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衢州日报
山石
作为福建人,我因为工作关系数年间七次来到衢州,每一次都被这一方山水打动。初来时印象最深的是一句市井老话:“不识水亭门,枉为衢州人。”这句话质朴无华,却凝住了衢州人最深沉的故土情结。对这座千年古城而言,水亭门从来不是一处寻常的街巷景致,它是衢江滋养出的城市根脉,是水陆交汇沉淀下的岁月肌理,更是人间烟火与千年历史相拥共生的精神坐标。江水滔滔千年,世事几番更迭,唯有这片城郭静静伫立,收纳着古城的沧海桑田,见证着一城烟火的生生不息。
每每伫立城楼远眺江流,思绪便顺着悠悠水波溯回千年往昔。南宋以降,衢州商贸鼎盛,水亭码头终日喧嚣不绝。晨雾初启,挑夫的足音踏碎江边清露;暮色四合,商贾的闲谈漫过沿街巷陌。橹声、水声、吆喝声交织错落,汇成古城最鲜活温热的市井长歌。四方旅人在此停舟歇脚、互通有无,山河的闭塞被流水打破,古城的襟怀被往来行人拓宽,也慢慢养出了衢州温润包容、谦和豁达的城市底色。
流水载得盛世繁华,也载尽世事浮沉。时代辗转变迁,陆路交通日渐兴盛,水运航道慢慢褪去昔日荣光。曾经帆樯林立、舟车辐辏的码头,渐渐归于清寂。繁华终有落幕,喧嚣终归平静,唯有青石板上深浅的辙痕、老墙面上斑驳的苔迹,默默留存着水运兴衰的过往。风过街巷,仿佛仍能听见千年之前的人声鼎沸,让人真切读懂一座古城从繁盛到沉静、从喧嚣到安然的岁月沧桑。
水亭门的风骨,沉淀在一座座历经风雨的古建之中。千年古城墙、千年天王塔、天妃宫相依而立,勾勒出古城水陆共生的活态肌理,也是衢州人根植心底的乡愁印记。始建于南朝的天王塔,千年来静立云端,默默守护一城烟火。风雨磨蚀了檐角,岁月浸染了塔身,却未曾动摇它扎根故土的姿态。古时游子远行、归人踏浪,遥遥望见塔影凌空,便知故乡将至,心底便生出安稳与暖意。一座古塔,便是一城人亘古不变的归乡坐标。
唐代始筑、历代修缮的古城墙,层层砖石叠砌着城池的记忆。旧日里,高墙是护佑百姓的屏障,隔绝兵戈风雨,守护一方安宁;如今褪去御敌戍城的使命,化作古城沉稳厚重的脊梁,温柔环抱街巷民居与寻常烟火。天妃宫承载着古人对行舟平安、岁岁顺遂的虔诚祈愿,袅袅香火绵延至今,既留存着水运时代独有的民俗文脉,也藏着衢州百姓代代相承的温良与向善。
三街七巷的千年格局未曾改动,古祠旧宅、殿宇戏台散落其间,错落成韵。不同于后世刻意雕琢的仿古景致,水亭门的古意是鲜活的、有温度的。这里没有冰冷疏离的历史标本,只有生生不息的人间日常。晨起炊烟漫过青瓦,暮色晚风穿拂深巷,老者闲话家常,孩童逐巷嬉游。厚重的历史从未高悬于尘世之上,而是温柔落进烟火三餐、四季晨昏,让千年文脉与百姓生活脉脉相融。
回望古今,虚实相生。千年前,码头挑夫朝夕奔波,四方商贾往来逐利,临水人家枕水而居,一代代人在此谋生相守、安度流年。千年之后,街巷依旧、流水依旧,人事几番更替,唯独温情与气韵从未断绝。那些远去的舟楫喧嚣、商旅繁华并未彻底消散,而是沉淀为街巷的底色,浸润成古城从容宽厚的品性,岁岁滋养着这座城的风骨与温柔。
一座古城最好的成长,从不是推倒重来的颠覆,而是守根续脉、顺应民心的新生。曾经的老城街巷斑驳、老屋陈旧,藏着岁月留下的缺憾,也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殷殷期盼。所幸衢州的城市更新,始终顺着古城肌理、循着民心所向缓缓推进,不贪速成,不逐浮华,在保护中传承,在修缮中新生。
如今的水亭门,古塔依旧、古墙依旧、江流依旧,千年文脉完整留存。旧日斑驳的街巷焕然温润,沧桑的古建重焕风雅。夜幕垂落,灯火映江,塔影、城影、江影交叠相融,古韵清宁与人间烟火温柔共生。老街守住了老衢州最纯粹的市井底色,新城生长出新时代最蓬勃的生机气象。一江两岸,古今对望,新旧相融,便是千年古城最动人的模样。
水亭门的千年更迭,正是衢州城市变迁最生动的缩影。这座城始终懂得敬畏过往,用心珍藏码头记忆、城墙风骨、古塔乡愁;亦始终懂得奔赴新生,顺着百姓的期待打磨城貌、滋养文脉。岁月洗去浮华,留下从容;时光沉淀过往,成就温柔。
衢江流水不息,古城文脉绵长。水亭门承载的,是一城沧海桑田的变迁,是一代代衢州人的烟火人生,是古今相融、新旧共生的岁月诗意。它见过千帆云集的盛世繁华,也熬过车马寥落的静谧流年,最终沉淀为一城安稳、万家平和。
时光有序,岁月温良。今日的水亭门,古意未改,新生不止。悠悠衢江水静静东流,默默见证着这座千年古城,守住初心,不负烟火,循着时间的刻度,顺着民心的期许,岁岁安然,日日向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