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上海弄堂的中秋

国内游 2 0

清晨六点半,苏州河的水汽还没散,静安寺附近的弄堂已经醒了。

张阿婆提着藤编菜篮拐进威海路菜场,竹篮把手磨得发亮,边缘缠着半旧的蓝布条——那是女儿十年前给她缝的。

“要四只梭子蟹,膏要满哦!”她用上海话跟水产摊老板搭话,指尖在蟹壳上轻轻敲了敲:“阿拉小囡今天从杭州回来,就好这口”。

菜场里的中秋气息比日历来得早。

卖月饼的摊位支起红色塑料棚,“杏花楼”“老大房”的纸盒子摞得比人高,散装的鲜肉月饼在铁皮炉里滋滋冒油,香气裹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

张阿婆买了两盒广式莲蓉月饼,又绕到豆制品摊前。

“两块素鸡,要现炸的”——晚上做四喜烤麸,素鸡吸饱酱汁才够味。

路过水果摊时,她停下脚步,青绿色的塘栖枇杷堆在竹筐里,摊主说“最后一批了,中秋吃正好”,她捡了一串,指尖蹭到枇杷表面的细绒毛,像触到小时候外婆家的果树。

上午十点,南京东路的老字号店里挤满了人。

李女士抱着三岁的儿子站在老大房柜台前,手机里跟丈夫视频:“你看排队的人,还好我早点来”。

儿子伸手去够玻璃柜里的鲜肉月饼,小嘴嘟囔着“要吃,要吃”。

她笑着拍开孩子的手:“等爸爸下班回来一起吃,刚出炉的烫嘴。”

柜台后的师傅戴着白帽子,用竹夹子夹起月饼往油纸袋里装,动作麻利得像在数铜钱:

“鲜肉的要等十分钟,刚卖完一炉。”

旁边一位老先生买了两斤苔条月饼,说要寄给北京的孙子,“小家伙在北方吃不到这个味,每次视频都喊着要”。

正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弄堂,张阿婆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煤气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她把泡发好的香菇、木耳、黄花菜倒进锅里,铲子翻炒的声音跟邻居家的收音机声混在一起

——隔壁王伯伯在听评弹《珍珠塔》,“中秋赏月”的唱段飘过来,张阿婆跟着哼了两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

灶台上摆着刚洗好的梭子蟹,蟹壳青黑发亮,她拿牙刷仔细刷着蟹腿,水流顺着指缝滴进搪瓷盆,发出嗒嗒的声响。

“阿婆,阿婆!”楼下传来喊声,是三楼的小囡乐乐。

“我妈妈买了兔子灯,晚上一起玩好不好?”

张阿婆探出头,看见乐乐举着个纸糊的兔子灯,耳朵上还粘了两片红色的皱纹纸,“好呀,晚上在弄堂口等侬哦!”

下午四点,李女士的丈夫老周下班了,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从公司附近买的盐水鸭。

“同事说这家鸭子好,中秋加个菜。”

他把鸭子放进冰箱,转身去帮妻子摆碗筷。

儿子抱着兔子灯在客厅里跑,灯杆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老周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孩子,刮了下他的鼻子:“慢点跑,晚上还要提着灯去外滩呢。”

李女士把四喜烤麸端上桌,酱汁裹着烤麸、香菇和花生米,热气里飘着酱油的香味。

“月饼先别吃,等晚上赏月的时候再吃。”她把莲蓉月饼放进盘子,摆到阳台的小桌上,“今天月亮肯定圆,天气预报说晚上没云。”

傍晚六点,弄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张阿婆的女儿带着女婿和外孙女回来了,外孙女刚进门就扑到张阿婆怀里。

“外婆,我给你带了龙井!”

女儿手里拎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杭州的藕粉,“知道你喜欢吃甜的,这个冲起来方便。”

张阿婆拉着外孙女的手,往她口袋里塞了块水果糖,“快洗手,螃蟹要好了。”

厨房里,女婿主动拿起锅铲,“妈,今天我来烧蟹,您歇着。”

张阿婆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婿系着她的碎花围裙,动作有点笨拙,却让她想起去世多年的老伴——以前中秋,老伴也是这样在厨房忙,她在旁边递碗递碟。

晚上七点,月亮慢慢爬上来,挂在弄堂口的梧桐树上。

张阿婆把小桌子搬到门口,摆上月饼、枇杷、瓜子,还有一碗刚冲好的藕粉。

乐乐提着兔子灯跑过来,后面跟着好几个小囡,灯笼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串会跑的星星。

“阿婆,月亮好圆呀!”乐乐指着天上,小手比划着。

张阿婆点点头,拿起一块苔条月饼递给乐乐,“慢点吃,别噎着。”

旁边的王伯伯搬来一把竹椅,跟张阿婆聊起以前的中秋:“那时候哪有这么多月饼,阿拉姆妈用面粉做个圆饼,上面划几道花纹,就算是月饼了。”

外滩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老周带着妻儿走在南京东路上。

儿子举着兔子灯,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爸爸,月亮里真的有嫦娥吗?”

老周蹲下来,指着月亮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啦,现在我们先去看黄浦江的月亮。”

江面上的月亮跟着波浪晃,跟天上的月亮叠在一起,像撒了一把碎银。

李女士拿出手机拍照,镜头里有月亮、有灯光,还有丈夫和儿子的笑脸——她想把这张照片发给远方的父母,告诉他们,上海的中秋,也很暖。

晚上十点,弄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张阿婆收拾好桌子,把没吃完的月饼放进铁盒里,盖子上印着“中秋快乐”的字样,是去年女儿买的。

外孙女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莲蓉月饼。

她轻轻拍着外孙女的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弄堂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邻居家关窗的声音,一切都慢慢静下来,只有月光,还在窗台、在屋顶、在每个人的梦里,轻轻流淌。

上海的中秋,没有那么多热闹的仪式,却藏在每一个细碎的日常里——

是菜场里的一句寒暄,是厨房里的一锅热菜,是弄堂口的一盏兔子灯,是家人围坐时的一句家常。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却因为这些烟火气,变得格外暖,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