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赴美国多年不归,父亲卖掉上海房回山东,在机场却收到他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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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厚这名字,搁上海弄堂里喊一声,街坊邻居都认得——就是那个“老山东”嘛。可他自己心里门儿清,上海再好,他也就是个外乡人。老家在山东农村,年轻时候考学出来,分到上海工作,娶了上海姑娘,生了儿子,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上海话还是讲不利索,邻居喊他“老山东”,他听着倒觉得踏实,像被人叫回了根上。

这辈子最让他挺直腰杆的事,就是儿子陈航。那孩子打小聪明,成绩拔尖,复旦毕业,1999年拿了全奖去美国读博士。走的那年二十四岁,浦东机场送行,儿子背着双肩包冲他挥手:“爸,等我混好了接你和妈过去。”陈德厚说好,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谁承想,这一走,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头几年每周打电话,后来每

月打,再后来逢年过节才有个动静。微信发过去一大段,回过来就一个“嗯”。问过年回不回来,说忙,项目紧。说你妈身体不好,抽空回来看看,说好,明年回。明年复明年,老伴没等到那个“明年”。八年前查出癌症,不到半年人就走了。陈航接到电话沉默了半天,说订机票尽快回来。回来了,待了十天,帮忙处理完后事,走了。临走撂下一句:“爸,你一个人在国内我不放心,跟我去美国吧。”陈德厚说打死不去,一句英语不会,去了就是聋子瞎子。你常回来看看就行。他说好。然后又是八年,回来过两次,一次三天,一次五天,匆匆来匆匆走。娶了个美国华人,生了个女儿,视频见过几面,小姑娘长得像他,可不会说中文,管他叫“grandpa”,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

一个人在上海,守着那套两室一厅。九十年代买的,地段好,能卖不少钱,可他舍不得。每面墙都认识,每条裂缝都知道来历。老伴照片挂床头,她走那年养的绿萝爬满了半面墙。可房子老了,人也老了。去年冬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瓷砖上,后脑勺磕了个包,躺地上半个多小时才爬起来。第二天给陈航打电话,那边是晚上,接了,问“严重吗”,说“那你要小心”,然后说“爸,我在开会,回头打给你”。回头也没打。

从那天起,

卖房回山东的念头就扎了根。老家还有个弟弟,七十岁了,在村里住,儿子在县城开厂,日子过得不错。弟弟说:“哥,你回来吧,老宅子还在,我给你收拾收拾,咱俩做伴。”想了整整一个月,房子挂出去三个月,卖了,五百多万。中介说卖便宜了,他说没事,够了。拿到钱那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角那盆绿萝,蹲下来剪了一截枝条装进塑料袋放进行李箱。剩下的东西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全送了人。老伴照片贴胸口,厨房灶台、阳台晾衣架、卧室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挨个看了一遍,对着空气说:“老太婆,走了。”关上门,头也没回。

飞机下午两点,早上八点就出了门。地铁上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像在说话。到了浦东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坐在候机厅看着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手机响了,陈航发来的短信:“爸,我听说你把房子卖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那语气不是关心,是质问,像在问一个下属为什么擅自做了他没批准的决定。陈德厚回:“跟你说什么?你八年回来三次,我卖房子还要你批准?”他回得飞快:“那钱呢?五百多万,你一个老头拿那么多钱干什么?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陈德厚盯着屏幕,手指头悬了半天不知道打什么字。他又发:“你回山东?山东那边医疗条件不行,你万一有个病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陈德厚打了一行字:“我跟你商量,你回我一句‘在开会’。”他没再回。过了一会儿电话打过来,声音很急:“爸,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回山东,我以后回去看你多不方便?”陈德厚说:“你以前也不方便。八年回来三次,你方便过吗?”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在美国打拼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也有我的难处。”陈德厚说:“我知道。你忙,你辛苦。我不怪你。但我七十三了,不能再一个人在上海等着你回来。你妈走的时候你没在,我摔跤的时候你没在。我不想等到我死的时候,你也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听到他声音有点哑:“爸,对不起。”

陈德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轰隆隆传过来,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特别累。“陈航,我不是要你回来。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你过好你的,我过好我的。我回山东,有你叔叔在,有老邻居在,有乡里乡亲在。我在那边过得舒坦。你不用担心我,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他说:“爸,那你以后……”陈德厚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要是想我了,就打个电话。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你要是没空,我也不怨你。”他那边半天没说话,后来轻轻叫了一声“爸”,声音像他小时候摔跤了跑回家那样。“爸,我今年过年回去看你。我保证。”陈德厚说:“好。”

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老伴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里她笑着,头发还没白。他对她说:“老太婆,我带你回山东。”登机口前排着队,他站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进通道。轮到他时,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她扫了一眼,冲他笑了一下:“陈先生,祝您旅途愉快。”他点了点头往里走。通道尽头是飞机舱门,空姐站在门口笑着说“欢迎登机”。找到座位,靠窗,把老伴照片放在小桌板上,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地了。透过窗户往下看,上海越来越小,房子变成了火柴盒,黄浦江变成了一条细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航还小的时候,带他去外滩看轮船,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兴奋地喊“爸爸你看那个船好大”。那时候他三岁,现在快五十了。飞机穿过云层,外面一片白茫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陈航发来的短信:“爸,落地了跟我说一声。我在美国给你卡里打了点钱,你回去把老宅子修一修,别省着。过年我一定回去。”看了,没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山东老家的样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院子里那口压水井,屋后那条夏天摸鱼的小河。七十三了,还能回去,还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跟弟弟下下棋,跟老邻居吹吹牛。陈航有他的美国梦,自己有山东根。父子俩隔着太平洋,各自过日子。他回不回来,日子都得过下去。飞机继续飞,窗外云层厚厚的像铺了一层棉被。伸手摸了摸胸口,老伴的照片还在,温热的,贴着心口。山东快到了。

这人这一辈子啊,就像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年轻时拼命往外奔,老了才知道根在哪儿。陈德厚卖了上海的房子,揣着五百多万回了山东老家,弟弟把老宅子收拾得利利索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夏天能遮半院子阴凉。他真就在院子里晒上了太阳,跟弟弟下下棋,跟老邻居吹吹牛,偶尔去屋后小河边转转,虽然鱼是摸不动了。陈航过年真回来了,带着美国老婆和不会说中文的女儿,待了五天。小姑娘管陈德厚叫“grandpa”,他听着还是怪,但没再说啥。临走时陈航塞给他一张卡,说爸你想买啥买啥。陈德厚收下了,转头就把卡塞进抽屉里,该种菜种菜,该赶集赶集。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这辈子啊,前半辈子为儿子活,后半辈子得为自己活。他过他的美国日子,我过我的山东日子,谁也别绑着谁。”说完他指了指院子里那盆绿萝——就是从上海那套房子里剪回来的那一截,如今已经爬了半面墙。他拍拍手上的土,问我:“你说,这世上的父母,有几个能等到孩子那句‘明年我一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