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公司茶水间里倒咖啡。她说:你外公这两天总说尿血,我看着不对劲,你赶紧回来一趟。我放下电话,跟领导请了假,当天晚上就坐高铁回了老家。
外公今年七十八,之前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他是我们那一带出了名的倔老头,不打针不吃药,一辈子就信两样东西:一是农村的土方子,二是自己的直觉。以前谁劝他去医院体检,他就跟谁急,说:我没毛病,去那地方干什么?净花冤枉钱。所以这次他自己跟我妈说尿血了,我妈当场就吓傻了。
我到家那天,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外公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眼前摆着一盏小台灯。他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说:大孙子回来啦。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说:外公,你把裤子脱下来,我看看。他不乐意,说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撒尿的时候有点红,不疼,可能就是上火,吃两天消炎药就好了。我说外公,你别倔,血尿不是小事,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查查。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带着外公和我妈去了县医院。挂号、排队、尿检、B超,折腾了一上午。B超室的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表情越来越严肃。然后她跟我说:你带你外公去外面等一下,我找你们主治大夫说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到半小时,主治医生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指了指B超单上那块阴影,说:膀胱里面有个东西,看着不太好,四厘米左右,表面不光滑,考虑是占位性病变。你们县医院条件有限,做不了进一步检查,建议你们去大医院,省城或者上海,赶紧去。
我妈在走廊里当场就哭了。外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跟旁边一个同样等结果的老头聊得正欢,一边聊天一边哈哈大笑。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满脸皱纹的脸,心里头酸得不行。
那天回家以后,我妈把我在厨房里拦住,压低声音说:你外公这儿的事,咱得瞒着,不能让他知道。我说我知道。她又说:你姨那边我也通知了,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去上海?我说定不到床位,那就先转道南京也行。我妈说:你外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头一回出远门就是去看病,他心里肯定会犯嘀咕。我说:那就说你有关系在那边的同学,想带他去转转,顺便做个检查,顺便看看身体。
我外公这个人怪,你越让他做什么,他越不做。但你要是说带他出去旅游,他就高兴得跟小孩一样。他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后来改革开放自己养鱼,再后来帮我舅舅带孩子,一辈子没出过省。上海,在他印象里是电视上那个高高的东方明珠。所以当我说要带他去上海玩的时候,他先是皱着眉头,说去上海干什么,那儿什么东西都贵。我说,外公你不是老说这辈子没见过大江大河吗,咱们去看看黄浦江,看看外滩,看看大城市什么样。他被我哄得高兴了,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就起来收拾行李,翻出他压箱底的那件中山装,板板正正地穿上,还问我:行不行?气派不气派?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期待的老脸,一句气派卡在嗓子里,差点没说出来。
到了上海,我们是提前挂的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的专家号。我姨夫在上海打工,给我们租了个小旅馆,一间房一晚上两百多。外公开了灯,看了看房间,说这地方咋这么小,还没我家猪圈大。我说上海寸土寸金,这就算好的了。他嘿嘿一笑,说这里睡一觉顶咱家一个月电费难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医院。肿瘤医院那人啊,乌泱乌泱的,走廊里站满了人,一个个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外公一进门脸色就有点变了,他扯了扯我的袖子,问:大孙子,咱不是来旅游的吗?你怎么带我到这儿来了?我妈赶紧打圆场,说:我这同学就在这医院,我顺便带你做个免费体检,反正也是逛到这儿了。外公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们一眼,跟着进去了。
专家的号是程医生,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温文尔雅。他给外公开了尿常规、膀胱镜、CT增强扫描,又做了盆腔磁共振。那一整套检查折腾了整整三天。外公每次被推进去检查,出来都要问我:怎么样?没事儿吧?我说没事儿,就是常规体检,你放心吧。他嘴上说行,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不安。好几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是个星期五。下午三点半,程医生的助手过来叫了一声:76号,赵德福的家属,到医生办公室来一趟。我心里一紧,放下手里正在剥的橘子,拍了拍外公的肩,说:外公,我去问问医生体检结果,你在这等我。外公说:行,我等你。我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外公,不管医生说啥,你都得答应我,不着急。外公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看我,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上,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程医生把一张CT片子插到阅片灯上,用笔尖点着那个位置,说:小同志,我先跟你讲清楚。我问你一下,你外公的情况,你们是怎么打算跟他说的?我说:医生,我们暂时瞒着他,不打算让他知道。程医生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把那张片子拿下来,又换上一张拍得更清楚的磁共振图像,说:那我就直说了,你有个准备。你外公膀胱里的这个肿瘤,在膀胱左侧壁,位置不是很好。它紧贴着左侧输尿管的开口,现在已经导致了左侧肾盂轻度积水。另外,盆腔磁共振显示,左侧髂血管旁有几枚淋巴结,短径在八到十毫米左右,考虑转移可能。我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转移两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程医生继续说:现在的情况,从分期上看至少是T3,局部进展期。如果要争取根治的话,可以做根治性膀胱全切除术,把整个膀胱、前列腺、精囊腺一并切除,然后做尿路改道,也就是说在肚子上开一个口子,以后接一个造口袋,终身佩戴。另外,你外公这个情况,淋巴结有可疑转移,直接开刀的获益可能有限,我们都建议术前先做几个周期化疗,把肿瘤缩小,把循环肿瘤细胞控制一下,再考虑手术。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说:但你也听我说清楚。你外公今年七十八岁,心肺功能一般,CT上看到有肺气肿,做了个肺功能评估,结果也一般。化疗对心脏和造血系统影响比较大,他能不能够耐受,这是个问号。术后有并发症风险,恢复也比较慢。而你还要知道,即便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他这个分期的五年生存率,大概也就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这不是百分百治愈的病。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程医生又说:你作为家属,现在要做几个决定。第一,做不做根治手术。做,最多拼一个机会;不做,肿瘤在膀胱里继续长,很快就会堵住双侧输尿管,尿排不出来,肾脏就坏了,到时候是尿毒症,人走得更痛苦。第二,如果做,术前化疗要不要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怎么跟你外公说。我的建议是,这个年纪的老人,不一定非要把全部实情告诉他。你告诉他是长了点东西,需要做个手术,给他留个盼头就行了。你要是告诉他癌症晚期,他可能当场就倒了。老年患者的心理状态,对治疗的影响非常非常大。
我坐在那里,脑袋嗡嗡响。程医生说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在我心口上。我是家里唯一念过大学的,我爸早早就走了,我是这个家里拿主意的人。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拿这个主意。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上海三月的风还有点凉,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一个字都看不下去。我妈和我姨在地下一层的休息室等我,我拿着报告下去的时候,我妈一看我的脸色,眼泪就飙出来了。她抓住我的胳膊,急声问:咋说的?咋说的?我把程医生的话一五一十地跟她们说了。我妈听完,一屁股坐到塑料椅上,半天没有说话。我姨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爹一辈子没享过福,到老了还要遭这个罪?在那个地下室的休息室里,我们三个人商量了两个多小时。商量什么呢?第一,要不要做手术;第二,化疗要不要做;第三,也是我们最揪心的——到底要怎么跟外公开口。
我妈的意思是瞒到底,就说膀胱里长了个良性息肉,得做个微创手术切掉。我姨说不行,手术那么大,肚子上开个口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瞒不住。瞒不住的话,那还不如不做了,让他舒舒服服地度过最后的日子,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我没有说话。我脑子很乱。我看见程医生说的那张片子,那个肿瘤长得像一朵不规则的菜花。它就在外公的膀胱里,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你不管它,它就会堵住尿道,堵住输尿管,然后让外公在尿毒症和剧烈的疼痛中,一天一天地消耗掉。你管它,手术刀就要切掉他的膀胱,让他肚子上永远挂着一个造口袋,化疗会让他的头发掉光,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让他本来就瘦弱的身体再掉几十斤肉。无论是哪个选择,都是在我外公身上割肉。
我们最后定了一个方案,先不跟外公说实情,等明天去听听程医生对本人怎么说,再最后确定。第二天一早,程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外公精神还挺好,问他:程医生,我这个是啥问题?没啥大事吧?程医生笑了笑,语气平淡,说:大爷,你膀胱里长了个小东西,良性的可能也有,但多半是个肿瘤,需要做个手术把它拿掉。你这个年纪,手术是能做,不过我们建议先打几次化疗,把那个东西缩小一点再开刀,效果更好。他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外公听了,居然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说:哦,那就做呗,你们定就行。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安静。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也许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七十八岁的老人,他不是傻子。可是他不问,我也不说,我们都在互相演戏。
住院的第七天,外公开始第一次化疗。红色的药水一袋一袋地挂进去,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第二天的早上,他开始呕吐,趴在床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得跟个虾米一样。我妈站在门口,捂着脸不敢出声。我端着脸盆,手忙脚乱地接着他的呕吐物。等他吐完了,我打来一盆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他接过去,自己颤巍巍地擦了擦嘴,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了一句话:大孙子,外公这回是不是出不去了?我拿着毛巾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我强撑着笑了笑,说:外公你说什么胡话呢,就是个小手术,做完就回家了。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他没有再问。
化疗做了三次,肿瘤有所缩小,但外公的心脏出现了早搏,还伴随严重的骨髓抑制。程医生评估后,说无法继续做术前化疗了,如果要做根治手术,风险太高,让我们家属自己做决定。我妈和我姨为了做不做这个手术,在旅馆的房间里吵了一夜。我姨说不做了,不能再让爹遭罪了。我妈说做了至少还有机会,不做只能等死。吵到凌晨三点,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坐在房间角落里,靠着墙,一直没有说话。等她们吵累了,我才开口,说:我明天去问问外公自己的意思。
第二天,我去病房,把所有人都支走了。病房里就剩我和外公两个人。窗外是上海阴沉的天空。我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外公,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吃的想喝的,跟我说。咱们做完手术,我带你去。外公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他听了我的话,睁开了眼睛,愣了好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他声音嘶哑地跟我说:我不做了。大孙子,你别难过,外公这辈子活到七十八,够了。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你妈,别让她受委屈。我就是有件事后悔——你小时候我不该老是打你,那时候总觉着孩子不打不成才,耽误了你好好念书。我现在啊,就这么点后悔事儿。说完,他歪过头,不看我,说:你出去吧。我没有说话。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已经瘦得清晰可见颧骨的脸,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我站起来,轻轻地关上门,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一个月后,我们出院回老家。外公选择了保守治疗,没有做根治手术,只做了姑息性的经尿道肿瘤电切,勉强让尿道通畅,让他的小便能排得出来。他很乐观,以为那个小东西已经拿掉了,就彻底好了。他每天都要去村口晒太阳,跟人家下象棋,逢人就说:上海的大医院,技术就是高,我这么大个肿瘤,一手术就拿掉了。没有人告诉他真相。他不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残留的肿瘤,也不知道左侧那几个偏大的淋巴结一直在缓慢生长。他每天开开心心地提着裤子去村里的旱厕,跟老伙计们吹牛说上海的小笼包不如咱家包子大。我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候希望他永远这么糊涂下去,有时候又觉得,不知道,也许真的是上天对他这辈子苦难的一点补偿。
后来,大概过了半年多,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说:你外公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我放下电话,买了一张最早的车票。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外公躺在床上,黄疸很重,整个人已经不太清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站在床边,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我俯下身去,听见他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大孙子,你带我去上海逛的那个东方明珠,真高啊。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晚上,他走了。
后事办完以后,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我妈红着眼睛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旧铁盒子,说:这是你外公的遗物,我翻东西的时候找到的,你看看吧,他一直收着。我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个布袋,布袋里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展开一看,是一张上海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的门诊病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主诉、初步诊断、检查建议。日期,是我们去上海的前三天。原来,外公早就知道了。他不是去旅游的,他是跟着我们去治病的,他一直配合我们演戏,演了整整半年。他没有拆穿我们,只是为了让晚辈心里好受一些。他走的时候,自己已经偷偷把病历藏了起来,连最后,都没有让我们知道。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这张发黄的门诊病历,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那半年的时光,我演尽了所有的孝心,他也演尽了所有的平静。我们谁都没有骗过谁,我们只是在陪彼此演完这场戏。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们为外公做的这个决定。医学上的选择,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每个病人都有不同的分期、不同的身体条件、不同的家庭情况,治疗方案也千差万别。但有一件事我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如果你的家里有中老年人,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经意地跟你说一句我最近尿尿有点红,千万别当成上火,千万别拖,别听他说不疼不痒没事。你要立刻马上带他去医院的泌尿外科,查一个尿常规,做一个泌尿系统的B超。膀胱癌早期,无痛血尿是它唯一的信号,等到你能摸到包块、等到肉眼血尿特别明显的时候,分期往往已经晚了。
还有,如果有一天,你也像我一样,面对一张癌症诊断书,面对医生在楼梯间里跟你说的那些真实的、残酷的话,请你记住:医生把家属单独叫到一边,不是放弃,而是给你留一个承受真相的缓冲,让你能为你的至亲做一个理性的决定,也让你有机会思考怎样保护他的情绪。请珍惜这个对话,不要在慌张中匆忙决定,但也别因为恐惧而让犹豫耽误了时机。该做的检查要赶紧做,该听的建议要认真听完,该拿的主意要果断地拿。北京的专家、上海的专家,跟我们小地方的医生一样,也都是人。他们是帮你搏命的人,不是神。他们能做的,只是在那堆冷冰冰的数据背后,计算出一个最大概率的路线,而最终走哪条路,还是你自己扛着。
我不后悔带外公去上海。不管最后是什么结局,那段在东方明珠下面,他像个孩子一样仰着头看天空的时光,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出远门旅游的记忆。只是,如果可以再来一回,我一定不会只告诉他,那是去旅游。我会让他知道,他是去战斗的,他不是一个被瞒着的病人,他是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我也会跟他说一句我从来没能说出口的话:外公,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骨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