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再回到从前

出境游 2 0

乡下的夜,到底不如从前了。

最近,回了一趟老家,远离城市,想着能寻回一些旧时的黑和旧时的瞌睡。

那是个下弦月的夜晚,月牙儿薄薄一片,早早地便沉到山那边去了。我独自一人,沿着荒草掩没的小径往林子深处走,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这黑竟不是铁板一块,倒像是浸了水的宣纸,还透着些蒙蒙的淡蓝色的光。抬头看天,星星倒是有的,可那光却软塌塌的,照不穿什么。路边的树也黑,却黑得不地道,影影绰绰,也像蒙了一层灰纱似的。

我忽然担心起来。担心的不是黑,是这不黑不白的光景,满足不了我此行的心愿。尤其在这样的夜晚,我会不会勾起些回忆,甚至睡得更加的不踏实起来?

记得小时候住在农村,那夜才叫夜呢。夏夜里,母亲摇着蒲扇,父亲带着我们睡在凉席上。也是月如钩,也是这样的夜晚。那黑却是沉甸甸的,厚墩墩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严严实实地罩住整个村子。伸手不见五指,那真真才是“伸手不见五指”。有时半夜醒来,屋外屋里一般黑,偶尔也会有一丝光洒在窗纸上,白的,像牛奶泼在墨玉上,看上去干干净净。猫在房顶上走过,眼睛亮得像两颗绿星子。那时啊,黑是黑的去处,亮有亮的来处,所有的夜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呢?我摊开手掌,在眼前晃了晃。指节的轮廓分明是看得见的,青白色的,像是老照片上褪了色的手。这算什么夏夜?我使劲地眨了眨眼,那轮廓反倒更清晰了一些。难道,莫不是我的眼睛已退化了?年轻时在城里熬惯了夜,莫非把视神经给熬坏了,看什么都带着荧光?每天手机和电脑,莫非我的眼睛也储蓄了满满的蓝光?我急急地摸索到一棵老松树前,赶紧把脸贴上去。那松树皮糙得很,扎得脸生疼,可那颜色——那颜色竟也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冲淡了一样。

远处忽然更亮了。那是附近村子的方向,天空中的光晕像一朵蒲公英,蓬松松地漂浮在半空中。但那光并不刺眼,却邪门得很,竟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藕荷色。我这才明白,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是这夜本身变了。乡村的黑夜里掺进了太多城市光的碎屑,就像在一锅好汤里面故意撒了胡椒面,味道全乱了。

我怔怔地站着,忽然想起王维写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来。“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那山中的火,该是豆大的一点,在无边的黑里跳着,才显出山的深、黑的沉、夜的重、村的静。若换了今日这光景,那点渔火怕早被这青蒙蒙的底色给吞没了吧,哪儿还有什么“明灭”的意趣呢?

回来时,月亮完全隐到了云后。小径两旁的草里,萤火虫三三两两地飞起来。可它们屁股上面的光,怎么也不像从前的亮了——从前是翡翠色的,冷冷的,现在却带了些暖调,像城里酒吧门口挂的彩灯,又像车水马龙里的车灯。我伸手想去捉一只,它们却机灵地一闪,像触电一样划过树枝,躲进了草丛。

回到老屋,大姐二姐还没有睡,她们端着茶杯还在檐下坐着。“怎么?没见着好月亮?”大姐笑问。我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二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如今这乡下啊,黑也黑不到哪儿去。年轻人嫌太黑,装了几盏太阳能路灯,从村口一直亮到后山。说是方便我们走夜路……哎!农村也不像过去那样了哦!”

檐角挂着一盏白炽灯,照着院子里的柚子树。那树影投在地上,清清楚楚的,哪还有半点夜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代人大概是最后见过真正黑夜的人了。再过些年,孩子们怕是只能从课本上读到“伸手不见五指”这句话了,然后他们都瞪着大眼睛问: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夜深了,我躺在熟悉的床上。窗帘外透进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块长方形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就像城市里的路灯和每一栋高楼上的不停追逐着的霓虹灯。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面嗡嗡嗡的,迷糊中传来邓丽君的声音:“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如今,连这乡村都成了不夜的村。

可我的心,却还有一块地方始终黑着。

那黑很沉,很深,很静,只有一盏如豆般的桐油灯,那就是母亲蒲扇摇出的风,一家人躺在凉席上的暖,也是屋后松林里的沙沙声,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夜的底色。它始终躺在记忆深处,任凭外面的光怎么照射,也照不亮它。仿佛我现在的生活,看似很敞亮。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生在越来越亮的夜里,却揣着一颗越来越暗的心境。从前,大抵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