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叔靠窗坐着,没怎么说话。我给他剥了个橘子,他接过去一瓣一瓣地掰着吃,动作慢得让人心里发紧。车窗外的田地从绿变黄,又变成灰扑扑的厂房。叔忽然说,上海快到了吧。我说快了。他又说,你爸当年就是在这条线上走的,去新疆,也是这个方向。我没接话,把橘子皮拢了拢扔进座位底下的垃圾袋。
出站的时候人潮涌过来,叔下意识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骨头硌人,皮肤松垮垮地搭着。我拖着一个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另一只手要扶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地铁里人贴人,叔的呼吸声粗重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我说要不打车吧,他摇头,说来都来了,省一点是一点。
住的地方是提前托同学找的,离医院两站路,一间老破小的底楼,月租六千。房东是个本地老太太,操着浓重的上海腔普通话,讲了三遍我才听懂押一付一。叔坐在塑料凳子上,把随身带的布包搂在怀里,眼睛打量着墙角发霉的印子。老太太走后他说,这比咱们县医院旁边那个旅馆还贵。我说上海都这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当年要是留在上海,咱家是不是也能有套这样的房子。我说可能吧。其实我想的是,我爸要是留在上海,可能连这样的房子也租不起。
第二天一早去挂专家号。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医院,队伍已经从门诊大厅排到了外面停车场。叔站不住,我让他坐在花坛边上等我。等我排到窗口的时候普通号已经没了,只剩特需门诊,一个号六百。我咬了咬牙挂了。回头找叔的时候他正跟一个扫地的阿姨说话,看见我过来,阿姨冲我笑笑说,侬爷叔交关和气。叔不懂上海话,但大概猜出是夸他,咧嘴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特需门诊在五楼,候诊区铺着地毯,沙发软得人陷进去。叔坐得笔直,不敢靠背,手里攥着那沓在县医院拍的片子和报告。电子屏上跳着号,我盯着看,生怕错过。叔忽然小声说,这椅子真软。我说嗯。他说,你爸要是坐这儿,肯定要说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差点笑出来,又咽了回去。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教授,姓陆,戴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看了片子,又看了县医院的病理报告,问了几句,然后开了增强CT、PET-CT、气管镜和一堆血的检查单。我拿着单子出来,叔问怎么样。我说还得再查查。他说,查就查吧,来都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就是跑检查。增强CT约在下午,叔早上就不能吃饭了。他饿着肚子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病人家属拎着一兜子药从我们面前走过,叔忽然说,这药得多少钱。我说不知道。他说,你爸那时候,一支针就五千,打了三支,人还是没了。我说嗯。他说,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
PET-CT约在第二天上午,要打一种显影剂,打完得躺两个小时不能动。叔躺在那张窄床上,我坐在旁边。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鱼,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不出来,我吓得在岸上哭。他冒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条鲫鱼,冲我笑。那会儿他多壮啊,肩膀宽得能把我整个人挡住。
气管镜是最难受的。从鼻子插管子进去,叔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咳,一声接一声。护士出来说,你叔挺配合的。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所有检查做完,等结果的三天最难熬。叔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两个包子一碗稀饭,然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街。我让他去床上躺着,他说躺着也是躺着,不如看看人。这条街上有卖菜的、修鞋的、送快递的,还有几个跟他一样从外地来看病的人,租着同样的房子,等着同样的结果。有个老伯是安徽来的,肺癌晚期,儿子陪着,每天下午在门口下象棋。叔不会下,就在旁边看,看久了也看出点门道,回来跟我说,那个老伯让了儿子一个车,还是赢了。
第三天下午,陆医生让我一个人去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看片子,听见我进来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块亮斑说,纵隔淋巴结有转移,锁骨上也有,所以手术的意义不大。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后面的话就没太听清。她说了基因检测、靶向药、免疫治疗、化疗,又说可以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突变。我问还有多长时间。她说这个不好说,治疗有效的话几年也有可能。我问不治疗呢。她说那就很快。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消防门后面有人在抽烟,烟味飘过来,我忽然也想抽一根。但我没带烟。我靠着墙,看着窗户外面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眼睛疼。我想起我爸,从发现到走不到四个月。那时候我在读高中,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我妈哭,我叔跑前跑后。后来我妈说,你叔把家里盖房子的钱都拿出来了。再后来叔一直没盖房子,住着老屋,直到现在。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叔正坐在床边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那人问他哪儿来的,他说安徽。那人说安徽哪儿。他说宿州。那人说宿州我待过,以前在那边收过麦子。叔说收麦子好啊,现在都是收割机了。那人说还是人工收得干净。叔说对,机器收的地里漏得多。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叔看见我问,医生怎么说。我说结果出来了,还得再做一次检查,看看能不能吃靶向药。他说靶向药贵不贵。我说有的贵有的便宜。他说能报销吗。我说有些能。他说那还好。
那天晚上我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叔不在房间。我找了一圈,在房东老太太的小院子里看见他。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一株丝瓜苗出神。老太太在旁边摘菜,跟他说这丝瓜长得好,过几天就能摘了。叔说嗯,这丝瓜长得壮。老太太说你身体不好,多吃丝瓜好。叔说是吧。老太太说你侄子孝顺,天天陪你跑医院。叔说嗯,比他爸强。老太太说他爸怎么了。叔说他爸走得早。老太太没再问。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盒饭。路灯亮起来,照在叔的背上,他的脊梁弯着。我忽然觉得他老了。以前他是我爸的弟弟,是我叔,是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的人。现在他只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上海一条弄堂里跟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说丝瓜。
基因检测结果要等一周。这一周里叔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他每天早上自己去买菜,买回来还跟房东老太太学了两句上海话。他学会说侬好,学会说谢谢,还会说再会。老太太说侬学得快。叔说我们那儿离上海不远,口音差不多。老太太说那是,都是南方人。
有天下午叔忽然跟我说,想去外滩看看。我愣了一下说好啊。我们坐地铁过去,出了站满眼都是人。叔站在江边看着对面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玻璃幕墙反着光。他看了很久说,你爸要是看见这个,肯定要写诗。我爸确实写过诗,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的报纸上发过几首。后来不写了,因为没人看。叔说他以前跟我说,上海有一种气派,别的地方学不来。我说嗯。叔说现在看见了,还真是。
我们在外滩坐了一个多小时,看游船来来往往。叔说你爸当年从上海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看了这个。我说可能吧。其实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上海。他跟我说的是新疆,是戈壁滩,是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但我没说。
回去的路上叔在地铁上睡着了。他靠着我,头一点一点的。我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稳。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杂音。我想起陆医生说的纵隔淋巴结转移,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压下去。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陆医生看着报告说有EGFR突变,可以吃靶向药。我问效果好吗。她说大部分人有效,但也会耐药,平均一年左右。我问一年以后呢。她说再换别的方案。我问能一直换下去吗。她说不好说,看运气。
我拿着处方去交费,一盒药五千多,一个月。我站在窗口前把卡插进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取了药装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心里,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回到住处叔正在跟老太太学包馄饨。他手上全是面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看见我回来说今天吃馄饨,荠菜肉的。我把药拿出来说可以吃这个。叔擦了擦手接过药盒翻来覆去地看。他问贵吧。我说还行,能报销一部分。他说你别骗我。我说真能报。他说那还行。
那天晚上叔吃了两碗馄饨,说比外面的好吃。老太太说下回教你包菜肉的。叔说好。吃完了他坐在门口看着路灯,忽然说你爸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五了。我说嗯。他说六十五也不算老。我说嗯。他说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他把你照顾好。我说你照顾得挺好的。他说我没照顾好,你妈一个人拉扯你,我也没帮上什么。我说你帮了。他说帮什么了,就那点钱,后来也没再管。我说那点钱就够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路灯。路灯底下有几个小虫子在飞,一圈一圈的。
过了几天叔开始吃药。早上吃一颗,晚上吃一颗。他说比打针强,不疼。他说就是有点拉肚子。我说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他说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起皮疹,脸上、胸口、背上,红红的一片。他挠,我说别挠,越挠越多。他说痒得难受。我去药店买了药膏给他涂上。他说这药还挺麻烦。我说管用就行。
有天早上他忽然跟我说想回去。我说再等等,复查了再说。他说复查了要是不好呢。我说不会不好。他说你别骗我。我说真不骗你。他说那行,再等等。
那天下午他坐在门口看着那条街。有个送快递的小伙子把车停在他面前,下来问他,老爷子,这儿有叫张明的吗。叔说没有。小伙子说单子上写的就这儿。叔说那可能搬走了。小伙子说搬走了也不说一声。叔说你打电话问问。小伙子说打了,关机。叔说那就明天再来。小伙子说明天又得跑一趟。叔说跑一趟就跑一趟,钱不好挣。小伙子笑了说,老爷子懂啊。叔说懂,怎么不懂。
小伙子走了,叔还坐在那儿。他忽然跟我说,这人跟人就是一趟一趟地跑。他说你带我来上海跑这一趟,值了。我说还没复查呢。他说我知道。他说我是说来上海这一趟,看见外滩了,吃了馄饨了,还跟上海老太太学说话了,值了。我说你还没看东方明珠呢。他说看了,晚上亮灯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能看见,红红的蓝蓝的,好看。
我忽然想起来,房东老太太的院子里确实能看见东方明珠的尖顶,每天晚上亮起来。叔每天蹲在那儿看丝瓜,原来也在看那个。
一个月后去复查。陆医生看了CT说病灶缩小了,效果不错。叔问能维持多久。陆医生说继续吃,定期复查。叔说好。出了诊室叔说我请你吃顿饭。我说吃什么。他说你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吃面。我们找了家面馆各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叔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他说这面比咱们那儿的贵,但是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点。他说嗯。
吃完面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他说上海人走路快。我说都这样。他说你爸当年要是留在这儿,现在应该也是走路很快的那种。我说可能吧。他说你要是以后来上海工作,也挺好。我说再说吧。他说别学你爸,也别学我,该留就留该走就走,别犹豫。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留在上海还是别的什么。我没问。
回去的火车上叔还是靠窗坐着。窗外的田地从灰变黄又变成绿。他说这回去比来的时候快。我说嗯。他说药还有多少。我说还有半个月。他说吃完再来拿。我说嗯。他说下次来把你也带上。我说带我干什么。他说带你认认路,以后你自己来。
他说完就闭上眼不再说话。火车晃着他睡着了。我看着他,他比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些,嘴角微微翘着。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他动了动没醒。我靠着椅背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数着数着也睡着了。
梦里我爸站在外滩,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布衫,回过头来冲我笑。我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群里。
我醒过来的时候叔正看着我。他说做梦了。我说嗯。他说梦到你爸了。我说嗯。他说我也梦到了。他说他跟我说,让咱们好好的。
我没说话,转头看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明晃晃的。叔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