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在上海17天做完宫颈癌手术彻底痊愈,术后仅仅九个月小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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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走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北方小年。上海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我站在龙华殡仪馆的门口,看着雪花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我妈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是说彻底痊愈了吗?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不是说没事了吗?

九个月前,小姨从上海肿瘤医院出院的时候,医生亲口说的“手术很成功,切得很干净,定期复查就行”。那天小姨笑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小姨这回捡了条命,以后要好好活。”她带我去外滩吃了顿贵的,点了红烧肉和清蒸鲥鱼,花了好几百,结账的时候眼都没眨。她说:“钱留着干嘛?人没了啥都是空的。”

可九个月后,人还是没了。

小姨叫周慧敏,跟我妈是亲姐妹,比我妈小八岁。她这辈子要强,年轻时在县城纺织厂当女工,后来厂子倒了,她一个人跑到上海打工,从超市理货员干到连锁便利店店长,在上海扎了根。她没结过婚,谈过两回恋爱都黄了,用她自己的话说“男人靠不住,不如靠自己的手”。她在上海买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养了一只橘猫,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的。

查出宫颈癌是前年夏天的事。她有一阵子总觉得肚子不舒服,白带也多,以为是妇科炎症,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药吃。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开始出血。她这才去了医院,一查,宫颈癌,中期偏早。

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说的时候,声音特别平静:“姐,我查出来了,宫颈癌。没事,早期,能治。”我妈在电话这头哭得说不出话。小姨反过来安慰她:“哭啥?我都没哭。上海医疗条件这么好,死不了。”

小姨选的是上海最好的肿瘤医院。专家号难挂,她托了人,排了半个月才住进去。住院那天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塞在帽子里,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小姨加油”。

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五天。全子宫切除加淋巴结清扫,腹腔镜微创,肚子上打了四个小孔。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我妈从老家赶过去,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一下午,坐立不安,把一包纸巾都哭完了。小姨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插着管子。主刀医生出来跟我妈说:“手术很顺利,肉眼可见的病灶都切干净了,淋巴结也扫了,术后看病理报告再定后续方案。”

病理报告等了七天。那七天是小姨术后恢复期,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导尿管插着,引流管挂着,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她一声不吭,护士来查房问她疼不疼,她摇头。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她反倒笑了:“姐,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比我想的轻松多了。”

病理报告出来的那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表情很轻松:“好消息,淋巴结没有转移,切缘干净,属于早期偏中,术后不需要化疗,定期复查就行。”小姨听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扭头跟我妈说:“姐,你听见没?不用化疗。我就说我命大。”

从住院到出院,一共十七天。出院那天小姨特意化了淡妆,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上海空气湿冷湿冷的,但她笑得特别灿烂:“囡囡,小姨好了。彻底好了。”

出院后的小姨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她以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钱买房,现在想开了。每个月都去理发店做头发,买了好几件以前看都不敢看的大衣,还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她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她带着猫搬到了苏州。说是上海太吵,苏州清静,离上海也近,复查方便。她在苏州租了个带小院的房子,种了一院子的月季,养了两只猫三只鸡。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喂鸡浇花,下午练字看书,晚上跟邻居跳广场舞。朋友圈里全是她发的照片——月季花开了,鸡蛋捡了三个,今天写了幅字——“岁月静好”。

那几个月,小姨是真的开心。我妈每次跟她视频,她都笑呵呵的,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我妈挂完电话就跟我说:“你小姨这回是真的好了,你看她气色多好。”我也觉得小姨好了。她才五十三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术后三个月复查,各项指标正常。半年复查,还是正常。小姨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让我继续保持。”群里一片点赞,舅舅发了三个大拇指,表姐发了一排烟花,我妈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全是笑:“我就说你小姨命大!”

术后九个月复查,是去年腊月头上的事。小姨一个人去的上海,她说不用人陪,她自己坐高铁去,查完就回来。那天下午她给我妈打电话,声音有点不对劲:“姐,医生让我再做个PET-CT,说有个指标稍微高了点。没事,可能就是炎症。”

我妈当时就觉得心里慌,给我打了电话。我在网上查了半天,越查越害怕,但又不敢跟我妈说。第二天小姨做了PET-CT,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小姨住在上海的酒店里,每天晚上跟我妈视频,还是笑呵呵的:“姐你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好着呢。”

第三天下午,小姨给我妈打了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妈听见小姨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像在使劲憋着。我妈心一下就沉了:“慧敏,咋了?”

小姨哭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姐……医生说……腹膜转移……肝上也有……骨头上也有……姐,我不想死……”

我妈当时就瘫坐在了地上。

小姨从上海直接回了苏州,没有回老家。她说不想让我妈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也不想让亲戚们来看她。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说:“姐,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医生说了,晚期,化疗也没多大意义了,撑不了多久。我想在我这个院子里待着,看看花,喂喂猫。”

我妈第二天就买了票去苏州。到了小姨家,推开门,看见小姨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裹着毯子晒太阳。才几天没见,小姨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了,眼睛显得特别大。院子里月季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粉的,挤挤挨挨开了一院子。两只猫蹲在她脚边,三只鸡在院子里啄食。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可小姨的脸色不对了,蜡黄蜡黄的,透着灰。

我妈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姨看着我妈,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可眼圈红了:“姐,你说那十七天到底算啥?手术那么成功,医生说彻底痊愈了,我高兴了九个月,结果九个月后就告诉我转移了。姐,我是不是白挨那一刀了?”

我妈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小姨的手背上。

小姨走之前那半个月,我请了假去苏州陪她。她还能下床的时候,就让我扶着她去院子里看花。她指着那丛月季跟我说:“这是‘龙沙宝石’,我特意挑的,开起来一墙都是花。”又指着另一丛:“那是‘果汁阳台’,花开得勤,月月都有。”我看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着那些月季,心里像刀绞一样。

有一天晚上她疼得睡不着,我给她按摩后背。她趴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囡囡,小姨这辈子没害过人,本本分分过日子,咋就得了这个病?”我没法回答她。她又说:“其实我不怕死。我就是不甘心。那十七天,医生说的话那么肯定,我就信了。我高兴了九个月,把以后几十年的事都安排好了,房子也打算卖了换个小点的留点钱养老……结果全是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我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腊月廿二晚上,小姨忽然清醒了。她让我妈把她扶起来,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她看了看窗外,苏州的冬夜黑沉沉的,院子里只有月季的枯枝在风里晃。她说:“姐,那几盆月季,你帮我搬回老家吧,种在你院子里。春天开花的时候,你替我看看。”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小姨又转头看我:“囡囡,你以后每年春天帮小姨种一盆花。啥花都行。种下了,就是我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小姨在睡梦中走了。很安静,没有痛苦,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妈说,她大概是梦见月季花开了。

小姨走后,我把她院子里的月季移了四盆回老家,种在我妈院子里。我妈每天浇水,跟它们说话,像跟小姨说话一样。今年春天,那四盆月季全活了,第一朵花开的时候我妈拍了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慧敏,花开了。”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很久,舅舅发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表姐发了一颗红心。

我站在我妈院子里,看着那朵月季,想起小姨出院那天穿着红毛衣站在医院门口的笑,想起她说“彻底好了”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想起她在苏州院子里指着一墙龙沙宝石的骄傲,也想起她最后趴在床上说“我高兴了九个月,全是空的”时声音里的绝望。

那十七天是真实的。手术成功了,病灶切干净了,医生说彻底痊愈了。九个月的欢喜也是真实的。她种花养猫、练字跳舞、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每一天都活得热气腾腾。可九个月后,癌细胞还是回来了,比之前更凶更猛,把她从那个开满月季的小院里拖走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小姨那九个月到底算什么呢?是一场空欢喜,还是老天爷给她的一段格外恩赐的时光?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九个月里她笑得最多、活得最痛快。她把自己这辈子没敢做的事都做了,没舍得花的钱都花了,没来得及享受的日子都补上了。如果注定只有那九个月,她至少没有辜负每一天。

小姨走的那天,苏州下着雪,院子里那丛龙沙宝石只剩枯枝。我妈说,等春天来了,它们还会发芽、长叶、打苞、开花。一墙的龙沙宝石,跟小姨走之前一模一样。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