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千里带舅舅上海治胰腺癌,一番检查过后,医生悄悄把我叫到一边

国内游 2 0

我千里带舅舅上海治胰腺癌,一番检查过后,医生悄悄把我叫到一边。

那天下午,护士喊我名字,说医生找。舅舅正坐在病床上啃苹果,刚化疗完那两天他什么都吃不下,今天好不容易说想吃点凉的。我看他啃得挺专心,就没吱声,跟着护士去了。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电脑上看片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他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我说外甥。他点点头,指了把椅子让我坐。我没坐,就站在那儿。他说胰腺上的东西活检结果出来了,是癌,位置不好,肠系膜上动脉被包着,手术做不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下雨明天刮风一样。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看见他嘴在动。后来他说了一句,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时间不会太长。我没问具体多久,不敢问。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一排老居民楼,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塞回去了。回到病房,舅舅已经把苹果啃完了,核扔在床头柜的塑料袋里。他看了我一眼,说医生跟你说啥了。我说没啥,就是让咱们安心治病。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我知道他不信,但他也没力气追问了。

舅舅是我妈最小的弟弟,一辈子没结婚。在镇上开了几十年拖拉机,后来腰不行了,就去建筑队看大门。他这人话少,跟谁都不远不近的,唯独对我,那是真疼。我爹走得早,妈带着我改嫁,那边嫌我是个拖油瓶,舅舅就把我接过去了。那年我八岁,他三十出头,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个孩子,村里人都说他傻。他也不解释,每天早起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然后去开拖拉机。下午回来顺路买两个包子,一个给我一个给他。他自己舍不得吃,总说在工地上吃过了。后来我大了才知道,他哪吃过什么工地饭,都是饿着肚子省下来的。

我念初中那会儿叛逆,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老师把舅舅叫到学校,他给人家长赔了半天不是,又带人家孩子去镇卫生院看了。回来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以为他要揍我。到家了他才开口,说你要是不想念了,就跟我开拖拉机去。我说我想念。他说那就好好念,别整那些没用的。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打过架。

后来我考上大学,他拿着通知书在村里转了一圈,见人就发烟。那是我见他最高兴的一天。再后来我在县城结了婚买了房,想接他来住,他说不去,说楼房憋屈,不如他那个小平房敞亮。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麻烦。

这次是他自己觉得不对了。先是肚子疼,以为是胃病,自己买了胃药吃,不见好。后来后背也开始疼,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回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黄得跟蜡似的。我拉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浪费钱。我说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拖去。他这才松口。县医院拍了CT,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情况不好,去大医院看看吧。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

在上海那几天,我们住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里。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打开就是隔壁楼的墙。舅舅心疼钱,说这一晚上够他吃半个月的。我说你别管钱的事。他就不说话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住院之后就是各种检查。抽血、CT、核磁,舅舅被推来推去。他瘦得厉害,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手腕细得跟小孩似的。护士扎针找不到血管,在他手背上拍了好几下。他咬着牙不吭声,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到一边,就是开头那一幕。我回到病房的时候,舅舅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说咱回去吧。我说回哪儿去。他说回老家,不治了。我说你瞎说什么,来都来了。他说我自己的病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医生说了能治。他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化疗开始后,舅舅受了不少罪。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水都喝不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我用棉签蘸水给他擦。他睁开眼说,别浪费水了。我说这不浪费。他就不说话了,闭着眼,眉头拧着。

那段时间我到处筹钱。住院押金三万,化疗药自费的一瓶好几千。我从家里带了五万,又跟朋友借了几万。没敢跟老婆说实情,只说舅舅病重需要用钱。她也没多问,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取了出来。我拿着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交费的时候窗口护士说欠费了,得再交两万。我站在窗口前翻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不知道打给谁。后来还是打给了一个老同学,他二话没说转了两万过来。我说谢谢,他说先给老人看病要紧。

交完费往回走,看见舅舅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十块钱要买烟。老板娘不卖给他,说他穿着病号服呢。他讪讪地笑,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怎么下来了。他说屋里闷。我扶他回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一半他突然说,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赶集,你看见卖糖葫芦的走不动道,我兜里就两块钱,给你买了一根,你吃得满脸都是。我嗯了一声,没敢接话。

那天晚上他睡了以后,我给妈打了电话。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天,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怕你担心。她说她明天就来。我说你别来了,路太远。她不肯,说那是她弟弟。第二天她果然来了,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咸菜和煎饼。舅舅看见她,眼圈红了,说姐你怎么来了。妈说我来看看你不行啊。姐弟俩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妈来了以后我轻松了些,可心里更沉了。她身体也不好,在医院待了两天就撑不住了,我让她回旅馆休息。她不肯,说要守着弟弟。我说你守着他就能好?她这才不情愿地走了。回去路上她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她说你别瞒我。我说真没多少。

钱的事越来越紧。我算了算,到目前已经花了十几万,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那天晚上我坐在旅馆台阶上抽烟,一个病人家属凑过来,问我什么病。我说胰腺癌。他叹了口气,说他老婆也是这个病,治了半年,花了三十多万,人还是没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想开点。我没说话,把烟抽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回到病房,舅舅已经睡了,妈坐在床边打盹。我给他们掖了掖被子,站在窗前往外看。上海的晚上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流动的河。我想起舅舅年轻时开着拖拉机在乡间土路上突突突地跑,车斗里装着化肥、粮食、砖头,有时候还捎着我。那时候他多壮啊,一袋粮食往肩上一甩就走。现在他躺在那儿,瘦成一把骨头。

第二天医生找我谈话,说化疗效果不理想,肿瘤没缩小反而大了。他建议试试靶向药,但得做基因检测。我问希望大不大,他说试试看吧。我又交了一笔钱,那是我最后一张卡里的了。

等结果那几天,舅舅疼得越来越厉害。止疼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两片,后来打针也不管用。他疼起来满头大汗,咬着牙不出声,可我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我握着他的手,什么都做不了。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了,说让我死了吧。我吼了他一句,说你胡说什么。他没再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妈在外面听见了,进来抹着眼泪说,要不咱回家吧。我摇头,说再等等。妈没再说什么,坐在床边给舅舅擦汗。

检测结果出来,医生说有个靶点,可以用药,但药很贵,一个月三万多,而且得长期吃。我问能管多久,他说不好说,有些人能管一两年,有些人几个月就耐药了。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算账。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多,老婆三千多,房贷两千,孩子上学,家里开销,一个月剩不下多少。三万多的药费,我扛不住。

我问能不能进医保,医生说暂时没进。我问有没有慈善赠药,他说有,但得满足条件,手续繁琐,得等。我站在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那天下午我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抽了半包烟。我想起小时候舅舅带我去地里干活,我偷懒躺在田埂上睡觉,他一个人把活干完,回家时还背着我。我想起他为了供我念书把家里的牛卖了,后来犁地全靠人力,他弓着腰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我想起我结婚那天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我想起我儿子出生时他特意坐车来县城,拎着一篮子鸡蛋,在产房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见到孩子时手都在抖。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老同学打电话,说想再借点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想清楚,这病是个无底洞。我说我知道,可他是我舅。他叹了口气,说你要多少。我说三万。他说行,明天转你。

回到病房,舅舅正坐着,妈在旁边喂他喝粥。他看见我说,别治了,回家吧。我坐到他面前说,舅舅,有药了,能治。他看着我说,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他说你不说我就不吃。我犹豫了一下,说一个月三万多。他听完把粥推开,说我不吃,三万够我花一年了。我说这钱不用你操心。他说你有什么有,你又不是开银行的。我说我借了以后慢慢还。他摇头说,你还到什么时候,你还有老婆孩子。

妈在旁边抹着眼泪说,要不咱回去吧,别把孩子拖垮了。舅舅点头说对,回去。我站起来说不行,得治。舅舅看着我说,你听我一次,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走廊里想办法。我查了慈善机构的申请条件,有的可以申请援助但得先自费几个周期。又查了临床试验,有一项符合条件的可以免费用药,但得看能不能入组。我记下联系电话,第二天一早就打了过去。对方问了情况,说可以来评估。我挂了电话跑回病房跟舅舅说,有办法了,不用花那么多钱。他半信半疑说真的?我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评估那天我推着轮椅带舅舅去了另一家医院。路上他问我,这药真不要钱?我说真不要,是国家项目。他说那敢情好,国家还给咱老百姓办好事。我说是啊,你好好配合就行。他嗯了一声,脸上有了点精神。

评估很顺利,舅舅入了组。用药后第一个月,他的疼痛明显减轻了,止疼药从一天两片减到半片。他能下床走几步了,饭量也涨了点。我看着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虽然还是瘦但有了点血色。他跟我说这药真管用。我说是啊,你好好吃。他说等我好了回去还给你看大门去。我笑着说行,我给你涨工资。

可好景不长。第三个月复查,CT显示肿瘤又长大了。医生说耐药了,建议换药,可换的药是自费的,一个月五万多。我站在医生面前半天说不出话。医生说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吧。我回到病房,舅舅正坐在床上看窗外,听见我进来转过头。他看了我一眼说,耐药了吧。我没说话。他笑了笑说,没事,我早就知道有这个结果。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病房里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显得特别刺耳。后来舅舅开口了,说回去吧,我想家了。妈说好,咱回去。我看着他们想说再试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再试下去结果还是一样,只是多花几十万,多受几个月罪。

第二天办了出院手续,医生开了止疼药,嘱咐有事随时来。舅舅换上自己的衣服,那件中山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走吧。

回去的火车上舅舅靠着窗户睡着了,阳光照着他的脸,安静得像一个孩子。妈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望着窗外。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平静。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绿油油的麦田一片接一片。我想起小时候舅舅带我坐火车去县城,我也是这样靠着窗户睡着,醒来时他正给我扇扇子。

到家后舅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粥,后来连粥也喝不下了。止疼药越吃越多可还是疼。妈守着他,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去陪他。他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他葬在他爹娘旁边,那块地他早就看好了。我说你别瞎说。他笑了笑说,人总得有个归宿。

那天晚上他突然精神很好,坐起来要吃饭。妈高兴坏了赶紧去熬粥。他喝了一小碗,跟我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六岁那年掉河里差点淹死,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自己呛了好几口水。说我上初中跟人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他去学校赔不是给人家长鞠躬。说我考上大学那天他一夜没睡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过去。我坐在床边听着笑着,可心里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第二天凌晨舅舅走了。他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妈在旁边喊他没应。我摸他的手还是温的,可人已经没了。我站在床边半天没动。后来我给他换上寿衣,那件中山装他早就准备好了放在柜子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我给他穿的时候发现他兜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存折在枕头底下,密码是我生日,钱不多,给外甥留着。

我拿着那张纸条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哭了。妈过来拉我说别哭了,他走得踏实。我站起来擦了擦脸,去打了盆水给他擦了脸和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可指甲缝里的黑泥已经没了。我握着他的手说,舅舅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送走舅舅后我回到上海把租的房子退了,把那些药也退了。整理东西时我发现他住院时记的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每天的体温、吃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最后几页写着,今天外甥又瘦了,我拖累他了。我合上本子放进包里。

回到县城后我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有时候晚上下班我会绕到舅舅住的那个小平房,在门口站一会儿。门锁着,窗户蒙了灰,院子里的草长疯了。我站在那儿能听见他开着拖拉机回来的声音,能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可我知道那都是我想的。

后来我把他的存折取了出来,一共三万七千块钱。我添了点,在镇上给他修了坟立了块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写的,说这里躺着一个好人。每年清明我带着儿子去上坟,给他烧点纸钱放一挂鞭炮。儿子问我这是谁。我说这是你舅爷,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他是个好人。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蹲下来给坟头拔草。

我站在坟前看着远处的田野,绿油油的麦田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海。我想起那年带舅舅去上海,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睡着,阳光照着他的脸。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结果,心里全是希望。现在我知道了,可我不后悔带他去。哪怕多花了钱多受了罪,可至少我试过了。至少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身边有人陪着。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剩下的放在坟前。烟慢慢燃着,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风里。我说舅舅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然后转身带着儿子往回走。儿子在前面跑,我走在后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像舅舅睡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