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双江五十八岁。她自己说这个数字的时候会笑一下,像自嘲,又像提醒别人。她住在大平层,这个词是她跟房产中介学的,觉得体面,就一直在用。大平层确实大,客厅能摆下一架钢琴,虽然没人会弹。小满在上面按过三个音,说像门铃。
她以前喝酒,现在不喝了。这件事她说得多,像一张名片,逢人就递。但真正戒掉的人不会总提,总提的人像在说服自己。电话响的时候她在擦餐桌,桌面是白色石材的,晚上开灯像冷掉的粥。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说:“那张拍得好。”
那头停了一下:“你把我屏蔽了。”
“哪有。”
“你自己看。”
她点开屏幕,朋友圈刷下来,昨天发的五条里有四条是小满,另一条是阳台上晾着的蓝裙子,配了四个字:秋天过了。她没屏蔽任何人,沈静也看得到,但沈静非说看不见。这两个人说话,这些年总是这样,绕。
“你晚上吃了吗?”她问。
“妈。”沈静叫她,语气像要把什么挑明,又忍住了。“你发的那些,小满知道吗?”
“她睡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双江把抹布叠了两折,放在桌角。客厅空调外机在嗡嗡响,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味道从窗缝里渗进来。她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盒草莓,小满早上嫌酸,吃了一个就不肯再碰。
“你还当我是你女儿吗?”沈静在电话里问。声音没抬高,但是紧的。
“你当然是。”
“那你怎么不问我一句。”
李双江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像塞了团没抖开的湿毛巾。她说:“问什么?你又不回我消息。”
“你发过吗?”
“发了,上周三。问你有没有添衣服。”
“那是公众号推文。”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沈静在那边笑了一声,挂断之前说了句:“妈,你天天发小满,小满是你女儿,我也是你女儿。但你发那些,是给人看的。”电话断掉后,屏幕暗下去。李双江继续擦桌子,桌面已经没什么可擦的,她还是擦了三遍。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沈静打回来,拿起来看,是一条垃圾短信,说附近新开了家火锅店,汤底五折。她想起来沈静小时候就爱吃火锅,每次涮毛肚都要蘸一碟芝麻酱加香菜末。然后她走到儿童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满踢了被子,一只脚伸在围栏外面,脚趾头动了一下,像在梦里踩什么东西。
02
沈静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自己有钥匙,开了门也不打招呼,站在玄关换鞋。李双江正在给小满扎辫子,粉色橡皮筋缠了三圈,有点勒。小满扭来扭去,说妈妈你轻点。李双江说你别动。沈静换了双灰色拖鞋,进来把包放在钢琴凳上,看了一眼她们,又去看冰箱上贴的便利贴。
“你来也不说一声。”李双江说。
“我路过。”沈静打开冰箱,拿出那半盒草莓,闻了闻,放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李双江想说你来了也不问问小满,但没出口。小满从她手下挣脱,跑过去叫姐姐。沈静摸了一下她头顶,软塌塌的,刚睡醒还没梳利索。
“小满,去把袜子穿上。”李双江说。
小满没动,坐在沈静旁边翻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卖保健品的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说中老年朋友要注意血管弹性。李双江换了个台,变成两个年轻人在相亲,女嘉宾说理想型是稳重的男人。小满说爸爸就很稳重。李双江没接话,沈静也没接。
沈静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条蓝格子围巾。她放在沙发上,说:“上次你问过这条,我戴旧了,给你吧。”
“我什么时候问过。”
“去年冬天,你说这条颜色好看。”
李双江确实不记得了。她去年的注意力全在小满身上。但她嘴上说:“是挺好看的。”
沈静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两条小满的校裙,还有一件李双江自己的白衬衫,领口发黄了,一直没处理。沈静摸了摸衣服下摆,说:“这件衬衫你还在穿。”
“在家穿穿。”
“领口都黄了。”
“外面看不见。”
沈静没回头,就背对着她说:“妈,有些东西外面看不见,你自己知道。”她说话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按在皮肤上。李双江那时候正在叠小满昨天换下来的外套,手上停了一下。外套袖口有一块不知道蹭到什么的污渍,大概是学校午饭的酱油。
“你爸最近跟你联系没有?”李双江问。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没联系。”
小满忽然嚷了一句:“我要吃草莓。”李双江说:“那个酸,等会儿给你削个苹果。”小满说不要,说草莓要蘸白糖。沈静说:“蘸白糖的吃法还是小时候奶奶教的。”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李双江也愣了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电视里相亲嘉宾牵了手,放了一段很响的音乐。楼下有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
沈静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要走。走之前从鞋柜上拿了两颗糖,是李双江一贯买给小满的那种水果糖。李双江看见了,没说什么。沈静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说:“小满的钢琴还买不买?”李双江说:“她又不练,买来摆着做什么。”沈静说:“也是。”然后关上了门。
03
沈静走后,李双江给小满放了洗澡水。水温她试了三遍,第一遍太烫,第二遍又偏凉,第三遍才算合适。小满坐在澡盆里玩一个黄色塑料小鸭,嘴里嘟囔着幼儿园里谁谁谁不跟她玩,谁谁谁又抢了彩笔。李双江蹲在边上,听一半漏一半,手上还刷着面盆。面盆边缘有圈牙膏渍,她用小刷子来回蹭,蹭得指甲盖发酸。
“妈妈,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小满突然问。
“没有。”
“那她为什么走那么快。”
“她有事。”
“什么事。”
“挣钱养自己。”
小满“哦”了一声,把塑料小鸭按进水里,看它又浮上来。李双江站起来腰酸,扶着洗手台缓了缓。镜子被水汽蒙了半边,她看见自己下巴上沾了点洗衣粉沫,大概是刚才刷东西溅上来的。她伸手抹掉。
晚上九点,小满睡了。李双江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某地地铁又改线了,下面一堆人评论。她又刷到老邻居在晒新买的空气炸锅,说烤红薯特别香。她顺手点了个赞,退出来又不知道干嘛。沈静的朋友圈很久没更新了,最近一条还是八月份,拍了一张公交站台的照片,什么话都没配。李双江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两次,最后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玻璃的,底部有一圈细小的白色水垢,她想着哪天要买点柠檬酸来洗,想着想着就忘了倒水,站在厨房里发愣。窗户外边有野猫在叫,短促的两声,像婴儿哭。李双江推开窗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夜里那种潮湿的、混着垃圾房味道的空气。她把窗关上,又打开冰箱看了看,半盒草莓还在,明天再不吃真的要坏了。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沈静去年过年时说的。“妈,你对小满真好,好得我不认识你了。”当时饭桌上还有别人,老沈接话说你妈现在也变了,不像以前那么轴。李双江笑着给沈静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沈静把鱼扒到碗边上,最后也没吃。那天晚上李双江洗了四十多分钟碗,每个盘子都冲了三遍水,手指头泡得皱巴巴的。老沈说她有洁癖,她说没有。她知道不是。
书房的柜子里还摆着几个旧相册,压在几本不看的书下面。李双江没去拿。她只是坐在餐桌旁边,把一小撮干掉的饭粒从桌缝里抠出来。小满吃的什么,她已经忘了,好像是蛋炒饭。蛋壳掉了一小块在地上,她还没扫。
手机又响了,是小区群消息,问谁家的晾衣杆掉了。配图是一根银色不锈钢杆子横在草坪上,旁边有只橘猫在闻。李双江回了个“不是我家”,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想起沈静上小学那会儿,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她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准备午饭,只塞了包饼干和一瓶酸奶,沈静回家说同学们都带了自己家做的炒面,就她吃饼干。那时候李双江还喝酒,晚上喝多了坐在厨房地上哭,沈静蹲在旁边给她倒水。这件事她很多年没想起来过了,现在突然冒出来,像门缝里吹进来一股冷风。
04
第二天送完小满上幼儿园,李双江去了一趟超市。她本来只打算买点鸡蛋和抽纸,结果逛到家居区,又拿了两块洗碗海绵、一瓶柠檬酸除垢剂、一把新的锅刷。收银台前面排了长队,前面一个大爷在口袋里摸了半天零钱,后面的人也不催。李双江看见货架上有种新出的酸奶,包装上印着卡通兔子,小满肯定喜欢。她伸手拿了一排,又放回去,想想又拿了回来。到头来还是买了。
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看见两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剥毛豆,脚边放着红塑料袋,豆壳扔了一地。其中一个说现在年轻人都不肯剥毛豆了,嫌麻烦。李双江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上楼,电梯里有个装修工,背着一捆电线,汗味很重。她往角落里站了站,看见电梯广告屏换成一个新的祛斑护肤品,模特笑得像塑料花。
到了家,她把东西一样样整理好。酸奶放进冰箱上层,鸡蛋码进蛋格,那把新锅刷挂在水槽边的挂钩上。然后她开始擦煤气灶。灶台上有油印,不算多,但她把架子拆下来,用去油湿巾一点点抹。手机放在旁边看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了水槽,险些弄湿。她捞起来擦了擦,屏保照片是小满三岁时在公园喂鸽子的样子,头发稀稀的,后脑勺圆得像个乒乓球。她看着那张照片,鼻子里忽然酸了一下,又觉得莫名其妙。她按灭屏幕继续擦灶。
擦完灶台她再擦橱柜门,擦了六扇,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坐在小凳上喘气,忽然心里堵得厉害,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她掏出手机给老沈发消息:沈静昨天来了。老沈过了十几分钟回:她说什么了没。李双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没什么,待了会儿就走了。老沈说:周末我回来,带条鱼。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腿上。
她想起沈静小时候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也说过“我饿了”。她现在还能听见那个声音,细的,带一点不耐烦。可小满说“我饿了”的时候,她总是马上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厨房。为什么不一样呢。她自己想过,没想通。可能是年龄大了,耐心多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桌上那把钥匙扣换了新的,粉色的毛绒球,小满从学校门口小摊上抽奖抽的。李双江不记得旧的去哪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做工粗糙,线头都支着。她原本想拿剪刀修一下,后来懒得动。厨房地板上确实有片蛋壳,褐色的,很小,她踩了一脚,碎了。她去拿笤帚扫掉,簸箕里还有昨天剥的豌豆壳,已经有点蔫了。她一起倒了。
客厅垃圾桶旁边粘着一张便利贴,她俯身捡起来,上面写着一串号码,不完整,像是被撕掉了一块。想不起来是谁留的,也许是物业。她揉成团扔进去。手机通知栏弹出提醒,说今天走了七千多步。她没点开。楼下有小女孩喊妈妈,声音尖起来,像小满。她走到窗口看,是个不认识的,穿着红色外套,跑起来像只小风筝。
05
周末老沈回来了,果然带了一条鲈鱼。小满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说要骑脖子上。老沈看了李双江一眼,说:“你妈不让。”小满就扭头问:“妈妈,可以吗?”李双江说:“你爸一进门还没坐下。”话音没落,老沈已经蹲下把小满架起来了。小满笑得咯咯响,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李双江想说别揪,又没提。
晚饭老沈做的。他蒸鱼的手法很稳,淋上酱油时“滋啦”一声,香味散出来。李双江在旁边剥蒜,一会儿说火大了,一会儿说盘子不对。老沈说你去坐着,别老指挥。李双江说我不放心。她手里还剥着蒜,指甲沾了蒜皮。小满在客厅看动画片,音量调得很大,传到厨房里像有第三个人在说话。
饭桌上老沈问沈静最近怎么样。李双江说:“你自己问。”老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给小满,说你们又怎么了。李双江说没怎么。她低头吃鱼,鱼刺吐在碟子边上。小满突然说:“姐姐去阳台摸妈妈的衬衫,还说是旧领子。”李双江筷子停了。老沈看看她,又看看小满,说:“你姐是细心。”李双江没接话。
吃完老沈去洗碗,李双江收拾桌子。她拿抹布把鱼骨头拢到一起,又抹了两遍桌面的油星。老沈在厨房说:“沈静不小了,你该放手。”李双江说:“我什么时候不放手了。”老沈没再吭声,水龙头哗哗地响。小满跑进书房去玩平板,她最近迷上了一个画画的软件,天天画圆不圆方不方的东西。李双江有一次看见她画了一个人,三根头发,嘴巴咧到耳朵根,问是谁,小满说“姐姐”。李双江当时笑了,说姐姐哪有这么丑。现在她想起那个画,心里像被捏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满睡了以后,李双江坐在梳妆台前抹护手霜。瓶口有点堵,她拧开甩了两下,甩到镜子上一点。门缝里传来老沈在客厅翻报纸的声音,翻了两页,又咳嗽一声。她没回头。镜子里自己的脸比去年又松了点,眼角有两条细纹像是新添的。她伸手去擦镜子上的护手霜,碰到了镜角贴着的东西——一张红色的贴纸,是小满以前缠着买的,她随手贴在那儿,一直没撕。现在翘了一个角,灰灰的,卷着边。
她准备撕下来,手指碰到又停了。她想起沈静前几天说的话。有些东西外面看不见,你自己知道。她不知道沈静到底指什么,是那件衬衫,还是别的。也许什么都不是。沈静从小就爱说半截话,说完了留你去猜,猜得难受她也无所谓。可这次李双江觉得心里有些东西被翻出来,像柜子最底层压了多年的旧毛衣,拿出来一看,起了球,还带着樟脑味。没法穿了,又舍不得扔。
老沈从客厅进来,说:“还不睡?”她把贴纸按了按平,说:“睡了。”老沈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说:“小满学校下周要开会,你记得么?”李双江“嗯”了一声。她确实忘了。手机上日历可能提醒过,她没点开看。老沈也没再问,转身去刷牙。李双江在梳妆台前又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翻出一把用过的橡皮筋,有几根缠着头发。她捡出来扔进垃圾桶。
06
沈静再没打电话来。李双江也没主动打。日子照常,小满每天七点起,七点半出门,下午四点半接回来。有一天学校发了一张亲子运动会通知,小满拿回来往桌上一放,说妈妈你要穿运动鞋。李双江说好。她在鞋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有点开胶。她用胶水粘了,晾了一个下午。第二天穿着去,胶水没干透,鞋头又张了嘴,她走几步就低头看。小满拉着她的手到处跑,她跟得勉强,也不说。有个项目是两人三足,旁边一个小女孩摔了一跤,她妈妈蹲下来哄了半天。李双江蹲下帮小满揉膝盖,掌心贴着她热乎乎的小腿。小满说不疼,又跳着去排队。李双江想,这孩子像谁呢,这么皮实。
回家路上小满说渴,李双江在路边小店买了瓶水,瓶盖拧开递给她。小满喝两口又说不渴了。天阴了一下,又亮起来,太阳从云里透出一道灰白的光。李双江提着小满的号码牌和一条红色绑带,站在斑马线这边等绿灯。她忽然想给沈静发个消息,问她要不要来家里吃顿饭,老沈学了新菜。字打到一半,绿灯亮了,小满在前面跑,她喊:“别跑,看车。”后来那消息也没发出去。
那天晚上她辅导小满写字。本子格子里写“春眠不觉晓”,写到“眼”字时小满把“目”字旁写得太大,整个字往右边倒。李双江说了两遍,小满不耐烦,把铅笔一放说不写了。李双江说:“你再写三个,写完给你看动画片。”小满想了想,又拿起笔。第二遍好一些,第三遍又潦草了。李双江没再改,说行吧。小满跑去开电视。她抄起本子扇了两下风,铅笔灰落了一桌。她用湿布擦掉,又看见本子封面上小满用彩笔画的那张脸,三根头发,大嘴巴。她翻到那页,又翻回来,最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
夜里十一点,她坐在客厅里给君子兰浇水。以前沈静养过一盆,在家放了三年,后来枯了。沈静说妈你都懒得浇,李双江说忘了。现在这盆君子兰是后来买的,养得半死不活,叶子从边上开始黄。她拿着水壶,不知道浇多还是浇少。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是沈静上回带来的。保质期快到了。她拿了一片,太干,嚼着嚼着像吃纸。她记得沈静小时候也爱吃这种,每次放学都买一包,学校门口小卖部三块钱。那时候她下班晚,沈静经常坐在楼梯上等她,膝盖并在一起,书包抱在怀里。她推开单元门看见那团小小的影子,总会说一句“不知道冷啊”。沈静不吭声。现在想来,那时候她们都不太会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沈静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条蓝格子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白色抽屉里。只发图,没说一个字。李双江盯着图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把水壶放回阳台角落。月亮没出来,外面黑得挺重。她走到小满房门口,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塞好。小满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句“妈妈”。李双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回到厨房,把明天的米淘好泡上,电饭煲定了时。水槽里还泡着两个早上的碗,水已经凉了。她慢慢洗了,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电视待机指示灯亮着,一点红光,像颗很小的、不愿睡去的眼睛。她没去管它。地板上有根小满掉下的彩色蜡笔,她弯腰捡起,放进抽屉,来回折返走了两遍。窗缝里透进一点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蹲在鞋柜前把那双开胶的白色运动鞋又粘了一次,胶水挤多了,蹭到手指头上。她没擦,就着那干了的一小片,轻轻搓了搓,像搓掉一颗不存在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