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看,因为陈主任的表情让我后背发凉。
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个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头顶的声控灯嗡嗡响。陈主任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你妈那个情况……今天上午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把iPad往我这边偏了偏,“右肝那个肿瘤,5.8乘4.7,位置不太好,紧贴着门静脉右支。”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些黑白的影像,什么都看不懂,只看到母亲的肝脏上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一块墨迹。
“是……”
“肝细胞癌,确诊了。”陈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大概率已经侵犯血管了。”
这两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耳朵嗡了一声,好像楼梯间里的灯突然灭了,黑了那么一秒钟,又亮了。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我妈正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在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一边说一边笑,手里还捏着刚才路上买的肉包子。
她来上海之前,在县医院已经做了一轮检查。县医院的医生说“考虑占位性病变”,我听不懂,回来上网一搜,搜到“占位性病变可能是什么”的百度百科,第一行就出现了“恶性肿瘤”这四个字。我蹲在出租屋的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不敢出声,然后擦干脸出去跟她说:“妈,咱们去上海看看,我请了年假,顺便带您逛逛外滩。”
三年没回家了,她瘦了一大圈,但是精神头好得很。坐了六个小时高铁,一路上都在说村里的事,说隔壁李婶的儿子也在上海,说王大爷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说我这回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说她从家带了一罐子腌萝卜,到了住处给我下碗面。她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高铁上的乘客都在看我们。
她不知道CT是什么,不知道增强CT和多普勒超声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儿子带她来大城市看病,儿子出息了,能在上海这样的大地方陪着她。
陈主任还在说,说了很多,我听进去了大概一半。什么甲胎蛋白一千多,什么可能要做介入治疗,什么后续可能要靶向加免疫,什么五年生存率——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具体的数字,只是说“积极配合治疗,还是有机会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我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才挤出一句话:“陈主任,您跟我妈就说是血管瘤,行吗?”
陈主任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我从楼梯间走出来,在护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表情整理了一下,把嘴唇抿了抿,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到我妈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包子还没吃完,嘴角沾了一点油,“咋了?医生咋说的?”
“没事,”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油擦了擦,“就是长了个囊肿,良性的,但是得做个微创手术。”
“我就说嘛!”她一拍大腿,笑得更欢了,“我就说县医院那帮人瞎咋呼,非要我到大医院来看,早说是囊肿嘛!多大个事,还耽误你上班。”
她三两口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褶子,“走吧儿子,妈请你吃饭,上海有啥好吃的?你别跟我抢单啊,妈带钱了。”
她伸手摸了摸内侧口袋,那里面缝了一个小布兜,鼓鼓囊囊的,是三万块钱。她不知道我到上海来之前,已经把工作三年的积蓄全部取出来了,又跟朋友借了两万,一共十二万,全在手机银行里。
我妈的行动力惊人,当天晚上就在医院旁边找了家兰州拉面馆,点了两大碗牛肉面,又给自己加了一份牛肉。她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说这面条不如村里的手擀面劲道,上海的牛肉面不正宗,等她好了回家给我擀面条吃。
我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地挑。
“你咋不吃?”她抬起头看我。
“中午吃多了。”
“年轻人能吃是福,你吃那么点,小心胃饿小了。”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夹了两块,然后又觉得给少了,又夹了两块。我低头看着那几片薄薄的牛肉,眼泪差点掉进汤里。我赶紧低下头吃面,假装被烫到了,嘶了好几声。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外滩观景台,她停下来看了很久。黄浦江对面的陆家嘴上灯火通明,东方明珠的光柱扫来扫去。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上海真好看。”
我妈这辈子没出过省。她二十岁嫁给我爸,二十三岁生了我,四十岁我爸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三千块钱,她一个人种地、养猪、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硬是把我供到了大学毕业。她这辈子连县城都很少去,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里的火车站。
她那双踩缝纫机踩了二十年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此刻抓着栏杆,指节上全是被针扎过的印子。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年没抱过她了。
我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愣住了,身体僵了一下,“咋了?”
“没事,就是觉得您好。”
“傻孩子,快放开,这大庭广众的。”她拍我的手,嘴上凶,声音却软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我扶着她,她说走那么快干嘛,难得来一趟,多看看。我问她脚疼不疼,她说不是脚疼,是右边肚子有点胀。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主任说过,肝脏的肿瘤长大之后会撑开肝包膜,引起胀痛感。我面上不显,笑着说可能是走太多了,回住的地方歇一歇就好。
安顿好她之后,我借口买水出了门。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我蹲在路灯下面,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我不敢出声,怕吵到楼上的人,只好把拳头顶在牙关里咬,咬得咯吱响。
那晚我失眠了,拿着手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查资料。五年生存率,晚期肝癌中位生存期,靶向药物耐药后的选择,免疫治疗PD-1的副作用。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一把一把的刀子,我硬着头皮一把一把地接。
我查到了一个肝癌患者家属写的帖子,他在开头说了一句话:“我妈走后,我三个月没敢回那个家。”就这一句话,我手机屏幕上的字全部花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妈在收拾东西,把昨天买的一袋子上海特产往行李箱里装,嘴巴里还在嘀咕:“这个给李婶一包,这个带回去给你二姨尝尝。”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走进去,说:“妈,等您做完手术,我再带您去城隍庙逛一圈,多买点。”
“好好好。”她头也不抬,开心得像个小孩子,“那你赶紧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了,我自个儿在这就行,护士说做微创手术两三天就能出院了,你不用担心。”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把年假请完了,又请了事假,实在不行就辞职。
她把我推出了病房门,还往我兜里塞了一百块钱,“买个水果吃,别省着。”
我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上海的秋天有点凉,梧桐叶落了满地。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十一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不敢想三个月之后、半年之后、一年之后,那盏灯还有没有人。
手机又响了。
是陈主任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文字,核心意思就一个:按照目前的检查结果评估,手术切除的意义不大,建议先做介入,配合靶向治疗。他用了一个词——“争取更多的生存时间”。
我看着这七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去马路对面的药店买了一整瓶安眠药。我不知道买来干什么,也许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如果有一天真的扛不住了,如果她的疼痛蔓延到了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也许需要给自己一个解脱。
但那是后话了。
现在,我得先跟我妈商量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做介入手术,手术前要禁食禁水,她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得等做完手术再买。
我把药收好,转身又往住院部走。走廊里传来我妈的大嗓门,她在跟邻床的病人炫耀:“我儿子,可孝顺了,特意从公司请假陪我来上海看病……”
我靠在门外,仰起头眨了眨眼,把所有要往外流的东西全眨回去了,然后推门进去,笑着说:“妈,明天做完手术,我去给您买生煎包,那家老字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