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36岁添弟弟,他没闹,隔天把名下5房过户给儿子
周承宇是在四月的第三个星期二接到父亲电话的。那天上海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浮着梧桐絮,黏在人的喉咙口,痒丝丝地难受。他正蹲在青浦别墅的院子里给新栽的绣球花培土,手机搁在石阶上震了两下。他摘下手套,看了眼屏幕,父亲的名字跳在上面。
“承宇,晚上回来吃饭。”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没咽下去的东西。
周承宇握着手机站直了身子。院子里的绣球刚打了苞,蓝紫色的花苞紧紧攥着,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他嗯了一声,说好。父亲又说,把晓棠和小砚也带上。周承宇说知道了,父亲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四月的风有些凉。
何晓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龙井,问他谁的电话。周承宇说爸的,让晚上回去吃饭。何晓棠把茶杯递给他,说那我去接小砚,你收拾收拾。周承宇点点头,喝了一口茶,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散开,他却尝出了一丝苦味。
他想起上一次父亲主动叫他回去吃饭,是三年前。那时候母亲还在,刚做完第六次化疗,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顶棉布帽子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就笑,说承宇你来了,你爸今天烧了红烧肉。那天的红烧肉烧得太咸了,母亲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父亲在旁边搓着手说,好久没烧了,手生。母亲看着他笑,说咸点好,咸点下饭。那天晚上母亲吃了小半碗饭,是那几个月里吃得最多的一次。
三个月后母亲就走了。
周承宇开车去徐汇的路上,何晓棠坐在副驾驶,周砚在后座戴着耳机听故事。车子经过衡山路的时候,周承宇放慢了速度。老洋房掩在梧桐树后面,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三楼的窗户开着,父亲大概在通风。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怎么了?”何晓棠问。
“没事。”周承宇说,推开了车门。
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周承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糖醋的味道。父亲系着母亲生前用的那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正往锅里倒醋。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来了,坐吧,马上就好。
周承宇没有坐。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比三年前瘦了一圈,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后颈的皮肤松了,堆出几道褶子。他今年六十二了。
周砚跑进厨房喊爷爷,父亲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说小砚长高了。周砚说爷爷我上次数学考了九十八分。父亲说真棒,爷爷给你炖了排骨汤。何晓棠跟进来帮忙摆碗筷,父亲说不用不用,你们坐着,马上就好。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糖醋小排、清炒时蔬、油焖笋、腌笃鲜。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菜。周承宇看着那碗腌笃鲜,咸肉和鲜肉切得方方正正,百叶结系得整整齐齐,笋块切得大小均匀。父亲的刀工一直很好,当年在厂里做工程师的时候,画图纸的手稳,切菜的手也稳。
周砚吃得很香,何晓棠夸父亲手艺好。父亲笑了笑,给周砚夹了一块排骨,又给何晓棠添了汤。周承宇低头吃饭,等着父亲开口。他知道父亲叫他们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果然,饭吃到一半,父亲放下了筷子。
“承宇,晓棠,”父亲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不正常,“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周承宇抬起头。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豁出去了。父亲的手指搭在碗沿上,微微发颤。
“我要再婚了。”
何晓棠的筷子停在半空。周砚不懂,还在啃排骨。周承宇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是方雨桐。”父亲说,“你们见过的,你妈住院那会儿,康复科的方护士。”
周承宇记得方雨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话轻声细语,给母亲做康复训练的时候特别耐心。母亲最后一次住院,方雨桐连续值了三个夜班,母亲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小方啊,你真是个好人。方雨桐说阿姨你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母亲走的那天,方雨桐来送了花,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走。
“什么时候的事?”周承宇问。
“去年秋天领的证。”父亲说,“一直没跟你们说,是觉得……不知道怎么说。”
“去年秋天?”周承宇的声音很平,“妈走了一年半,你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何晓棠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周砚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父亲的脸白了白。“承宇,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每天对着你妈的照片,我……”
“我没有不舒服。”周承宇打断了他,“你高兴就好。”
他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转身离开了饭桌。何晓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公公。父亲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
周承宇站在二楼的洗手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三十六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镜子旁边的架子上还放着母亲的梳子,一把桃木梳,齿缝里缠着几根花白的头发。母亲走后,这间屋子里的东西父亲一样没动过。床头的相框里还放着母亲六十岁生日的照片,她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站在病房走廊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站了三个小时。护士出来说家属可以进去了,父亲才动了动,他的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周承宇扶住他,感觉父亲的胳膊抖得厉害。
“爸,”他当时说,“妈走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病房的门。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那之后的一年多,父亲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房子里。周承宇每周来看他一次,每次来,父亲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周承宇给他请了保姆,保姆说老爷子话少,一天也说不了十句话。周承宇带他出去吃饭,他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周承宇知道他没饱,他只是不想吃。
后来周承宇来得少了,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工作室的项目越来越多,周砚的功课要辅导,何晓棠的学校也在评职称。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好好好,你忙你的。周承宇就真的忙自己的去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承宇,照顾好你爸。他说好。可是他没有做到。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周砚在后座睡着了,何晓棠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说:“你爸一个人确实不容易。”
周承宇没有说话。
“方雨桐看着是个踏实人。”何晓棠又说。
“嗯。”
“承宇,”何晓棠转过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周承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我在想,”他说,“我妈走的时候,我爸站在走廊里,腿都麻了。我扶他的时候,他在抖。”
何晓棠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档位上的手。
“他老了。”周承宇说。
五月的时候,父亲带着方雨桐来家里吃饭。方雨桐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在脑后,比周承宇印象中瘦了一些。她带了一盒点心,说是自己做的绿豆糕。何晓棠尝了一块,说好吃,方雨桐就笑,说阿姨以前也爱吃这个,我特意学的。
周承宇听见她说“阿姨”两个字,心里动了动。方雨桐说的是他母亲。
周砚跑过来叫阿姨好,方雨桐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汽车模型递给他,说听你爷爷说你喜欢车。周砚接过来,说了谢谢,跑回房间去玩了。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方雨桐和周砚互动,嘴角带着笑。
周承宇去厨房倒茶的时候,方雨桐跟了进来。
“承宇,”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可能不太能接受我。但我是真心想照顾你爸的。”
周承宇拿着茶壶的手顿了顿。
“阿姨最后那段时间,一直是我在照顾。她跟我说过很多话。”方雨桐说,“她说你爸这个人啊,看着硬气,其实心里软得很。她说她走了以后,让我们多看着点他。”
周承宇转过身,看着方雨桐。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躲闪。
“我没有不接受你。”周承宇说,“你照顾我妈那段时间,我一直记着。”
方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接过茶壶,端了出去。
那天晚上,周承宇躺在床上,何晓棠已经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方雨桐的话。母亲最后那段时间,他白天要跑工地,晚上才能去医院。每次去的时候,母亲要么已经睡了,要么就拉着他的手说些家常话。她从没跟他说过“照顾好你爸”以外的托付。原来她跟方雨桐说了那么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六月,父亲和方雨桐办了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走得近的亲戚。周承宇带着何晓棠和周砚去了。方雨桐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珍珠发卡。父亲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直挂着笑。
亲戚们举杯说恭喜,父亲一杯一杯地喝,脸红到了脖子根。周承宇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的笑,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被揉过的纸。
方雨桐走过来敬酒,叫了声承宇。周承宇站起来,端起酒杯,说祝你们幸福。方雨桐看了他一眼,说谢谢。父亲在旁边说,承宇,以后雨桐就是你阿姨了。周承宇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方雨桐的眼眶红了红,低头喝了酒。
那天晚上,周承宇喝了不少。回家的路上,何晓棠开着车,他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你爸今天很高兴。”何晓棠说。
“嗯。”
“你给他面子了。”
“他是我爸。”周承宇说。
之后的日子,周承宇还是每周去看父亲。有时候方雨桐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总是忙前忙后地倒茶、端水果,话不多,但做事周到。父亲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起来。他跟周承宇说,雨桐在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不累,就是给人做做理疗。又说,雨桐做饭比你妈做得好吃,你妈当年那道腌笃鲜总是烧得太咸。周承宇听着,嗯嗯地应着。
九月的时候,父亲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周承宇从未听过的兴奋。
“承宇,你要当哥哥了。”
周承宇正在工地上看图纸,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雨桐怀孕了。”父亲说,“已经三个月了。”
周承宇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堆水泥袋子旁边。他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看着面前还没封顶的楼,钢筋水泥裸露着,像一排排没有皮的骨头。
“爸,”他说,“你六十二了。”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低了一些,“可是雨桐想要这个孩子。她说,她想给我留个后。”
“留个后?”周承宇的声音有些干,“我不是你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承宇,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承宇问。工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父亲说,“她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别一个人。她还说,要是可以,再要个孩子吧,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周承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承宇,你妈是怕我孤单。”父亲说,“她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我。”
“那她放得下我吗?”周承宇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承宇,”父亲的声音有些哑,“你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周承宇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他仰起头,看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使劲眨了眨眼。
“我知道了。”他说,“恭喜你,爸。”
挂了电话,他在工地站了很久。工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搬砖、和水泥,没有人注意他。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包里,开车回了工作室。
工作室在静安区的一栋老洋房里,他租了三楼的一整层。推开门,助理说周总下午的会取消了。他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最后那天早上,精神忽然好了,跟他说想吃苹果。他削了一个,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她。母亲吃了三块,说够了,然后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母亲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手心还是暖的。
“承宇,”母亲说,“你爸这个人啊,嘴硬,其实胆子小得很。我走了以后,你多来看看他。”
“我知道。”周承宇说。
“还有,”母亲笑了笑,“你别跟你爸犟。他要是想做什么,你就让他做。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周承宇当时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方雨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父亲开始频繁地给周承宇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回去吃饭,问何晓棠有没有空陪方雨桐去产检,问周砚想不想要个叔叔。周承宇有时候去,有时候说忙。去的时候,方雨桐总是坐在沙发上,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一种周承宇陌生的光。父亲在旁边忙前忙后,一会儿端水,一会儿拿靠垫,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周承宇看着父亲的笑,想起母亲怀他的时候,父亲大概也是这个样子。那时候父亲才二十几岁,比他现在还年轻。
十二月,上海入冬了。周承宇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方雨桐住院了,预产期提前了。他正在开会,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开会。开到一半,他站起来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去医院的时候,方雨桐已经进了产房。父亲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着,膝盖在抖。看见周承宇来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进去多久了?”周承宇问。
“两个小时。”父亲说。
周承宇在他旁边坐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产房的门偶尔开一下,护士出来说几句又进去。父亲的手一直抖,周承宇看了看,没有握上去。
一个小时后,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说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父亲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承宇扶住他,感觉父亲的胳膊在抖,和母亲走那天一样。
“爸,是个弟弟。”周承宇说。
父亲点了点头,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个襁褓。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父亲低头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婴儿的襁褓上。
周承宇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抱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她说,你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现在父亲抱着这个孩子,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活。
方雨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她看见周承宇,笑了笑,说承宇来了。周承宇说嗯,辛苦了。方雨桐说,你抱抱他。
周承宇接过婴儿。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暖暖的,软软的。婴儿忽然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看着他,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周承宇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弟弟。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弟弟。
“像你小时候。”父亲在旁边说,声音哑哑的,“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也是六斤多。”
周承宇抱着婴儿,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如果还在,大概也会站在旁边,笑着说,承宇,你当哥哥了。
他把婴儿还给父亲,说:“爸,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取了。”父亲说,“叫周慕安。慕,是仰慕的慕。安,是平安的安。”
周承宇点了点头。慕安。仰慕平安。父亲这辈子,大概最想要的就是平安。
那天晚上,周承宇回到家,周砚已经睡了。何晓棠在客厅等他,问他怎么样。他说生了,男孩,六斤八两。何晓棠说那挺好的,你爸高兴坏了吧。周承宇说嗯,哭了。
何晓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承宇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想抽。他点上火,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何晓棠没有拦他。
“晓棠,”他说,“我想把房子过户给小砚。”
何晓棠愣住了。“你说什么?”
“五套房子,”周承宇说,“都过户给小砚。”
“你疯了?”何晓棠坐直了身子,“小砚才九岁。”
“我知道。”周承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想清楚了。”
何晓棠看了他很久。“因为你爸?”
周承宇没有说话。
“承宇,”何晓棠放缓了语气,“你爸生孩子是他的事。你没必要这样。”
“我不是因为他。”周承宇说,“我是怕。”
“怕什么?”
周承宇抬起头,看着何晓棠。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岁。我爸再婚的时候,我三十五岁。现在我爸又有了孩子,我三十六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爸说,以后要分一半给弟弟。我说好。可是晓棠,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徐汇那套老洋房,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留给我。现在我爸说,要分。我没办法说不。”
何晓棠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我先把房子过户给小砚。”周承宇说,“这样,以后谁也拿不走。”
何晓棠沉默了很久。“你跟你爸说了吗?”
“没有。”
“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何晓棠叹了口气,靠在他肩膀上。“你想清楚了就行。”她说,“但你要想好怎么跟你爸说。”
周承宇没有想好怎么跟父亲说。他只知道,他必须做这件事。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不是舍不得房子,他是舍不得那种感觉——那种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要被分走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房产交易中心。五套房子,一套一套地办手续。徐汇的老洋房,浦东的公寓,闵行的住宅,静安的商铺,青浦的别墅。每一套都是他亲手挣来的,或者母亲留给他的。工作人员问他确定吗,他说确定。又问了几遍,他都说明确。
办完手续出来,他站在交易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上海的街景。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摸出手机,给何晓棠发了条消息,说办完了。
何晓棠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传得很快。上海的老亲戚圈子就那么大,周承宇把五套房子过户给儿子的事,不到一个星期就传遍了。先是二姑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探询,说承宇啊,听说你把房子都过户给小砚了?周承宇说是。二姑顿了顿,说你爸知道吗?周承宇说不知道。二姑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脾气跟你妈一样倔。
然后是父亲。
那天下午,周承宇正在工作室画图,手机响了。父亲的来电。他看了一眼,没有接。过了一会儿,父亲又打来。他放下笔,接了。
“承宇。”父亲的声音很沉,“你什么意思?”
“爸,你说什么?”
“你把房子都过户给小砚了?”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承宇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你是在防我?”父亲终于说,“还是防雨桐?”
“爸,我没有防谁。”周承宇说,“那些房子本来就是要给小砚的,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你三十六岁就把房子给九岁的孩子,这叫早晚的事?承宇,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房子分给慕安?”
周承宇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父亲说。
“爸,”周承宇说,“那些房子,有我妈留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徐汇那套老洋房,是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留给我。”周承宇说,“浦东那套,是我自己买的。剩下的三套,也是我自己赚的。爸,我没动过你一分钱。”
“所以呢?”父亲的声音在抖,“所以你就可以这样?你妈要是活着,她会怎么想?”
“我妈要是活着,”周承宇说,“就不会有慕安。”
这句话说出口,周承宇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父亲坐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爸。”周承宇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回答。
“爸,我……”
“我知道了。”父亲说,然后挂了电话。
周承宇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着,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站在走廊里说“我知道”,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周承宇去了父亲家。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方雨桐,她怀里抱着慕安,看到周承宇,愣了一下。
“承宇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很轻。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但父亲没有在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爸。”周承宇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抬头。
周承宇在对面坐下。方雨桐抱着孩子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父子俩的呼吸。
“爸,我今天说的话,不对。”周承宇说,“我道歉。”
父亲还是没说话。
“那些房子,确实是我妈留的,也是我自己赚的。”周承宇说,“我把它们给小砚,不是防你,也不是防雨桐。我是怕。”
父亲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皱纹。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小砚要面对我今天面对的事。”周承宇说,“爸,你还记得我妈走的时候吗?她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爸。我说好。我做到了吗?我每周来看你,给你请保姆,逢年过节带你出去。可是你还是孤单。我知道,我都知道。”
父亲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娶了雨桐,我高兴。真的。”周承宇说,“你有人陪了,不用一个人守着那栋老房子。再后来,雨桐怀孕了,你要我当哥哥。爸,我三十六岁了,我儿子都九岁了,你让我当哥哥。我心里不舒服,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父亲问。
“因为我怕。”周承宇说,“爸,我不是怕你,我是怕那种感觉。那种,你的东西忽然要分给别人一半的感觉。我知道慕安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他。可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想留给小砚。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只属于他的。”
父亲看着周承宇,很久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卧室里传来慕安模糊的哭声,方雨桐在轻声哄着。
“你妈走的时候,”父亲忽然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承宇看着他。
“她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别一个人。”父亲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她还说,咱们承宇啊,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别怪他,他像你。”
周承宇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找了。”父亲说,“雨桐对我好。可是承宇,我没想过要分你的东西。那栋老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从来没想过动。我说的分,是说我自己攒的那些。我名下的那点东西,以后你和慕安一人一半。”
周承宇愣住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父亲说,“我以为你知道。”
周承宇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站在走廊里,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父亲的时候,感觉父亲的胳膊在抖。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害怕。现在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爸,对不起。”周承宇说。
父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的手很瘦,骨头硌人,但手心还是暖的。
“你是我儿子。”父亲说,“我怎么会跟你争。”
那天晚上,周承宇在父亲家坐到很晚。方雨桐抱着慕安出来,给他倒了杯热茶。慕安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周承宇,然后伸出手,抓住了周承宇的手指。小小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周承宇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弟弟。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弟弟。
“慕安。”他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笑了。
周承宇也笑了。
后来,周承宇把那五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做了一个调整。徐汇的老洋房,他留在了自己名下,但在遗嘱里写明,留给周砚。剩下的四套,依然过户给了周砚,但设立了一个信托,由他和何晓棠共同管理,直到周砚成年。父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春节的时候,周承宇带着何晓棠和周砚去父亲家过年。方雨桐做了一桌子菜,父亲抱着慕安,周砚在旁边逗弟弟玩。周砚说爸爸,弟弟好小啊。周承宇说你小时候也这么小。周砚说那我会保护他的。周承宇看着儿子,又看着弟弟,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家的样子。
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五套房子。是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
那天晚上,周承宇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的灯火亮着,像是无数个家的光。何晓棠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她问。
“想我妈。”周承宇说。
“她会高兴的。”何晓棠说。
“嗯。”周承宇点了点头。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你爸。他做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春节过后,周承宇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工作室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周砚的功课要辅导,何晓棠的学校要评职称。他还是每周去看父亲,有时候带着周砚,有时候自己去。方雨桐在社区医院上班,慕安白天由父亲带着。父亲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有一次周承宇去的时候,父亲正在客厅里给慕安喂奶。慕安躺在父亲臂弯里,两只小手捧着奶瓶,眼睛看着父亲。父亲低着头,嘴里轻轻哼着什么,周承宇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母亲生前爱唱的一支老歌。
周承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喂他的。那时候父亲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现在父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可是抱着孩子的姿势,还是和当年一样。
四月,慕安满四个月了。方雨桐说想带慕安去拍一套照片,留个纪念。父亲说好,问周承宇有没有认识的摄影师。周承宇说我联系一下。他找了一个开摄影工作室的朋友,约了周末去拍。
拍照那天,周承宇也去了。摄影棚里灯很亮,慕安躺在铺着绒毯的小床上,穿着白色的连体衣,手脚乱蹬。摄影师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快门。父亲和方雨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停不下来。周砚蹲在床边,拿一个小摇铃逗慕安,慕安的眼睛跟着摇铃转,嘴角流着口水。
周承宇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何晓棠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要不要你也去拍一张?”她问。
周承宇摇了摇头。“不用。”
“去嘛。”何晓棠推了推他,“跟慕安拍一张。”
周承宇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摄影师说周先生你抱着弟弟拍一张吧。周承宇把慕安抱起来,慕安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慕安也抬头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咔嚓一声,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后来那张照片洗出来了。周承宇抱着慕安,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慕安仰着脸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背景是淡蓝色的布景,灯光很暖。周承宇把照片放在工作室的办公桌上,每次看到,心里都会动一下。
五月,周砚的学校开家长会。周承宇去了。老师表扬了周砚,说他数学很好,作文也写得好。周承宇坐在周砚的座位上,看着儿子桌子上的课本和文具盒,心里很安静。
开完家长会,他带周砚去吃饭。周砚问他,爸爸,你为什么把房子都给我了。周承宇愣了一下,问谁跟你说的。周砚说奶奶说的。周承宇知道他说的是二姑婆。
“因为你是爸爸的儿子。”周承宇说。
“可是爷爷也有儿子了。”周砚说,“慕安也是爷爷的儿子。”
周承宇看着儿子。周砚的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
“慕安是爷爷的儿子,但你是爸爸的儿子。”周承宇说,“爸爸的东西,给你,是因为爸爸爱你。”
周砚想了想,说:“那我也爱慕安。他是我的叔叔。”
周承宇笑了。“对,他是你的叔叔。”
周砚又说:“爸爸,我以后也会保护慕安的。他那么小。”
周承宇摸了摸儿子的头。周砚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周承宇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大概是对的。他给儿子留了房子,但更重要的是,他给儿子留了一个没有隔阂的家。
六月,上海入了梅。雨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水汽。周承宇去父亲家的时候,父亲正抱着慕安在窗边看雨。慕安七个月了,会坐了,会抓东西了,看见周承宇进来就伸手要抱。周承宇接过他,慕安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叫着什么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快会叫人了。”父亲说。
“嗯。”周承宇抱着慕安,在沙发上坐下。
方雨桐端了水果出来,说承宇你尝尝,刚买的杨梅。周承宇拿了一颗,很甜。慕安伸手要,周承宇拿了一颗给他,他抓在手里,捏得满手都是红汁。
父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承宇,那栋老洋房,你打算怎么办?”
周承宇看了父亲一眼。“留着。”
“留着好。”父亲说,“你妈最喜欢那栋房子。她小时候就在那里长大。”
周承宇点了点头。
“等你老了,可以搬回去住。”父亲说,“那里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最好看。”
“我知道。”周承宇说。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低头逗慕安。慕安把杨梅汁蹭了父亲一脸,父亲笑着擦了擦,说你这个小调皮。
周承宇看着父亲和慕安,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如果还在,大概也会坐在旁边,笑着说,老周,你看你,满脸都是。
那天晚上,周承宇回家的时候,雨停了。他开着车经过衡山路,把车停在老洋房门口,下车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在路灯下面泛着光。他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黑着灯。他很久没有进去过了。
他摸出钥匙,开了门。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家具都罩着白布。他上了三楼,推开母亲生前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还在,床、柜子、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母亲的桃木梳,还有一本旧相册。
他坐下来,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她站在那栋老洋房前面,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后面是她和父亲的结婚照,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有些拘谨。再后面是周承宇出生,母亲抱着他,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母亲肩膀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母亲四十岁,母亲五十岁,母亲六十岁。最后一张是母亲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红毛衣,面前摆着蛋糕,父亲在旁边笑着看她。
周承宇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她说,你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锁好门,开车回家。
何晓棠还没睡,在客厅里等他。见他回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老房子看了看。何晓棠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他说没事,洗个澡就好。
他洗完澡出来,何晓棠已经睡着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慕安在床上爬,撅着小屁股,笑得流口水。
周承宇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他回了一条,说慕安真可爱。父亲很快又发来一条,说,像你小时候。
周承宇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慕安,想起周砚。想起那五套房子,想起那栋老洋房。想起母亲的桃木梳,想起父亲的腌笃鲜。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梧桐树。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站在走廊里,腿麻了,他扶住父亲,感觉父亲的胳膊在抖。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害怕。现在他知道,父亲是舍不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何晓棠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很安心。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跟你争。
他想起自己也说了。慕安是我弟弟,我不会不管他。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周承宇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七月,慕安八个月了。周承宇带着周砚去父亲家吃饭。周砚一进门就跑去逗慕安,慕安坐在学步车里,看见周砚就笑,伸出两只手要抱。周砚把他从学步车里抱出来,慕安的小脚踩在周砚腿上,站得摇摇晃晃。
父亲在厨房里做饭,方雨桐在旁边打下手。周承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切菜。父亲的刀工还是那么好,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爸,”周承宇说,“下个月我工作室有个项目要出差,可能两周不能来。”
父亲头也没回。“去吧,忙你的。这儿有你阿姨呢。”
“我知道。”周承宇说。
他靠着门框,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舒展着,不像母亲刚走那两年那样紧巴巴的。方雨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父亲笑了笑,回了一句。周承宇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父亲的笑是真的。
他想起母亲的话。她说,让你爸为自己活。
现在父亲抱着慕安,在厨房里和方雨桐说话,笑得像个孩子。他大概是真的在为自己活了。
周承宇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吃饭的时候,父亲给每个人盛了汤。周承宇喝了一口,是腌笃鲜,咸淡正好。父亲看着他,说你妈当年做这个总是放太多盐。周承宇说嗯,我记得。父亲笑了笑,说我现在会做了。
周承宇低头喝汤,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周承宇开车经过徐汇的老洋房,又停了车。他站在门口,看着三楼的窗户。窗户黑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有母亲的桃木梳,有母亲的旧相册,有母亲的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周砚已经睡了。何晓棠在书房备课,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何晓棠问。
“没什么。”周承宇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我爸,慕安,小砚。”周承宇说,“都挺好。”
何晓棠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低头继续备课。
周承宇靠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上海的梅雨季快过去了,再过些日子就是夏天。夏天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会变得浓绿,遮住整条衡山路。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放学回家,母亲在院子里摆了小桌,切了西瓜,喊他吃。父亲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地响,在弄堂口就能听见。
那些日子过去了很久了。但有些东西没有过去。比如父亲切菜的刀工,比如母亲爱唱的那支老歌,比如那栋老洋房窗口的灯光。
他闭上眼睛,听着何晓棠翻书页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醒。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说慕安会叫爸爸了。周承宇揉了揉眼睛,回了一条,说恭喜。父亲又发来一条,说,他第一个叫的是你。
周承宇愣住了。他坐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的消息。父亲发了一张照片,慕安坐在床上,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下面配了一行字:他刚才冲着你那张照片叫的,爸爸。
周承宇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他回了一条,说,下次我去教他叫哥哥。
父亲回了一个笑脸。
周承宇放下手机,下床拉开窗帘。上海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他听见周砚在隔壁房间喊爸爸,何晓棠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照顾好你爸。想起母亲说,让你爸为自己活。想起母亲说,承宇,你别跟你爸犟。
他想起自己把房子过户给儿子的那天。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父亲说,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跟你争。想起慕安抓住他手指的那一刻。想起周砚说,我会保护慕安的。
他想起很多。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像是母亲在笑。
周承宇转过身,走出卧室。周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早安。何晓棠在厨房里喊,煎蛋要糊了。他弯腰抱起周砚,走进厨房,何晓棠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蛋。
“我来吧。”他说。
何晓棠把铲子递给他,接过周砚。周承宇站在灶台前,把煎糊了的蛋盛出来,重新打了两个。油锅滋滋地响,蛋清慢慢凝固,变成白色。
他想起父亲说,你妈当年做腌笃鲜总是放太多盐。他想起母亲说,咸点好,咸点下饭。
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周砚爬上来,拿起叉子,说爸爸煎的蛋最好吃。何晓棠笑了笑,给他倒了杯牛奶。
周承宇在对面坐下,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周砚的头发上,落在何晓棠的侧脸上。
他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盘子上。
他想,这就是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周承宇带着周砚去老洋房扫叶子,周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落叶扬起来,落了一头一身。周承宇拿扫帚把叶子扫成一堆,父亲抱着慕安站在门口看。慕安十个月了,扶着门框能站一会儿,看见周砚跑就笑,嘴里叫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在叫哥哥。”父亲说。
周承宇回头看了一眼。慕安正冲着周砚的方向伸手,嘴里“咯咯”地笑着。周砚跑过来,蹲在慕安面前,说叔叔叔叔。慕安伸手抓周砚的头发,周砚哇哇叫,说爷爷你看叔叔抓我。父亲笑得不行,说他还小,不懂事。周砚说我不怪他,他是弟弟。周承宇在旁边说,他是你叔叔。周砚想了想,说那他也是弟弟。
周承宇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老洋房里收拾东西。方雨桐在厨房里煮了茶,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周承宇坐在石凳上,看着周砚和慕安在草地上玩。父亲坐在他旁边,喝了口茶,说这房子还是得有人住,不然容易旧。周承宇说嗯,我打算明年搬回来。父亲看了他一眼,说那挺好。你妈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周承宇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老洋房的红砖墙,常春藤爬满了半边墙,绿得发亮。三楼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站在三楼的窗口喊他吃饭。他仰头看,母亲的笑脸从窗口探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父亲老了。后来他有了周砚。后来父亲又有了慕安。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有东西失去,有东西得到。那五套房子,他过户给了周砚。但真正要传下去的,不是那五套房子。是那些在梧桐树下的日子,是那些腌笃鲜的味道,是那些在窗口等待的笑脸。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方的,温的,带着一点清甜。
周砚跑过来,说爸爸,慕安会走路了。周承宇低头看,慕安扶着周砚的手,摇摇晃晃地迈了一步,然后跌坐在草地上,咯咯地笑。父亲站起来,走过去把慕安抱起来,慕安的小手抓着父亲的衣领,嘴里叫了一声“爸爸”。
父亲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眶红了。
周承宇看着父亲抱着慕安,站在那栋老洋房前面。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们身上,金黄的,一片一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站在走廊里,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父亲的时候,感觉父亲的胳膊在抖。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害怕。
现在他知道,父亲不是害怕。父亲是舍不得。
舍不得母亲,舍不得那些日子,舍不得这栋老洋房,舍不得那些在梧桐树下度过的时光。
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父亲抱着慕安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慕安伸手去抓石桌上的茶杯,父亲把茶杯移开,说这个烫,不能碰。慕安撇了撇嘴,要哭。周砚跑过来,拿了一片落叶给慕安,慕安抓住叶子,不哭了。
周承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房子,不是财产。是这些人,坐在一起,喝茶,说话,笑。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妈,”他轻轻说,“你放心吧。”
风从树梢穿过,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肩膀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父亲正在教周砚怎么泡茶,方雨桐抱着慕安在旁边笑。何晓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
“承宇,”何晓棠说,“过来吃水果。”
“来了。”他说。
他走过去,在石桌旁边坐下。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的,落在他手上,落在茶杯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他想,这就是日子。有得有失,有来有去。有人走,有人来。有房子,有家。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晚上,周承宇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他写了一份文件,把老洋房的未来安排好了。等他老了,周砚长大了,这栋房子就传给周砚。但有一个条件,周砚得好好照顾慕安。
他在文件最后写了一句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家不是房子,家是这些人。
他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窗外,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承宇,照顾好你爸。想起母亲说,你别跟你爸犟。想起母亲说,让你爸为自己活。
他做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关了灯,走出书房。周砚已经睡了,何晓棠靠在床头看书。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栋老洋房。母亲站在三楼的窗口,笑着喊他吃饭。父亲在院子里摆好桌椅,周砚和慕安在草地上跑。阳光很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母亲端了一碗腌笃鲜出来,放在他面前。
“尝尝,”母亲说,“这次没放太多盐。”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母亲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也笑了。
然后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周砚在隔壁房间喊爸爸,何晓棠在厨房里煎鸡蛋。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床,拉开窗帘。
上海的早晨,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光。
他走出卧室,周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把周砚抱起来,走进厨房。何晓棠在灶台前翻着煎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今天煎蛋没糊。”她说。
“嗯。”他说。
他把周砚放下来,走到灶台前,接过铲子。锅里的蛋清慢慢凝固,变成白色,蛋黄是溏心的,圆圆的,亮亮的。
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慕安,想起周砚。想起那栋老洋房,想起那五套房子,想起那些在梧桐树下的日子。
他想起母亲说,咸点好,咸点下饭。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周砚爬上来,拿起叉子。何晓棠倒了三杯牛奶,坐在对面。
“爸爸,”周砚说,“今天放学我能去看慕安吗?”
“能。”周承宇说。
“我想教他走路。”
“好。”
周砚低头吃蛋,吃得呼噜呼噜响。周承宇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何晓棠,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溏心流出来,沾在盘子上,金黄色的,很好看。
他想,这就是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慕安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哥哥了。周砚长高了,上初中了,数学还是很好。父亲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越来越好,每天早上带着慕安去公园散步。方雨桐在社区医院升了主管,工作忙了,但每天还是回家做饭。
周承宇的工作室接了新项目,忙得团团转。但每周五晚上,他一定去父亲家吃饭。有时候带着周砚,有时候自己去。父亲做饭,他打下手,方雨桐在旁边抱着慕安。饭桌上,父亲说慕安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周砚说学校里的趣事,方雨桐说医院里的病人。周承宇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吃完饭,周承宇帮父亲洗碗。父亲站在水池边,把碗一只一只地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爸,”周承宇说,“下周我出差,可能周五赶不回来。”
“没事。”父亲说,“你忙你的。”
周承宇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父亲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承宇,”父亲说,“那栋老洋房,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
“明年春天吧。”周承宇说,“周砚上初中了,离那边近。”
“好。”父亲说,“搬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帮你收拾。”
“好。”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厨房。周承宇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是无数个家的窗户。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照顾好你爸。想起母亲说,你别跟你爸犟。想起母亲说,让你爸为自己活。
他做到了。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客厅里,父亲抱着慕安在看电视,方雨桐在织毛衣,周砚在写作业,何晓棠在旁边辅导。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安静。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慕安看见他,伸手要抱。他把慕安抱过来,慕安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叫着哥哥。
周承宇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台阶上,看着上海的街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什么。现在他知道,他保护的不是房子。他保护的是这些。是这些人,这些日子,这些在梧桐树下度过的时光。
慕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周承宇低头看着他,想起父亲说,他第一个叫的是你。
他轻轻拍了拍慕安的背,哼起一支老歌。那是母亲生前爱唱的歌,他小时候听过很多遍。歌词他记不全了,但调子还在。
父亲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承宇没有停,继续哼着。父亲的眼眶红了红,然后笑了,跟着哼了起来。
方雨桐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笑了笑,继续织毛衣。周砚抬起头,说爸爸你唱什么,周承宇说一首老歌。周砚说挺好听的。何晓棠说那是你奶奶爱唱的歌。
周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周承宇抱着慕安,继续哼着那支老歌。窗外的夜色很深了,但屋里的灯很亮,暖融融的,照着每个人。
他想,这就是日子。
有得有失,有来有去。有人走,有人来。有房子,有家。
他低下头,在慕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慕安在梦里笑了。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