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那种真把良心当命看的人吗?
我见过。
这事就发生在我们这条老弄堂里,整整十七年,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今天,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风言风语,终于随着一场葬礼,画上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句号。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敲在老洋房的雨棚上,劈里啪啦地响。
弄堂口的本帮菜馆里,沈家包了三桌“豆腐饭”。
按照上海的规矩。
办完丧事。
亲属和帮忙的人要聚在一起吃顿素净的饭。
算是去去晦气。
也算是给死者最后送个行。
菜是早就定好的,四喜烤麸、凉拌马兰头、清炒素蟹粉,还有一大碗飘着几根葱花的骨头汤。
桌子上的气氛却一点也不素净。
沈家的几个远房亲戚,舅舅、姑父,还有几个平时八百年不走动的堂兄弟,都在交头接耳。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角落里的那一桌瞟。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玉梅,死者沈玉兰的亲妹妹。
另一个是老赵,死者沈玉兰的丈夫,也是在这个屋檐下,和她们姐妹俩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男人。
“玉兰这回算是解脱了,躺了十七年,作孽啊。”
“是啊,不过要我说,玉梅和老赵也算是熬出头了。这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凑合了十七年,现在玉兰走了,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吧?”
“嘘,小声点!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场合。不过话说回来,这套老房子的产权,现在可怎么算?老赵这个外人,不会想占着不走吧?”
这些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沉闷的包厢里,却像针一样扎人。
沈玉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今年五十五岁了,眼角爬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一大半。
年轻时候那个在深圳闯荡、穿着高跟鞋走路带风的沈玉梅,早就被这十七年的屎尿屁和药罐子磨没了影子。
她没有去听亲戚们的闲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桌子上的一盘白斩鸡。
老赵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一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骨节因为常年干重活而变了形。
他正拿着公筷。
把盘子里剩下的一点素蟹粉。
一点点刮进塑料打包盒里。
“老赵,别弄了,回去我给你下碗面。”
沈玉梅低声说了一句。
老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能浪费,玉兰以前最喜欢吃这家店的素蟹粉,她要是看见浪费,又要心疼了。”
老赵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在上海待了三十多年,这乡音怎么也改不掉。
听到“玉兰”这两个字,沈玉梅的眼眶突然红了。
十七年了。
那个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姐姐。
终于还是走了。
这十七年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心里清楚。
事情还得从十七年前,也就是二零零九年的那个秋天说起。
那时候的沈玉兰,还是南京路上某大商场的楼层主管。
她是弄堂里出了名的美人,高个子,白皮肤,一头大波浪卷发,走起路来脊背挺得笔直。
谁也想不通,当年心高气傲的沈玉兰,怎么就看上了在商场里修电梯的穷小子老赵。
老赵是苏北农村出来的,父母早亡,是个孤儿。
他没有钱,没有房子,只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和一副老实巴交的心肠。
玉兰说,她就是看中了老赵的踏实。
那年头,上海女孩嫁给外地穷小伙,是要顶着很大压力的。
沈家的父母极力反对,但玉兰脾气倔,愣是偷了户口本,和老赵去领了证。
婚后,老赵住进了沈家在静安区的这套老弄堂房子里,成了一个倒插门的女婿。
他对玉兰是真好,好到了骨子里。
每天早上。
老赵早早起床。
去弄堂口买玉兰最爱吃的小笼包和生煎。
晚上下班。
老赵会端来一盆热水。
蹲在地上给玉兰泡脚。
揉捏她站了一天酸痛的小腿。
那时候,弄堂里的人都说,玉兰是傻人有傻福,虽然没嫁个大款,但嫁了个把她当老佛爷供着的男人。
可惜,好景不长。
二零零九年十月的一天,玉兰在商场盘点货物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送到医院一查。
是突发性脑出血。
而且出血量极大。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就算是抢救回来,大概率也是个植物人,或者终身瘫痪。
老赵在重症监护室门外,跪在地上求医生,头磕得砰砰响。
“救她,大夫,求求你救救我老婆,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抢救了整整半个月,玉兰的命保住了。
但人却彻底废了。
她右半身完全瘫痪,丧失了语言能力,智力也退化到了只有几岁小孩的水平。
出院的那天,老赵推着轮椅上的玉兰回到弄堂。
往日那个骄傲的楼层主管,此刻歪着脑袋,嘴角流着口水,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为了给玉兰治病,老赵不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把自己在老家唯一的三间瓦房给卖了,甚至还借了十几万的外债。
那时候,沈家的父母已经过世,家里就剩下玉兰这一个重病号。
就在老赵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沈玉梅回来了。
玉梅比玉兰小四岁,性格从小就野,早早就去了深圳做服装生意。
她在那边赚了些钱,但也遇人不淑,嫁了一个爱赌博的男人。
那年,玉梅刚办完离婚手续,带着一身情伤和所剩无几的存款,回到了上海。
推开老房子的门,玉梅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曾经干净整洁的家,现在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和隐隐的尿骚味。
老赵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
正费力地把玉兰从床上抱起来。
准备给她换尿布。
看着姐姐毫无生气的样子。
玉梅捂着嘴。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玉梅和老赵在狭窄的厨房里,面对面坐了很久。
煤气灶上炖着给玉兰的米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姐夫,你打算怎么办?”
玉梅红着眼睛问。
老赵低着头,双手搓了搓脸。
“还能怎么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得养着她。这是我欠她的。”
玉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留下来吧。”
玉梅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改变她后半生的决定。
“我没地方去了,我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把我姐熬死。我们一起照顾她。”
就这样,玉梅在老房子的阁楼里搭了张床,住了下来。
这套房子不大,加起来也就四十几个平方。
楼下是玉兰和老赵的卧室兼客厅,楼上是玉梅的小阁楼。
从那一天起。
这个由一个瘫痪的妻子、一个苦命的丈夫和一个离异的妹妹组成的特殊家庭。
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岁月。
刚开始的日子,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玉兰虽然瘫痪了,但脾气变得非常暴躁。
她因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经常会大吼大叫,甚至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把老赵喂到嘴边的饭菜打翻。
饭菜洒得满床都是,老赵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收拾干净,然后再重新去盛一碗。
玉兰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
老赵是个大男人,有些时候处理起来实在不方便。
这时候,玉梅就得顶上。
玉梅以前在深圳是当老板娘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刚开始给姐姐擦洗身子的时候,恶心得直干呕。
但看着老赵白天还要出去打零工赚钱。
晚上回来还要熬夜守着。
玉梅只能硬生生地把恶心咽回肚子里。
她学着怎么给姐姐翻身。
怎么拍背防褥疮。
怎么把苹果刮成泥一点点喂进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人的分工逐渐明确。
老赵负责体力活,抱玉兰上下床,推她去医院复查,以及白天在外面拼命赚钱。
玉梅则负责家里的内务,买菜做饭,洗洗涮涮,精打细算地规划着家里每一分钱的开销。
可是,弄堂里的嘴,是从来不会饶人的。
在这个连谁家晚上吃了红烧肉都能传遍整条街的地方,一个屋檐下住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个没有任何知觉的废人。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八卦素材。
闲言碎语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满了整个弄堂。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小姨子,天天跟姐夫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呢。”
“啧啧啧,这玉兰也是可怜,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公和亲妹妹眉来眼去的。”
“你说他们晚上是怎么睡的?就那么大点地方,隔着一层薄板,有点什么动静,谁听不见啊?”
这些话,就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在玉梅和老赵的心上。
有一次,玉梅去弄堂口的菜市场买菜。
张阿婆正在那儿挑带鱼,看见玉梅走过来,立刻跟旁边的几个老太太挤眉弄眼。
“哟,玉梅啊,今天又出来买菜啊?你姐夫昨晚没累着吧,还要你亲自出来跑腿?”
张阿婆阴阳怪气地说道。
玉梅当时就炸了。
她把手里的菜篮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指着张阿婆的鼻子就骂。
“张阿婆,你积点口德吧!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不干不净了?我姐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我们天天累得像狗一样,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当心烂舌头!”
玉梅泼辣的性格在深圳是练出来的,这一顿骂,把几个老太太骂得哑口无言。
但骂完之后。
玉梅回到家。
关上阁楼的门。
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老赵在楼下听到了动静。
他没有上楼去安慰玉梅。
因为他知道。
自己这个妹夫的身份。
在这个时候哪怕是多说一句话。
都会让人觉得不合适。
他只能默默地走到厨房,把玉梅买回来的菜洗干净,切好,然后坐在玉兰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妻子流口水。
“玉兰啊,”老赵握着妻子枯瘦的手,眼眶通红,
“是我没用,让你妹妹跟着受委屈了。”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也是最残忍的杀猪刀。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玉兰的病情没有好转。
反而因为长期卧床。
肌肉萎缩得越来越严重。
老赵的背更驼了,为了多赚点钱还债和支付玉兰高昂的医药费,他白天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开夜班出租车。
玉梅则在弄堂口租了一个几平米的小门面,卖点低档的针织内衣和袜子。
他们就像两头拉着重载的黄牛,在生活的泥沼里艰难地跋涉着。
这期间,并不是没有人劝过他们放弃。
玉梅的一个远房表姐,曾经偷偷来找过玉梅。
“玉梅啊,你听姐一句劝。你才三十多岁,难道就打算这么耗一辈子?”
表姐拉着玉梅的手,苦口婆心。
“玉兰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就是受罪。你们不如把她送到郊区的福利院去,一个月交点钱,也省得你们这么拖累自己。”
表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再说了,你跟老赵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老赵是个老实人,要是你们真有那意思,干脆把玉兰安顿好,你们俩正儿八经地过日子算了。”
听到这话,玉梅像触电一样抽回了手。
“表姐,你这是说的人话吗?”
玉梅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我亲姐!我就是去卖血,也不可能把她扔到那种等死的地方去!还有,我和老赵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种话以后你别再说了,说了连亲戚都没得做!”
表姐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其实,玉梅心里明白,外人怎么看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老赵之间,隔着一条永远不能跨越的红线。
这条红线,叫伦理,也叫良心。
大概是在第七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那天晚上,上海下着暴雨。
老赵开着出租车,在内环高架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了尾。
车子被撞得报废了。
老赵虽然捡回了一条命。
但左腿骨折。
加上严重的脑震荡。
在医院里躺了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对于玉梅来说,简直是天塌了。
她不仅要照顾家里瘫痪的姐姐,还要每天跑医院去照顾住院的姐夫。
每天早上五点,玉梅就要起床,给姐姐擦洗、喂饭。
然后匆匆忙忙地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冒着大雨赶往医院,给老赵送骨头汤。
到了医院,她还要帮老赵擦身子、倒尿壶。
那段时间,玉梅瘦了整整十五斤,眼眶深陷,脸色蜡黄,活像个女鬼。
有一天下午,玉梅在医院给老赵喂饭。
老赵看着玉梅因为过度劳累而微微发抖的手,突然别过了头,不肯吃了。
“姐夫,你怎么了?是不是汤太烫了?”
玉梅赶紧吹了吹勺子里的汤。
老赵转过头。
看着玉梅。
一个五十多岁的粗糙汉子。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玉梅,我对不起你。”
老赵的声音哽咽着,
“我不该连累你。等我腿好了,我就带着你姐回苏北老家。这房子留给你,你找个好人嫁了吧。”
玉梅愣住了。
她放下碗。
看着老赵。
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你胡说什么呢?”
玉梅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有些严厉,
“你带着我姐回苏北?你能给她什么条件?那里的医院能比得上上海吗?你腿都这样了,你还能背得动她吗?”
玉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姐夫,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地在一起熬。你只要不嫌我烦,我就在你们身边守一辈子。”
那天下午的病房里,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哭得像两个无助的孩子。
但也就是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于战友般的默契。
他们不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再去解释什么。
他们就像是两台精密的齿轮,在一个叫作“家”的机器里,严丝合缝地咬合着,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转动。
老赵出院后。
腿落下了残疾。
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他开不了出租车了,只能在附近的一个菜市场找了个守夜的活儿,每个月赚两千块钱的辛苦费。
玉梅的小店生意也越来越难做,电商的冲击让她店里的存货堆积如山。
生活越来越拮据,玉兰的医药费却像个无底洞。
为了省钱,玉梅开始自己学着给玉兰打针、换药。
她买来厚厚的医学书,戴着老花镜一点点啃。
她学会了怎么看化验单。
怎么处理轻微的感染。
怎么通过玉兰喉咙里的呼噜声来判断她是不是有痰卡住了。
到了第十年的时候,玉兰的身体状况出现了急剧的恶化。
她的吞咽功能完全丧失了,只能通过胃管打流食。
每天,玉梅要把蔬菜、瘦肉和米饭放进破壁机里打成糊糊,然后用大号的注射器,一点点地推进玉兰的胃里。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稍微快一点,玉兰就会剧烈地咳嗽,甚至把胃液都吐出来。
老赵每天晚上下班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边。
给玉兰按摩萎缩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的双腿。
他一边按,一边跟玉兰说话。
其实玉兰什么都听不懂,只是偶尔眼珠子会转动一下。
但老赵还是坚持每天说。
“玉兰啊,今天菜市场的白菜便宜了,我买了两颗。玉梅给你打了鱼汤,你要乖乖吃下去啊。”
“玉兰啊,弄堂口那家包子铺关门了,换成了一家卖奶茶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喝那个什么奶茶,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老赵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玉梅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一幕。
总是会悄悄地转过身去抹眼泪。
她知道,老赵不是在骗玉兰,他是在骗自己。
他靠着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支撑着自己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绝望的黑夜。
在这十七年里,玉梅也有过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是第十二年的时候,玉梅小店对面的五金店老板,一个丧偶的上海本地老头,看上了玉梅。
老头姓陈,退休工资不低,还有两套房子,人也算知根知底。
陈老头托人来说媒。
说只要玉梅愿意跟他过。
他每个月给玉梅五千块钱的生活费。
玉梅也不用再守着那个小破店了。
这对玉梅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她太累了。
五十多岁的人,每天还要搬运几十斤重的货物,晚上还要起夜给姐姐翻身,她的身体早就严重透支了。
玉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去和陈老头见一面。
两人约在一家茶馆里。
陈老头看着玉梅,眼神里透着精明。
“玉梅啊,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你是个好女人,有情有义。”
陈老头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但是,我们要是结了婚,你就不能再天天往你姐那边跑了。我已经跟我儿子说好了,我们搬到浦东去住。你那个姐夫,毕竟是个外人,你一个女人家,老是跟他混在一起,名声也不好听。”
听到这话,玉梅心里的那点幻想,瞬间破灭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男人。
脑海里却浮现出老赵一瘸一拐地在菜市场巡夜的身影。
浮现出姐姐插着胃管、空洞无神的双眼。
玉梅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陈大哥,这顿茶钱我来付吧。我们不合适。”
说完,玉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馆。
那天傍晚,玉梅回到家。
老赵正在给玉兰擦脸,看见玉梅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去见个朋友吗?”
老赵问。
玉梅走过去,从老赵手里接过毛巾,熟练地给姐姐擦拭着嘴角。
“不见了。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玉梅语气平静地说。
老赵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玉梅一眼。
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进了厨房去热饭。
从那以后,玉梅彻底死了嫁人的心。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照顾姐姐和维持这个家里。
时光飞逝,十七年的岁月,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弄堂里的邻居们,换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曾经对他们指指点点、嚼舌根的老人们,有的搬走了,有的已经变成了骨灰盒里的一把灰。
新搬来的租客们,只知道这家住着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太太,和一个瘸腿的老头,还有一个整天忙里忙外的阿姨。
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奔波。
直到一个月前。
玉兰的身体终于走到了极限。
她的各个器官开始衰竭,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医生看了之后。
摇了摇头。
告诉老赵和玉梅。
准备后事吧。
最后的几天,玉兰回到了家里。
她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连胃管都打不进流食了。
老赵和玉梅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老赵握着玉兰的手。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是死死地盯着妻子的脸。
在一个深夜里,玉兰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就像是回光返照。
她的目光在老赵和玉梅的脸上缓缓扫过。
虽然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在那一刻。
老赵和玉梅都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那是感激,是解脱,也是一种深深的眷恋。
两行清泪从玉兰的眼角滑落。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
十七年的痛苦和煎熬,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老赵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慢慢地把玉兰的手放进被子里。
然后走到窗前。
打开了窗户。
秋风吹进来,老赵点燃了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肺里翻滚。
玉梅则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姐姐的被子里,压抑着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办得很简单,只通知了几个亲戚。
因为他们真的没有什么闲钱去大操大办了。
然后,就回到了现在这个吃“豆腐饭”的场景。
包厢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亲戚们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
坐在主位上的大舅终于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筷子。
“玉梅啊,老赵啊,今天大家都在,借着这个机会,咱们把话说开了。”
大舅端着长辈的架子,眼神里透着精光。
“玉兰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这套老房子的产权,一直还是你们父母的名字。按理说,这是你们老沈家的财产。现在玉兰不在了,她那份怎么算,咱们得有个章程。”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赵的身上。
亲戚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套地处市中心的老洋房,虽然破旧,但面积在那摆着。
现在上海的房价多贵啊,这套房子要是卖了,少说也能值个千八百万的。
他们怕老赵以玉兰丈夫的身份,要求分一半的房产。
毕竟,老赵照顾了玉兰十七年,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一个堂哥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老赵啊,你这十几年确实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一码归一码,你是外乡人,这房子毕竟是我们上海本地的祖产。你要是想要点补偿,我们可以凑一点给你养老,但你要是想拿房产,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老赵低着头。
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任凭风吹雨打。
玉梅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她慢慢地站起身。
拿起身边的黑色帆布包。
拉开拉链。
从里面掏出了两个厚厚的文件袋。
“砰!”
玉梅把文件袋重重地摔在了饭桌上。
这一下,把正在喝汤的大舅吓了一跳,汤勺都掉在了桌子上。
“大舅,堂哥,你们的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玉梅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姐姐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惦记着房子。你们也不嫌瘆得慌?”
大舅涨红了脸。
“玉梅,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好,那我们就来讲讲规矩。”
玉梅拆开第一个文件袋。
抽出一叠纸。
甩在转盘上。
转到了大舅的面前。
“你们自己看清楚。这套房子的产权,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全部过户到我一个人的名下了!”
全场哗然。
大舅拿起文件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是一份经过公证的房屋买卖合同和房产证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玉兰将其名下的那一半房产,以市场价过户给了沈玉梅。
“这……这怎么可能?玉兰瘫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去签字?”
堂哥结结巴巴地问。
玉梅冷笑了一声。
“十年前,为了给姐姐凑一笔心脏搭桥的手术费,我把我在深圳的最后一点底子都掏空了。那时候我求着你们借钱,你们谁借给我一分了?”
玉梅指着在座的亲戚,手指微微发抖。
“你们怕我还不起,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是我带着律师去医院,让姐姐按的手印。姐姐虽然不会说话,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房子,是我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这里面,没有你们一分钱的事!”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亲戚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玉梅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赵。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她拿起第二个文件袋,双手递到老赵的面前。
“姐夫,这是你的。”
老赵愣了一下。
抬起浑浊的眼睛。
疑惑地看着玉梅。
他没有接那个文件袋。
“玉梅,你这是干什么?”
老赵的声音有些沙哑。
玉梅直接把文件袋塞进老赵的手里,替他拆开了线轴。
里面掉出来一本红色的房产证,和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姐夫,这十年,我在外面进货、卖货,偷偷攒了一点钱。加上我这几年做微商赚的,我凑了三百万。”
玉梅指着那本房产证,眼眶红了。
“我在昆山花桥,给你首付了一套两居室的电梯房,名字写的是你的。剩下的房贷我已经一次性还清了。这张卡里,还有一百万的现金,是给你留着养老的。”
此言一出,亲戚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三百万的房子!
一百万的现金!
玉梅居然把这么多钱,白白送给了一个外姓的苏北老头?
大舅急了,猛地站了起来。
“玉梅,你疯了吗?你就算再感激他,给个十万八万的也就顶天了。你把这么多钱给他,你以后自己怎么活?”
玉梅连看都没看大舅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老赵。
“姐夫,十七年了。你一个大男人,为了我姐,在这暗无天日的老房子里熬了十七年。你把最好的年华,把所有的尊严,都搭在了我们沈家。”
玉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钱,买不回你的青春,买不回你这条瘸了的腿。但这起码能让你回老家的时候,挺直腰板做人。这是你应得的。”
老赵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房产证和银行卡。
那刺眼的红色,在饭桌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摩挲着房产证上的烫金大字。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和玉梅低声的抽泣。
过了很久,老赵慢慢地抬起头。
他把房产证和银行卡重新装回文件袋里,仔仔细细地绕好线轴。
然后,他把文件袋推回到了玉梅的面前。
“玉梅,拿回去吧。”
老赵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玉梅急了。
“姐夫,你这是干什么?你不要觉得有负担,这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老赵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玉梅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十七年,是为了图你们家这套房子,或者图你们家什么钱?”
玉梅拼命摇头。
“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老赵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包厢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三十多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兜里只有五毛钱。我在火车站睡了三天三夜,饿得差点去捡垃圾筒里的包子。”
老赵的眼神变得悠远。
“是你姐,当时从我身边路过,给了我一张十块钱的钞票,还给我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排面。”
老赵说到这里,喉咙哽咽了一下。
“后来,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嫁给了我这个穷光蛋。她给了我一个家,让我在这偌大的上海滩,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
老赵看着玉梅,眼神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沧桑后的通透。
“玉梅啊,人和人之间,不是只有钱的。”
老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一笔账。我当初娶你姐的时候,发过誓,不管生老病死,我都得伺候她一辈子。”
“这十七年,我不是在还债,我是在守我的承诺。”
老赵慢慢地站起身。
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穿在身上。
“现在,你姐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老赵把桌子上那个装满了剩菜的塑料打包盒拎在手里,那是他今晚的晚饭。
他转过头。
看着满桌子目瞪口呆的亲戚。
又看了看泣不成声的玉梅。
“这房子,这钱,都是你辛辛苦苦攒下的,留着给你自己养老吧。你跟着我们熬了十几年,你也该过几天好日子了。”
老赵走到门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下午已经去火车站买好票了。明天一早的绿皮车,回苏北老家。”
“那三间瓦房虽然卖了,但我回去租个院子,种种菜,养养鸡。落叶归根,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老赵推开包厢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雨中。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厢里静得可怕。
那些刚才还在为了房产争得面红耳赤的亲戚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像斗败的公鸡。
在老赵那沉甸甸的良心面前,他们那点算计,显得那么肮脏和可笑。
玉梅没有追出去。
她瘫坐在椅子上。
双手捂着脸。
任由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她知道,老赵这一走,大概率是永远不会再回上海了。
这个在他们家做了十七年“苦力”的男人。
带着一身的伤病和衰老。
干干净净地来。
干干净净地走了。
没有带走沈家的一分钱,却留下了这世间最昂贵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弄堂口。
看着老赵一瘸一拐的背影。
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人们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这个把感情明码标价、把婚姻当成资产重组的时代,老赵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怪物。
他用十七年的时间,守着一个瘫痪的女人,守着一个残破的家,也守住了这世间越来越稀缺的四个字:
情深义重。
第二天,弄堂里的那套老房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听邻居说,玉梅把房子挂到了中介那里,准备卖了。
她打算离开这个装满了回忆和痛苦的地方。
换个没人认识的环境。
重新开始。
而那个关于“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十七年流言蜚语。
也随着老赵的离去。
彻底在上海滩的秋风中消散了。
只剩下那些被时间洗刷过的良心,还在人们的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