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末年的上海街头,一辆黄包车窜出来,后面跟着三四辆黄包车,车夫全铆着劲追同一个穿长衫的客人,边跑边喊“先生坐我的,我便宜两枚铜元!”这不是热情,是饿。
魔都人力车,按工部局早年定过的规矩,起步价是1个铜元,按公里数往上加。 听着好像不贵?可那会儿车夫是彻头彻尾的饱和岗。认得路、腿脚利索、谁都能干,门槛低到尘埃里。全上海滩黄包车最多时好几万辆,车行把车租给车夫,车夫自己就是那头被鞭子赶着的骡子。
民国22年(1933)工部局调查,车夫平均每班净赚大洋5角9分,按月算下来9块2毛3,可单身汉每月嚼用至少要10块零5分,还没成家就已经赤字。 上海沦陷后更惨,两天拉一班,忙死忙活毛收入两三元,交完车租剩几毛,只够喝两碗粞米饭。
到1940年代通胀起飞,车夫月净收入撑死1到2块银元,这是实打实落到兜里的银元,不是那沓早上能买米晚上只能买根火柴的法币。
可你猜魔都中产家的小姐一周零花钱多少?8到10个“小洋”。小少爷们更狠,直接捏着一整块袁大头当零花。一个车夫在雨里雪里跑断腿一个月,挣不过大小姐两天的零花;大小姐在霞飞路喝杯咖啡,顶车夫拉三天客。
这还不算最魔幻的。等法币崩了,事情就真成笑话了。1937年100元法币能买两头牛,1948年只能买4粒大米; 抗战胜利时法币发行5569亿,到1948年8月崩溃前涨了47万倍,上海物价涨了492万倍。 粮价不是一个钟头一变,是上午挂的牌下午就作废。房租没人再收钱了,房东开口就是“两袋面粉一月”;工厂发不出钱,老板直接扛面粉来当工资发,工人领了面还得趁黑跑去兑银元,不然隔夜又缩水一成。十亿面额的法币印出来了,十亿啊,折下来大概3000多美元,可那是1948年的十亿,拿在手里像捧废报纸,小贩换银元专赚这道差价,乞丐都嫌千元钞脏手。
北平那边更不见得好,王蒙写过他亲眼见的:西四、西单、东单的大垃圾堆,苍蝇哄哄的,小孩爬上去捡煤核,翻到半碗残羹就当场扒拉进嘴。报纸隔三差五登“误食垃圾堆鱼头,一家三口毒死”。 胡同里“叫街”的乞丐,见了体面人过来,砖头照自己脑门就砸,砸青了胸口,拿刀片划开脸,血糊一脸跪着不动。
还有一种,大冬天脱光了睡在你家门槛上,不是不想活,是算准了你怕死人晦气,宁可掏钱打发也别让他死门口。 1932年上海乞丐就两万五,1942年元旦一天街头冻死113个。
家里没病人的,还能硬扛;一发烧就是催命符。小孩烧到39度,娘拿湿毛巾敷,爹去问郎中诊金,回来摇头,孩子抽两下就没气了。不是不救,是救不起。一张床是奢侈品,好点的人家砖头垫木板铺稻草,多数人直接打地铺。洗澡?冬天烧壶热水擦身算过年。
一边是霞飞路小姐捏着银元买糖,一边是黄包车夫追着铜元跑断腿;一边是老板用面粉发工资,一边是小孩在垃圾山啃鱼头。钱崩了,人的命就跟着崩。黄包车夫那1到2块银元的月净收,不是“低收入”三个字能盖过去的,那是一个时代给底层算的账——算到最后一栏,全是血。
现在人看老照片,觉得黄包车是摩登,旗袍是风情。可真把镜头往下摇一寸,车夫的草鞋露着脚趾,座垫补丁摞补丁,追客时咳出的血沫子混着雨水淌进阴沟。那才是民国没滤镜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