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刚抽出嫩芽,风里夹着几分潮湿的暖意。周承宇蹲在青浦别墅的院子里修剪月季,手机冷不丁响了,是父亲打来的,让他晚上带媳妇孩子回家吃饭。他捏着剪刀站起身,莫名觉得这通电话有点烫手。要知道,父亲主动叫他回去,上一次还是三年前——那时候母亲刚做完第六次化疗,戴着棉布帽子靠在床头,笑着说你爸烧了红烧肉。那肉咸得发苦,母亲却硬是咽下小半碗饭,那是她最后那段日子里吃得最香的一顿。三个月后,母亲走了。
挂了电话,妻子何晓棠端来两杯新泡的龙井,问他谁打的。他说爸,让晚上回去吃饭。她哦了一声,转身去接儿子周砚。他抿了口茶,明明是清香的龙井,舌尖上却泛起一丝涩意。
车子拐进衡山路,他放慢了车速。老洋房掩在梧桐树后面,红砖墙上爬满常春藤,三楼的窗户敞着,父亲大概在通风。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何晓棠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推开车门。
父亲系着母亲那条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糖醋小排、油焖笋、腌笃鲜,全是母亲爱吃的菜。父亲刀工依旧稳当,咸肉切得方方正正,百叶结系得整整齐齐。周承宇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父亲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衬衫空荡荡地挂着,后颈的皮松了,堆出几道褶子。他今年六十二了。
饭吃到一半,父亲搁下筷子,说有事要讲。他抬起头,看见父亲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鼓足了勇气。“我要再婚了,是方雨桐。”方雨桐是康复科的护士,母亲住院那会儿,她连着值了三个夜班,母亲清醒时拉着她的手说,小方啊,你真是个好人。
周承宇声音很平:“什么时候的事?”父亲说去年秋天领的证。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楼上洗手间的架子上还搁着母亲的桃木梳,齿缝里缠着几根花白头发。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想起母亲走那天,父亲靠墙站了三个钟头,腿都麻了,他扶住父亲时,感觉那胳膊抖得厉害。
回家的路上,周砚在后座睡着了。何晓棠说:“你爸一个人确实不容易,方雨桐看着是个踏实人。”他握着方向盘没吭声。半晌才说:“他老了。”何晓棠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五月,父亲带方雨桐来家里吃饭。她穿了件素色连衣裙,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绿豆糕。何晓棠尝了一块说好吃,方雨桐就说:“阿姨以前也爱吃这个,我特意学的。”周承宇听见“阿姨”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后来方雨桐跟到厨房,轻声说:“承宇,我知道你可能不太能接受我,但我是真心想照顾你爸。阿姨最后那段时间跟我说过,你爸这个人看着硬气,其实心里软得很,让我们多看着点他。”周承宇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六月里父亲办了婚礼,家里摆了两桌。方雨桐穿了件暗红旗袍,父亲穿了新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周承宇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祝你们幸福。父亲说,承宇,以后雨桐就是你阿姨了。他叫了声阿姨,方雨桐眼眶红了红,低头喝了酒。
九月里父亲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一种周承宇从没听过的兴奋:“承宇,你要当哥哥了。”他正在工地上看图纸,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以为自己听岔了。“雨桐怀孕了,三个月了。”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水泥袋子旁边。他弯腰捡起来,看着面前那栋还没封顶的楼,钢筋水泥裸露着,像一排排没皮的骨头。“爸,你六十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说:“雨桐想给我留个后。”周承宇声音发干:“我不是你后?”父亲在那头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别一个人。她还说,要是可以,再要个孩子吧,你一个人太孤单了。”周承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了,恭喜你,爸。”
挂了电话,他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工人们搬砖和水泥,没人注意他。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天早上精神忽然好了,说想吃苹果。他削了一个切成小块喂她,母亲吃了三块,说够了,然后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母亲的手很瘦,骨头硌人,手心却还是暖的。“承宇,”母亲说,“你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你别跟他犟。”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方雨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父亲开始频繁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回去吃饭,问何晓棠有没有空陪方雨桐产检。他有时候去,有时候说忙。去的时候,父亲总在方雨桐身边忙前忙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周承宇看着父亲的笑,想起母亲怀他时,父亲大概也是这副模样。那会儿父亲才二十几岁,比他现在还年轻。
十二月,方雨桐预产期提前了。他赶到医院时,父亲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着,膝盖在抖。看见他来,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进去两个钟头了。”周承宇在旁边坐下,走廊里很安静。又过了一个钟头,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恭喜,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父亲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承宇扶住他,感觉那胳膊又在抖,和母亲走那天一模一样。“爸,是个弟弟。”父亲颤抖着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
方雨桐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却笑着说:“承宇,你抱抱他。”周承宇接过婴儿,轻得像一团棉花,暖暖软软的。婴儿忽然睁开眼,黑亮的眼珠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父亲在旁边说:“像你小时候,也六斤多。”他想起母亲如果还在,大概会站在旁边笑着说,承宇你当哥哥了。他把孩子还给父亲,问:“取名字了吗?”父亲说:“叫周慕安。慕是仰慕的慕,安是平安的安。”
那天晚上回家,周砚已经睡了。何晓棠在客厅等他,他往沙发上一坐,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戒烟三年了,今天想抽一根。点上火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何晓棠没拦他。“晓棠,”他说,“我想把房子过户给小砚。”何晓棠愣住了:“五套都过?小砚才九岁。”他说:“我想清楚了。”何晓棠看了他很久:“因为你爸?”他没吭声。半晌才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十,我爸再婚我三十五,现在他又有了孩子,我三十六。徐汇那套老洋房是外婆留给妈的,妈留给我的。现在我爸说以后要分一半给弟弟,我没办法说不。所以我先把房子过给小砚,这样以后谁也拿不走。”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房产交易中心,五套房子一套一套办手续。徐汇老洋房、浦东公寓、闵行住宅、静安商铺、青浦别墅,每一套都是他亲手挣来或母亲留下的。工作人员问确定吗,他说确定。办完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梧桐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给何晓棠发消息说办完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传得快。老亲戚圈子就那么大,不到一礼拜,二姑就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探询:“承宇啊,听说你把房子都过给小砚了?你爸知道吗?”他说不知道。二姑叹口气:“你这孩子,脾气跟你妈一样倔。”然后是父亲。那天下午他在工作室画图,父亲来电,他没接。又打来,他接了。“承宇,你什么意思?”父亲声音很沉。“爸,你说什么?”“你把房子都过给小砚了?你是在防我,还是防雨桐?”周承宇说:“爸,那些房子有我妈留下的。徐汇那套是外婆留给妈的,浦东那套是我自己买的,剩下三套也是我赚的。我没动过你一分钱。”“所以呢?你妈要是活着会怎么想?”“我妈要是活着,就不会有慕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父亲坐到了什么地方,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爸。”他叫了一声,没回应。“爸,我……”电话挂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梧桐枝丫在风里晃了晃。他想起母亲走那天父亲说“我知道”,语气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去了父亲家。开门的是方雨桐,怀里抱着慕安,看见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一杯凉茶,电视开着,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爸。”他叫了一声,父亲没抬头。他在对面坐下。“爸,我今天说的话不对,我道歉。那些房子确实是我妈留的,也是我自己赚的。我给小砚,不是防你,是怕。我怕有一天小砚要面对我今天面对的事。你娶雨桐我高兴,你有了慕安我也认,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想留给小砚。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只属于他的。”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下皱纹很深。“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她还说,咱们承宇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别怪他,他像你。”父亲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我找了雨桐,她对我好。可承宇,我从没想过要分你的东西。我说分,是说我自己攒的那点,以后你和慕安一人一半。我以为你知道。”
周承宇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想起母亲走那天父亲腿麻了踉跄一下,他扶住时感觉那胳膊在抖。他以为父亲是害怕,现在才明白,那是舍不得。“爸,对不起。”父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的手很瘦,骨头硌人,手心却还是暖的。“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跟你争。”
那天晚上周承宇在父亲家坐到很晚。方雨桐抱着慕安出来给他倒了杯热茶,慕安醒了,睁眼看着周承宇,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小小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弟弟,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弟弟。“慕安。”他轻轻叫了一声,孩子笑了,他也笑了。
后来他把过户手续做了调整。徐汇老洋房留在自己名下,遗嘱里写明留给周砚。剩下四套依然过给周砚,但设了信托,由他和何晓棠共同管理到周砚成年。父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春节周承宇带着何晓棠和周砚去父亲家过年。方雨桐做了一桌子菜,父亲抱着慕安,周砚在旁边逗弟弟玩,说爸爸弟弟好小啊。周承宇说你小时候也这么小。周砚说那我会保护他的。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弟弟,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五套房子,是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何晓棠给他披了件外套。“想什么呢?”“想我妈。”“她会高兴的。”他点点头。
春节过后日子回到正轨。他还是每周去看父亲,有时带周砚,有时自己去。方雨桐在社区医院上班,慕安白天由父亲带着。父亲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动作从生疏到熟练,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有一回他去的时候,父亲正给慕安喂奶,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听了一会儿,是母亲生前爱唱的一支老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喂他的,那时候父亲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如今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可抱着孩子的姿势还是和当年一样。
四月慕安满四个月,方雨桐说想拍套照片留纪念。周承宇找了个开摄影工作室的朋友,约了周末去拍。拍照那天他也去了,摄影师说周先生你抱着弟弟拍一张吧。他把慕安抱起来,慕安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低头看着这孩子,慕安也抬头看他,咧嘴笑了,嘴里咿咿呀呀的。咔嚓一声,快门按下了。后来照片洗出来,他放在办公桌上,每次看到心里都会动一下。
五月周砚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表扬他数学好作文也好。开完会周承宇带儿子去吃饭,周砚忽然问:“爸爸,你为什么把房子都给我了?”他愣了一下,问谁说的,周砚说二姑婆。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爸爸的儿子。慕安是爷爷的儿子,但你是爸爸的儿子。爸爸的东西给你,是因为爸爸爱你。”周砚想了想说:“那我也爱慕安,他是我的叔叔。”周承宇笑了:“对,他是你的叔叔。”周砚又说:“爸爸,我以后也会保护慕安的,他那么小。”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周砚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六月上海入梅,雨下个不停。他去父亲家时,父亲正抱着慕安在窗边看雨。慕安七个月了,会坐会抓东西,看见周承宇就伸手要抱。他接过慕安,孩子的小手抓着他衣领,嘴里叫着含混的音节。父亲说:“他快会叫人了。”方雨桐端了杨梅出来,慕安伸手要,周承宇拿了一颗给他,他捏得满手红汁。父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承宇,那栋老洋房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留着。父亲说:“留着好,你妈最喜欢那栋房子,她小时候就在那里长大。等你老了可以搬回去住,那里的梧桐树秋天最好看。”他点点头。
七月慕安八个月,周承宇带周砚去父亲家吃饭。周砚一进门就跑去找慕安,慕安坐在学步车里看见他就笑,伸手要抱。父亲在厨房切菜,刀工还是那么好,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周承宇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舒展着,不像母亲刚走那两年那样紧巴巴的。他想起母亲说让你爸为自己活,现在父亲抱着慕安在厨房里和方雨桐说笑,大概是真的在为自己活了。
那天晚上回家经过徐汇老洋房,他又停了车。站在门口看着三楼的窗户,窗户黑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有母亲的桃木梳,有母亲的旧相册,有母亲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继续往前开。回到家周砚已经睡了,何晓棠在书房备课,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怎么了?”她问。“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哪样?”“我爸,慕安,小砚,都挺好。”何晓棠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低头继续备课。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醒,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说慕安会叫爸爸了。他回了一条恭喜。父亲又发来一条:“他第一个叫的是你。”他愣住了,看着屏幕上父亲发来的照片,慕安坐在床上张着嘴,下面配了一行字:“他刚才冲着你那张照片叫的,爸爸。”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回了一条:“下次我去教他叫哥哥。”父亲回了一个笑脸。
他放下手机拉开窗帘,上海的天晴了,阳光落在地板上亮亮的。周砚在隔壁喊爸爸,何晓棠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滋地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照顾好你爸,想起母亲说让你爸为自己活,想起母亲说承宇你别跟你爸犟。他想起把房子过户给儿子那天,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父亲说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跟你争,想起慕安抓住他手指的那一刻,想起周砚说我会保护慕安的。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像是母亲在笑。
他转身走出卧室,周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早安,何晓棠在厨房喊煎蛋要糊了。他弯腰抱起周砚走进厨房,何晓棠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蛋。“我来吧。”他把煎蛋盛进盘子端到餐桌上,周砚爬上来拿起叉子说爸爸煎的蛋最好吃,何晓棠给他倒了杯牛奶。他在对面坐下,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周砚的头发上落在何晓棠的侧脸上。他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盘子上。他想,这就是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周承宇带着周砚去老洋房扫叶子,周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落叶扬起来落了一头一身。父亲抱着慕安站在门口看,慕安十个月了,扶着门框能站一会儿,看见周砚跑就笑。“他在叫哥哥。”父亲说。周砚跑过来蹲在慕安面前说叔叔叔叔,慕安伸手抓他头发,周砚哇哇叫说爷爷你看叔叔抓我,父亲笑得不行。周承宇在旁边说他是你叔叔,周砚想了想说那他也是弟弟,周承宇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老洋房里收拾东西,方雨桐煮了茶端出来放在院子石桌上。周承宇坐在石凳上看着周砚和慕安在草地上玩,父亲坐在旁边喝了口茶说这房子还是得有人住,不然容易旧。他说嗯,打算明年搬回来。父亲看了他一眼说那挺好,你妈要是知道会高兴的。他没说话,抬头看着老洋房的红砖墙,常春藤爬满半边墙绿得发亮,三楼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站在三楼窗口喊他吃饭,他仰头看,母亲的笑脸从窗口探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父亲老了,后来他有了周砚,后来父亲又有了慕安。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有东西失去有东西得到。那五套房子他过户给了周砚,可真正要传下去的哪里是那五套房子呢?是那些梧桐树下的日子,是那些腌笃鲜的味道,是那些在窗口等待的笑脸。他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带着一点清甜。
周砚跑过来说爸爸慕安会走路了,他低头看,慕安扶着周砚的手摇摇晃晃迈了一步,然后跌坐在草地上咯咯地笑。父亲走过去把慕安抱起来,慕安的小手抓着父亲的衣领,嘴里叫了一声“爸爸”。父亲愣了愣,然后笑了,眼眶红了。周承宇看着父亲抱着慕安站在老洋房前面,梧桐叶落在他们身上,金黄的,一片一片。
他忽然想起母亲走那天父亲站在走廊里腿麻了踉跄一下,他扶住时感觉那胳膊在抖。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害怕,现在他知道,父亲不是害怕,是舍不得。舍不得母亲,舍不得那些日子,舍不得这栋老洋房,舍不得那些梧桐树下的时光。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父亲抱着慕安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慕安伸手去抓茶杯,父亲把杯子移开说这个烫不能碰。慕安撇撇嘴要哭,周砚跑过来拿了一片落叶给他,他抓住叶子不哭了。周承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财产,是这些人坐在一起,喝茶说话笑。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下。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妈,”他轻轻说,“你放心吧。”风从树梢穿过,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父亲正在教周砚泡茶,方雨桐抱着慕安在旁边笑,何晓棠从屋里出来端着刚切好的水果。“承宇,过来吃水果。”“来了。”
他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的,落在他手上落在茶杯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写了一份文件把老洋房的未来安排好了。等他老了周砚长大了,这栋房子就传给周砚,但有一个条件,周砚得好好照顾慕安。他在文件最后写了一句话: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家不是房子,家是这些人。保存好文件他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关了灯走出书房,周砚已经睡了,何晓棠靠在床头看书。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栋老洋房,母亲站在三楼窗口笑着喊他吃饭,父亲在院子里摆好桌椅,周砚和慕安在草地上跑。阳光很暖,梧桐叶绿得发亮。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母亲端了一碗腌笃鲜出来放在他面前。“尝尝,这次没放太多盐。”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母亲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也笑了。然后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周砚在隔壁喊爸爸,何晓棠在厨房煎鸡蛋。他坐起来下床拉开窗帘,上海的早晨,梧桐叶在阳光里闪着光。他走出卧室,周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进厨房,何晓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今天煎蛋没糊。”“嗯。”他把周砚放下来走到灶台前接过铲子,锅里的蛋清慢慢凝固变成白色,蛋黄是溏心的圆圆的亮亮的。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慕安,想起周砚,想起那栋老洋房,想起那五套房子,想起那些梧桐树下的日子。他想起母亲说咸点好咸点下饭。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周砚爬上来拿起叉子,何晓棠倒了三杯牛奶坐在对面。“爸爸,今天放学我能去看慕安吗?”“能。”“我想教他走路。”“好。”
周砚低头吃蛋吃得呼噜呼噜响,周承宇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何晓棠,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沾在盘子上金黄色的很好看。他想,这就是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的又落。慕安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哥哥了,周砚长高了上初中了数学还是很好,父亲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越来越好,每天早上带着慕安去公园散步。方雨桐在社区医院升了主管,工作忙了可每天还是回家做饭。周承宇的工作室接了新项目忙得团团转,可每周五晚上他一定去父亲家吃饭。有时候带着周砚,有时候自己去。父亲做饭他打下手,方雨桐在旁边抱着慕安。饭桌上父亲说慕安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周砚说学校里的趣事,方雨桐说医院里的病人。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吃完饭他帮父亲洗碗,父亲站在水池边把碗一只一只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爸,下周我出差,可能周五赶不回来。”“没事,你忙你的。”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父亲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承宇,那栋老洋房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去?”“明年春天吧,周砚上初中了,离那边近。”“好,搬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帮你收拾。”“好。”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厨房。他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是无数个家的窗户。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说照顾好你爸,想起母亲说你别跟你爸犟,想起母亲说让你爸为自己活。他做到了。他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客厅里父亲抱着慕安在看电视,方雨桐在织毛衣,周砚在写作业,何晓棠在旁边辅导。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安静。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慕安看见他伸手要抱,他把慕安抱过来,慕安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叫着哥哥。他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台阶上看着上海的街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什么。现在他知道,他保护的不是房子。他保护的是这些,是这些人,这些日子,这些在梧桐树下度过的时光。慕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想起父亲说,他第一个叫的是你。他轻轻拍了拍慕安的背,哼起一支老歌。那是母亲生前爱唱的歌,他小时候听过很多遍。歌词记不全了,可调子还在。父亲在旁边听见了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停继续哼着,父亲眼眶红了红然后笑了,跟着哼了起来。方雨桐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笑了笑继续织毛衣。周砚抬起头说爸爸你唱什么,他说一首老歌。周砚说挺好听的,何晓棠说那是你奶奶爱唱的歌。周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周承宇抱着慕安继续哼着那支老歌,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可屋里的灯很亮,暖融融的照着每个人。他想,这就是日子。有得有失,有来有去,有人走有人来,有房子有家。他低下头在慕安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慕安在梦里笑了。
人这一辈子啊,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是五套房子吗?是那栋老洋房吗?还是那些房产证上的名字?周承宇用了三十六年才弄明白,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家不是砖瓦堆出来的,是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出来的。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可家和的前提是什么?是有人愿意退一步,是有人愿意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是有人愿意说一声对不起。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饭更踏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