了。方雨给他水壶,他咕咚咕咚喝了半壶,又跑走了。陆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公园里跑,他爸在后面追,喊慢点慢点。他那时候也不听,跑得更快。现在他懂了,但陆嘉禾还不懂。等陆嘉禾懂了,他也老了。
他坐到方雨旁边,靠着椅背。太阳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方雨把头靠在他肩上,说:“陆明远,咱们以后常出来吧。”
“好。”
“带着嘉禾,带着你爸妈,还有明安。”
“好。”
方雨没再说话。陆明远也没说话。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陆嘉禾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听着周围孩子的笑声和家长的喊声。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亮亮的。
陆明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孩子的味道,有日子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陆嘉禾正朝他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叶子,喊:“爸爸你看,像不像小船?”
他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片梧桐叶,黄了一半,边缘卷曲,确实像小船。他说像。陆嘉禾说那我要把它带回家,放进鱼缸里。他说好。陆嘉禾拿着叶子跑走了,又去玩沙子。
方雨说:“嘉禾像你。”
“哪像?”
“爱捡叶子。你书房里那本旧书里,夹了多少叶子。”
陆明远笑了。他书房里确实有本旧书,里面夹着各种各样的叶子,有梧桐叶,有银杏叶,有枫叶,还有一片不知名的叶子,是苏晚晴走的那天他在楼下捡的。他夹了很多年,没扔。方雨大概翻到过,但她没问。
“回去我给你看。”他说。
“看什么?”
“那本书。里面有片叶子,是虹口那棵梧桐树的。”
方雨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她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待到四点多。陆嘉禾玩累了,趴在陆明远背上睡着了。方雨收拾东西,他们往停车场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明远背着陆嘉禾,步子放得很慢。方雨走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扶一下陆嘉禾的背。
“方雨。”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
方雨笑了,没说话。他们走到车边,陆明远把陆嘉禾放进儿童座椅,方雨给他系好安全带。然后他们上车,发动,往家开。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陆明远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也没那么讨厌了。堵车就堵车吧,反正家就在前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雨把陆嘉禾抱上楼,陆明远拎着包和外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到了家门口,方雨掏钥匙开门,陆明远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门开了,灯亮了,家到了。
陆嘉禾被放到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方雨给他脱了外套和鞋,盖上被子。陆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忽然说:“方雨。”
“嗯?”
“咱们换个大床吧。”
方雨回头看他,笑了。她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方雨很快睡着了。陆明远没睡,他听着方雨的呼吸,听着陆嘉禾在隔壁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他想起很多事,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他想起外公,想起他爸,想起苏晚晴,想起方雨,想起陆嘉禾,想起陆明安。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条河,从他身边流过。他站在河里,水没到腰,有点凉,但还能走。
日子还长。他想。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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