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走的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雨。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软了的CT报告单,纸上的字迹模糊得像我那几天的眼睛。报告单右上角,还留着医生用圆珠笔画的圈,圈里写着“CA”两个字母。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却宁愿永远不懂。
舅舅最后那段日子,总爱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楼下。他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看行人匆匆,看法桐叶绿了又黄。有时候我推门进去,他会转过头来冲我笑,笑得跟小时候把我架在脖子上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个下午,医生悄悄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长椅上的舅舅。他正低头研究着医院发的宣传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像极了当年在村里小学教书的样子。
医生拉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一
舅舅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三月末的一个傍晚。
我正在单位加班赶一份材料,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屏幕上显示“舅舅”,我随手接起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小峰啊,忙不忙?”
舅舅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干得厉害。背景里有车站广播的杂音,还有人群嗡嗡的嘈杂。
“舅,你说。”
“我……我想去上海看看。”他顿了顿,“你上次说的那个医院,胰腺那个……”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三个月前回老家过年,舅舅瘦了不少,脸色发黄,吃饭的时候老说胃胀。我让他去县医院查查,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吃点胃药就好。我临走时多嘴提了一句,说上海有个医院看胰腺不错,要是总不好就去看看。
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行,舅,我来安排。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明天吧。票买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脑屏幕上的材料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催我,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妻子说了这事。她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头也没抬:“你舅来了住哪儿?”
“先住家里吧。”
“家里就两间房……”
“我睡沙发。”
她没再说话,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划了一下,重了,孩子小声抗议。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舅舅是村里小学的老师,教语文,也教音乐。他会拉二胡,会在黑板上写特别漂亮的粉笔字。我五岁那年,父母去外地打工,把我丢在姥姥家。姥姥不识字,舅舅就每天放学后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
他那时候年轻,头发黑亮亮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
“小峰,这个字念‘仁’,仁义的仁。做人要有仁心,懂不懂?”
我趴在办公桌上,拿他的红笔在废纸上乱画,画一个圈说是太阳,画一个长条说是舅舅。他也不恼,就笑着看我,二胡靠在墙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我考上县中,又考上大学,离开了村子。舅舅一直没离开,他在那所小学待了一辈子,从民办教师转正,又当教导主任,最后从校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舅妈走得早,表弟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舅舅就一个人住在老宅里,种点菜,养几只鸡,逢年过节给我打电话,说“小峰啊,工作别太累”。
我每次都答应着,然后继续加班到深夜。
第二天下午,我在虹桥火车站接到舅舅。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老式旅行包,包带勒进他瘦削的肩膀。看见我,他笑了,那种我熟悉的、弯着眼睛的笑。
“小峰,麻烦你了。”
“舅,你说什么呢。”
我接过他的包,轻得不像话。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还有两盒老家特产。他说是给我媳妇和孩子带的,知道我媳妇爱吃那家的酱菜。
出租车上,舅舅一直看着窗外。上海的楼高,车多,他看得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小时候说要去上海,说上海有东方明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
“后来你考大学,我跟你妈说,小峰肯定能去上海。你妈还不信。”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妈——他姐姐——走得也早,姐弟俩一辈子都是苦过来的。
“舅,你这次来,咱好好查查,查清楚了就放心了。”我说。
“嗯,查查。”他点点头,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黄得不太正常。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没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二
瑞金医院的人多得让人窒息。
我提前在网上挂了专家号,一大早带着舅舅去排队。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舅舅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攥着我的背包带子,生怕走散了。
“小峰,人真多。”他小声说。
“大医院就这样,舅你跟着我就行。”
我让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自己去排队缴费、取号。队伍很长,我前面是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眼圈红红的;后面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一直在咳嗽。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外面阳光灿烂的上海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害怕。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叫到舅舅的名字。我扶着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教授,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平淡而专注。他问了病史,看了县医院的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先去做个增强CT,再查个肿瘤标志物。”
他开了一叠检查单,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心里默默算着时间,想着怎么安排最省时。
“医生,严重吗?”舅舅忽然问。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先查清楚再说,别多想。”
这句话是医生最常说的话,也是最让人不安的话。
从诊室出来,舅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我去自助机上缴费,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个老人牵着小孩在散步,夕阳很美。
“舅,走吧,先去抽血。”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我看见他用手撑了一下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泛白。
抽血的时候,护士找不到血管,针头在舅舅胳膊上扎了两下。舅舅没吭声,只是把脸别过去,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好了好了,血管太细了。”护士终于抽出了血,舅舅的胳膊上留下一小块青紫。
“没事,不疼。”舅舅冲我笑笑。
我知道他疼。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忍着,不愿意让别人担心。小时候我摔断了胳膊,他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自己的脚磨出了血泡,一声没吭。等包扎好,他蹲在我面前,笑着说:“小峰,男子汉,不哭。”
可我现在看着他胳膊上的青紫,鼻子酸得厉害。
CT约在第二天下午。中间的这段时间,我带舅舅回了家。妻子做了几个菜,孩子叫了声“舅爷”就跑去玩了。舅舅坐在沙发上,有些拘束,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舅,你歇会儿,别客气。”
“哎,好。”
他坐了一会儿,说想睡个午觉。我把他领到卧室,拉上窗帘。他躺在床上,瘦小的身体陷在被子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轻轻关上门,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家里安静得可怕。
妻子从厨房出来,小声问我:“查得怎么样?”
“明天才出结果。”
“你舅……我看着脸色不太好。”
“嗯。”
我没再说话,走到阳台上,又把那包烟拿了出来。妻子跟出来,站在我身后,过了一会儿说:“你别抽太多。”
“知道了。”
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沙发太短,腿伸不开,怎么躺都不舒服。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偶尔从卧室传来的、舅舅翻身时床板的轻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可能的结果。我是个成年人,在单位里管着一个科室,手底下几十号人,处理过各种棘手的事,可这一刻,我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等,等一个我完全无法控制的答案。
凌晨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还是个孩子,坐在舅舅的自行车后座上,他蹬着车,风吹起他的白衬衫,他唱着一首歌,二胡的调子,悠悠的,很远。
三
第二天下午,我陪着舅舅做完了CT。
从检查室出来,舅舅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他说有点恶心,我扶着他坐在走廊里,去给他买了瓶水。他喝了两口,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慢。
“舅,难受吗?”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的检查回执单上写着:取报告时间,次日上午十点。
那天晚上,舅舅说想吃面。我带他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他点了一碗阳春面,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他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不想吃就不吃。”
我看着他把筷子搁在碗上,面汤上浮着几片葱花,慢慢地转着圈。面馆里人不多,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和我们的沉默对比得有些刺耳。
“小峰,”舅舅忽然开口,“你表弟上次打电话,说想换工作。”
“嗯。”
“我说让他别瞎折腾,好好干。他也不容易,在深圳那种地方。”
“舅,你别操心这些了。”
“不操心,就是说说。”他笑了一下,“你表弟从小就不如你听话。你小时候多乖,放学回来就写作业,从来不让我操心。”
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完。汤是咸的,可我觉得嘴里发苦。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在网上查胰腺癌的资料,越查越害怕。那些医学术语像虫子一样爬进我的眼睛里——“胰腺癌”“早期症状不明显”“五年生存率”“晚期”……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自己,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可能只是炎症,可能只是良性肿瘤,可能……可能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是虚惊一场。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舅舅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黄,吃不下饭,这些症状你在网上都查过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年我考上大学,舅舅送我去车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
“拿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舅,我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舅给你的。”
他把钱塞进我口袋里,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那个手帕包是舅妈生前给他绣的,上面有一朵小花,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我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他,他冲我挥挥手,笑着说:“去吧,好好念书。”
火车开了,我坐在窗边,看见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现在,那个站在站台上的舅舅,正躺在我家的卧室里,也许也没睡着。
四
次日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医院。
取报告的窗口前排着队,我前面有五六个人。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我和舅舅在东方明珠前的合影,那是他这次来上海唯一的景点。
“下一个。”
我递上回执单,里面的护士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CT报告和肿瘤标志物结果都在里面。”
我接过纸袋,手有些抖。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人群,慢慢拆开封口。CT报告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快速扫过,寻找最关键的词——“占位”“强化”“边界不清”“考虑恶性可能”……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胰头占位,考虑胰腺癌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纸在我手里微微发颤。
肿瘤标志物的单子上,CA19-9的数值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正常值上限是37,舅舅的数值是800多。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脸上,热热的。我听见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医生”。
我把两张报告单叠好,放回牛皮纸袋,又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很多个夜。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舅舅还在等着。
我回到候诊区的时候,舅舅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他看见我,放下报纸,问:“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炎症,医生说要再做个核磁确认一下。”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稳。
“哦,那就好。”舅舅点点头,又拿起报纸。
我坐在他旁边,背包放在膝盖上,手在背包带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看着他看报纸的侧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可我不能让它碎。
“舅,我去跟医生约核磁的时间,你在这儿等我。”
“好。”
我站起来,脚步有些发软。走到拐角处,我回头看了一眼,舅舅还在看报纸,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什么重要的新闻。
我快步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还是那个金丝眼镜的医生。他正在看电脑上的片子,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我从背包里掏出报告单,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CT报告,又看了一眼肿瘤标志物,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我。
“你是他什么人?”
“外甥。”
“他家属呢?子女?”
“表弟在深圳,还没回来。舅妈不在了。”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了一眼门外,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觉得像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我胸口。
“我跟你说实话,”他坐回来,声音放低了些,“这个情况不太好。胰头癌,从片子看,可能已经侵犯血管了,手术机会可能不大。”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继续说,“先做核磁确认一下,然后可以考虑化疗或者靶向治疗,但效果……胰腺癌对化疗不敏感,你们家属要有个预期。”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还能有多久?”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治疗,可能三到六个月。治疗的话,看效果,有的人能延长,但也有可能……”他没说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医生,”我的声音很哑,“别告诉他,行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们会注意的。但最终还是要你们家属决定怎么跟他说。”
“我知道。”
我站起来,把报告单收好,放进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在后面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舅的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五
从诊室出来,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在远处,小小的,像一个模型。我忽然想起舅舅昨天在出租车上说的那句话,他说你小时候说要去上海,说上海有东方明珠。
现在我站在上海,站在一家能看见东方明珠的医院里,却觉得这个城市那么大,那么冷。
我掏出手机,给表弟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舅的事。
然后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白得刺眼,我想起小时候在舅舅办公室,那盏昏黄的灯泡,他用红笔给我改作业,一笔一画,写得特别工整。
“小峰,字要写正,做人也要正。”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流下来,我用手背擦掉,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舅舅还在等我。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回候诊区。舅舅还在看报纸,看见我回来,抬起头:“约好了?”
“嗯,明天上午做核磁。”
“行。”他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咱回家吧,你媳妇该等急了。”
“好。”
回家的路上,舅舅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我坐在他旁边,背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那两张报告单,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小峰,”舅舅忽然说,“上海真好。”
“嗯。”
“你在这儿安了家,挺好。你妈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我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我陪舅舅在小区里散步。他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跟着他。小区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很多年前他领着我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小峰,你小时候特别黏我。”舅舅忽然说。
“嗯,那时候爸妈不在家。”
“你姥姥老说,你是我带大的。”他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没带什么,就是教你认了几个字。”
“舅,你教我的多了。”
“是吗?”他看着远处,想了一会儿,“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记得他教我背《静夜思》,背不下来不让吃饭。我记得他把我架在脖子上看村里的戏,我尿了他一脖子,他也没生气。我记得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给我买一根冰棍,自己不舍得吃。
“舅,这次查完了,你就在上海多住几天。我带你去看东方明珠。”
“好。”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看了,费钱。查完了就回去,家里的鸡没人喂。”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表弟终于回了消息:哥,怎么了?舅严重吗?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次字,又删了几次。最后我发过去:情况不太好,你最好回来一趟。
表弟很快回了:我明天买票。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黑暗中,我听见卧室里舅舅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舅舅,对不起,是我带你来晚了。
六
核磁的结果比CT更清楚。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用一根笔在上面画着圈:“你看,这里,胰头,肿瘤大概三公分,包绕了肠系膜上动脉。手术的话,风险很大,而且切不干净。”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黑白影像,看不懂,却觉得那些阴影像一团黑色的雾,正一点一点吞掉我的舅舅。
“那……怎么办?”
“我建议先做化疗,看看能不能把肿瘤缩小,如果效果好,也许还有手术机会。但你要知道,胰腺癌对化疗的敏感度不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保守治疗,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医生顿了顿,“这个你们家属自己决定。”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核磁报告单,上面印着一张小小的黑白图像,舅舅的胰腺上,一个模糊的阴影被红笔圈了出来。
那就是要命的东西。
我回到候诊区,舅舅正坐在椅子上等我。他看见我,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说,先做化疗,把那个……炎症消一消,再考虑手术。”我说。这是我昨晚想了一夜的说辞。
“化疗?”舅舅皱了一下眉头,“化疗不是治癌症的吗?”
“不是,舅,就是消炎的,有一种药,跟化疗的药差不多,但剂量小。”我说,声音很稳,像在背台词。
舅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行,听医生的。”
我转过身,假装去看墙上的排班表,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我硬是把它逼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给表弟打了电话。他在深圳,已经买好了火车票,明天到。我在电话里把情况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哥,我听你的。”
“你回来再说吧,有些事得一起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之后的麻木。
我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老家的田野,春天的时候拍的,绿油油的。朋友圈里只有几条消息,最近一条是过年时发的,照片是一桌子菜,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又酸了。
舅舅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从没跟我抱怨过什么。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我挺好”“别惦记”。可我知道,他一个人守着老宅,守着那些回忆,守着那份孤独。
而我呢?我在上海,忙工作,忙家庭,忙孩子,一年回去看他一次,待两天就走。我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觉得舅舅身体还不错,总觉得下次回去再好好陪他。
可现在,我坐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核磁报告单,上面写着我舅舅的命。
,胰腺癌,晚期。
她很快回了:天哪。
然后又是一条: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特别累。我打了几个字:我没事。然后删掉了。
我重新打:我不知道。
七
表弟第二天下午到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我在小区门口接到他,他看见我,叫了声“哥”,眼圈就红了。
“先上楼吧,舅在睡觉。”
我们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坐在客厅里。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
“哥,到底什么情况?”
我把报告单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虽然我知道他可能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找什么希望。
“医生说,先化疗,看看能不能手术。”我说。
“能治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胰腺癌……很难。”
他把报告单放下,双手捂住了脸。我听见他闷闷的哭声,不大,但很重。我坐在旁边,手放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哥,我想让爸去深圳治。”
“深圳的医院,可能不如上海。”
“可我在深圳,我能照顾他。在上海,你还要上班……”
“我请了假了。”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脸,“我是说,我爸这个人,他恋家。他要是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肯定想回去。”
我没说话。我知道表弟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能让舅舅回去。老家的医疗条件不行,回去就是等死。
“先在上海做一次化疗,看看效果。”我说,“如果不行,再考虑回去。”
表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舅舅坐在主位上,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还喝了半碗粥。他看着我和表弟,笑着说:“你俩都在,真好。”
表弟埋头吃饭,不敢抬头。我夹了一筷子菜给舅舅,说:“舅,你多吃点。”
“吃不下。”他放下筷子,看了看表弟,又看了看我,“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没有,舅,就是商量着怎么给你治病。”
“治病……”他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治什么病,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和表弟都愣住了。
“舅……”
“行了,吃饭。”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你俩别跟天塌了似的,我还没死呢。”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低下头,假装捡掉在桌上的筷子,把脸埋在桌子下面,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表弟睡在客厅,我打地铺睡在卧室。舅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峰。”他叫我。
“嗯,舅。”
“你表弟小时候,我老打他。他淘气,不好好念书,我拿笤帚疙瘩打他。现在想想,后悔。”
“舅,都过去了。”
“我知道。就是想跟你们说,我这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也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就那几间老房子,你们以后……”
“舅,你别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行,不说了。睡吧。”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墙上,一条细细的光。我盯着那条光,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舅舅坐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故事讲完了,他说:“小峰,人这一辈子,啥事都可能遇上。遇上了,别怕,该咋过咋过。”
那时候我小,不懂这句话。
现在我懂了,可我觉得,我做不到。
八
第一次化疗安排在一周后。
那几天,舅舅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下楼走一圈,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晒太阳;坏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说疼,但我能看出来。
有一次,我推门进去,看见他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按着腹部,指节发白。我走过去,轻声问:“舅,是不是疼?”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冲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他喝了一口,又躺下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急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化疗那天,我陪舅舅去了医院。输液室里坐满了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脸色苍白,有的闭着眼睛听音乐。舅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护士来扎针,又是扎了两下才找到血管。
“舅,疼吗?”
“不疼。”
化疗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峰,你小时候打针也怕。有一次发烧,打屁股针,你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那时候小。”
“现在你大了,不怕了。”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可我还是怕。”
我一愣。
“舅……”
“怕也没用。”他闭上眼睛,嘴角牵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骨节硌得我手心发疼。
化疗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后,舅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里,一直沉默着。到了楼下,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楼上走。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微微佝偻的,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晚上,他吐了。
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干呕的声音,跑过去推开门,看见他趴在马桶边,脸色惨白,嘴角挂着口水。我蹲下去扶他,他摆摆手:“别进来,脏。”
“舅,你说什么呢。”
我把他扶起来,用毛巾给他擦脸。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说:“小峰,我想回家。”
我扶着他的手僵住了。
“舅,等这次化疗做完……”
“我不想做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知道你们瞒着我,我也知道我这是什么病。我不想在这儿耗着了,我想回老家。”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目光很定,没有一丝犹豫。
“舅……”
“小峰,你听我说。”他抬起手,放在我头上,像小时候那样,“我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你表弟长大了,你也出息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想回家。”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我低着头,不敢让他看见。
“舅,你再想想。上海的医院好……”
“我想好了。”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让我回家吧。”
那天夜里,我坐在沙发上,给表弟打了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听我爸的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卧室里传来舅舅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地响了一下。
我想起很多年前,舅舅带我去镇上赶集。那时候我小,走不动了,他把我架在脖子上。我搂着他的头,看见他头顶有几根白头发,我说:“舅,你老了。”他笑着说:“是啊,你长大了,舅就老了。”
现在,他真的老了。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九
回老家的火车上,舅舅一直看着窗外。
田野从眼前掠过,绿油油的,偶尔有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他靠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小峰,你看,那片油菜花开了。”他指着窗外。
“嗯。”
“你小时候,在油菜地里跑,摔了一跤,一身都是花粉。我拿笤帚给你扫,扫不掉,你姥姥说算了,洗洗就行。”
我坐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这些陈年旧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不停地变,可舅舅说的那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到了县里的火车站,舅舅的表弟——我该叫表叔——来接我们。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看见舅舅,叫了声“哥”,眼圈就红了。
“哭啥,我还没死呢。”舅舅摆摆手,上了车。
面包车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舅舅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路过村口的小学时,他忽然说:“停一下。”
表叔把车停在路边。舅舅下车,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和门后那排平房。学校已经放假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旗杆孤零零地立着。
他站了很久。
“走吧。”他转身上了车,没再回头。
老宅还是老样子。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只是叶子还没长出来。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看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舅舅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里面,然后走进去,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他摸了摸藤椅的扶手,那是他自己用竹子编的,磨得光溜溜的。
“还是家里好。”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瘦小的身体缩在藤椅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接下来的日子,舅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粥。疼的时候,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村里的医生来看了,开了些止痛药,说疼得厉害就吃。
有一天晚上,他疼得受不了,吃了两片止痛药,还是疼。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攥得很紧。
“小峰,”他叫我,声音很弱,“你去把柜子最下面那个箱子拿来。”
我打开柜子,从最下面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很沉,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把箱子搬到床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书、旧照片,还有一个铁盒子。
舅舅伸出手,指了指那个铁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存折,和几封信。
“钱不多,你和你表弟一人一半。”他说,喘了口气,“存折上是我的工资,也给你们分了。房子的事,我跟你表弟说了,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舅,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妈走得早,我没照顾好她。你从小跟着我,我也没给你什么。这些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件事。”舅舅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我走以后,你跟你表弟,好好的。别为了什么事闹别扭。”
“嗯。”
“你是个好孩子,小峰。舅知道你孝顺。这次去上海,你跑前跑后,舅都看在眼里。”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舅拖累你了。”
“舅,你说什么呢……”
“行,不说了。”他闭上眼睛,手慢慢地松开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他床边,一夜没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瘦削的,安详的。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睡觉。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小峰,我看到你妈了。”
我一愣:“舅……”
“她在那边冲我笑呢。”他说,嘴角也浮起一丝笑,“跟以前一样。”
那天下午,舅舅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慢慢变凉。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窗外的枣树,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啥事都可能遇上。遇上了,别怕,该咋过咋过。”
舅,我不怕。
可我想你。
十
舅舅走后的第三天,上海那家医院的医生给我打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我说,舅舅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节哀。”
我说谢谢。
他又说:“你舅舅的病,发现得太晚了。胰腺癌就是这样,早期没症状,一发现就是中晚期。你们家属已经尽力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小小的。
我想起那年带舅舅去上海,他站在东方明珠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他说:“这么高啊。”我说:“舅,上去看看?”他摆摆手:“不去了,费钱。”
我最终也没带他上去。
那两张报告单,我留了一张。CT报告上,那个红笔画的圈还在,圈里写着“CA”。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舅舅以前用的语文课本,里面还有他写的批注。
有时候我会翻开看看,看着那些工整的粉笔字,想起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他的字写得真好,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
后来,我把那张报告单烧了。
在舅舅的坟前,我点着一根火柴,看着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地吞掉那些医学术语,吞掉那个红圈,吞掉那个“CA”。纸灰飘起来,落在坟头的土上,黑黑的,像一只只小蝴蝶。
“舅,”我说,“都过去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我站在坟前,看着远方,那里有一片金色的花海,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想起小时候,舅舅带我去油菜地里玩。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一身花粉。他把我扶起来,拍着我身上的花粉,笑着说:“小峰,你看,油菜花多好看。”
那时候我小,不懂。
现在我懂了,可他不在了。
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老宅里。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我坐在堂屋里,坐在舅舅的藤椅上,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夜很深了,我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这些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舅舅好像还坐在我对面,戴着老花镜,在一盏昏黄的灯下,给我改作业。
“小峰,这个字写歪了。”
“舅,我重写。”
“好,慢慢写,不急。”
我睁开眼睛,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那是舅舅走的那天晚上,我忘记关的。
我站起来,走到灯下,伸手去关。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就让这盏灯亮着吧。
让它亮着,就像舅舅还在一样。
尾声
去年,表弟把老宅翻修了一下。他给我发来照片,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堂屋里的藤椅还在,只是墙上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舅舅站在东方明珠下面,仰着头,笑着。那是他唯一一次去上海,也是最后一次。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偶尔翻看,觉得他好像还在。还是那个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笑得弯了眼睛,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带他去上海,如果他没有确诊,是不是还能多活一段时间?是不是还能在老家多待几个春天?
可我知道,没有如果。
胰腺癌就是这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留给活着的人无尽的遗憾和心痛。
但我也知道,舅舅不怪我。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窗外的枣树又发芽了,春天又来了。我坐在上海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忽然想起舅舅说的一句话:“小峰,人这一辈子,啥事都可能遇上。遇上了,别怕,该咋过咋过。”
舅,我不怕。
我只是,想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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