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最后一份过户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把房本一本一本码在茶几上,五本,红的,崭新的。
儿子陈子昂坐在对面,刚满十四岁,还没从“这些以后都是你的”这句话里缓过神。
宋晓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那排房本,脚步停了一下。
“都办完了?”
“办完了。”
陈建国把笔帽合上,往沙发上一靠,眼睛扫过客厅里那盏用了九年的吊灯。
窗外是上海六月的天,闷热,屋里的空调刚开,冷气还没铺开。
宋晓云把苹果放在茶几边上,没往房本上放。
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丈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陈子昂伸手想碰最上面那本,被宋晓云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先洗手。”
孩子缩回手,眼睛还盯着那排红本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五本都是我的?”
陈建国“嗯”了一声,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宋晓云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坐到沙发另一头,压着嗓子问:
“你爸那边,真的一点都没说?”
“说什么。”
陈建国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
“他添他的儿子,我过我的房子。各管各的。”
他说完这句,客厅里静了几秒。
陈子昂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到底没敢再问。
陈建国心里清楚,这五套房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二十三岁那年,母亲病重,家里把静安区一套老房子卖了给母亲看病。
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
那之后他跟父亲两个人挤在闵行一套六十平的旧公房里,父亲在厂里跑销售,他在外面接活,装修、搬家、跑腿,什么钱都挣。
后来赶上动迁,家里分了三套。
再后来房价涨起来,他跟宋晓云结婚时又咬牙买了一套小两居。
五套房子,一套一套攒下来,每一本房本背后都有一段日子。
这些事,陈建国从没跟父亲摆过账。
他觉得不用摆,父子之间算得太清,伤感情。
可父亲再婚那天,他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看着周丽挽着父亲的胳膊走进来,突然觉得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周丽五十二岁,比父亲小十三岁。
婚礼上她穿着红旗袍,笑得客气,挨个给亲戚敬酒。
轮到陈建国这桌,她叫了一声“建国”,又补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陈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宋晓云在旁边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也没回头。
那天回家的路上,宋晓云坐在副驾驶上,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你爸这岁数了,还办婚礼,图什么。”
陈建国没接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当时想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六十五了,周丽五十二,这婚一结,后面的事就多了。
果然,今年年初,周丽生了。
一个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陈建国是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父亲的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说:
“建国,你有弟弟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说:
“恭喜。”
挂了电话,他坐在会议室里,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晓云已经知道了。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一口没动。
“你爸真行,六十五了,给自己添个小的。”
陈建国脱了外套,在洗手台前搓手,水声哗哗的。
“添就添吧。”
宋晓云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得轻巧。那孩子以后上学、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你爸那点退休金,够什么?”
陈建国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宋晓云看着他,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不让你爸高兴。可你想过没有,那孩子跟你儿子差二十二岁。以后你爸要是不在了,这孩子谁来管?”
陈建国把筷子往碗里一戳,没吃。
“先吃饭。”
宋晓云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盛汤。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陈建国知道,妻子说的不是没道理。
他只是不想在那个晚上接着往下想。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满月酒那天。
周丽抱着孩子坐在主桌,亲戚围了一圈,夸孩子长得像父亲。
陈守常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手镯。
“这是给孩子的,戴上戴上。”
周丽接过手镯,小心翼翼地往孩子手腕上套。
孩子还小,手腕细,手镯滑下来,周丽又往上推了推。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见父亲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房产分配草稿。
“我想过了,等我百年之后,房子给两个孩子分。建国拿三套,小的拿两套。”
陈建国没动,眼睛盯着那张纸。
他认得父亲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纸上还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哪套房子归谁,列得清清楚楚。
宋晓云站在他身后,呼吸都重了。
陈守常把纸折好,递给陈建国:
“建国,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陈建国接过来,没打开,直接塞进了裤兜。
“爸,今天满月酒,不说这个。”
陈守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去招呼别的亲戚。
那顿酒,陈建国喝了不少。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主桌那边热闹,看着周丽给孩子喂奶,看着父亲忙前忙后,突然觉得那个家,他已经挤不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宋晓云没再憋着。
“两套?你爸真开得了口。那五套房子,哪一套是你爸一个人挣的?你妈看病卖的那套不算了?动迁分的三套,没你户口能分到?我们结婚买的那套,首付是你出的,贷款是你还的。现在倒好,一张纸就分出去两套。”
陈建国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没说话。
宋晓云越说越气:“我不是争那两套房子。我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这些年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没数吗?你妈走了,你陪着他,给他装修房子,给他买保险,逢年过节哪次少了他的?现在倒好,小儿子刚满月,就急着分家产。”
陈建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倒的路灯。
“别说了。”
宋晓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车开进了小区。
那天夜里,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年,父亲坐在医院走廊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走过去,父亲抬起头,眼眶红着,说了一句:
“以后就咱爷俩了。”
那句话,他记了十三年。
现在父亲有了新的家,新的儿子。
他陈建国,倒成了那个需要退让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给宋晓云说了一句话。
“把五套房子,全过户给子昂。”
宋晓云正在煎鸡蛋,锅铲停在半空。
“全过?”
“全过。”
“你爸要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陈建国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推到儿子面前,
“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处理。”
宋晓云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没再问。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子昂喝完牛奶,背着书包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爸爸。
“爸,你真把房子都给我了?”
“给你了。”
“为什么啊?”
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为什么。你记住,这些东西以后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陈子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宋晓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声说了一句:
“你这不是跟孩子说房子,你是在跟你爸说。”
陈建国没接话,把杯子里的牛奶一口喝完,起身去换衣服。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父亲迟早会知道,亲戚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候,不用他闹,自然会有人坐不住。
他等的就是那一天。
陈建国没白等。
消息传得比他想得快。
可先找上门来的,不是他父亲,是房管局办事窗口。
那天早上,他带齐材料去办过户。
窗口的人翻了一遍,抬头看他:
“你父亲来了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
“我过户房子,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指着一栏产权登记:“这两套动迁房,是您和陈守常共有产权。要过户,您父亲必须到场签字。”
陈建国把材料拿近,那两套房子登记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他和父亲两个人的名字。
他以前没仔细看过。
动迁那年,手续都是父亲去跑的,他以为三套房都落在自己名下。
现在一查,五套里有两套,早就是父子共有。
宋晓云跟在他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拉着他走出大厅。
走廊里人来人往,宋晓云压低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国把材料卷起来塞进包里:
“去找他。”
“你爸要是知道你瞒着他在过户,他能不气?”
“我不瞒了。我瞒也瞒不住。”
宋晓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
“要不要我一起上去?”
“不用。你在车里等着。”
他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心里很清楚。
本来他想等过户手续全部落定,再让闲话传进父亲耳朵里,到那时候木已成舟,父亲再怎么不高兴也晚了。
现在绕不开父亲那枚手印。
他只能面对面把话摊开。
陈建国一个人上楼的。
父亲家的门虚掩着,电视开着,周丽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哄。
父亲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有点意外。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吃饭了没有?”
陈建国没坐,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爸,有两套房子登记在你名下。过户的人说,得你本人签字。”
父亲没有看材料,先看他的脸:
“过给谁?”
“子昂。”
父亲把材料拿起来,翻了几页,又放下:
“五套,全过给他?”
“对。”
父亲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半天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戏曲,周丽从阳台上抱着孩子进来,站在里屋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有插话。
父亲坐直身子,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陈建国一看,是满月酒那天那份手写草稿的底稿。
父亲说:“这份东西,我写了半个月。不是要抢你的房,是怕我走了以后,这个小的什么都没有。”
陈建国接过草稿,没有打开:
“你写这张纸的时候,有没有算过,这些年我是怎么陪你过来的?”
父亲的手顿住。
周丽在里屋门口,把脸别了过去。
陈建国把草稿放回茶几:“妈走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陪你坐了一夜。你说,以后就咱爷俩了。这句话我记了十三年。”
父亲低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十三年,我也没忘。”
他声音发干:“可我还有几年?他刚满月,能自己站住吗?”
陈建国没有答话。
里屋的孩子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周丽转身进去哄。
外间一下子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陈建国这才把心里的那句话说出口:“爸,你那份草稿是手写的。将来要真按这纸上分,弟弟长大后认不认,亲戚认不认?法院认不认?我不想等你走了以后,这个家里的事变成打官司的事。”
父亲没有马上接话,又把茶几上那份材料拿起来,翻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那两套分给小的,是对不起你?”
陈建国说:“我不觉得房子不该给弟弟。我觉得,你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满月酒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把分配方案摆到我面前。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建国要让出去两套。”
“我接不接都是错。接了我认账,不接我是不孝。你替我想过没有?”
父亲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没有接话。
周丽抱着孩子走出来,孩子已经不哭了。
她站在茶几旁边,声音放得很轻:
“大哥,那份草稿,是我劝他写的。”
陈建国抬起头看她。
周丽说:“我不是叫他分你的房。我是跟他说,你年纪大了,以后总得给小的留个说法。他听进去了。”
陈建国没有接话。
周丽又说:“你要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合适,那就不要了。我不争。”
她说完,抱着孩子退回里屋,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空调嗡嗡响着,电视里的戏曲唱到一半。
父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草稿作废。房子你处理,我签字。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陈建国看着父亲。
父亲说:“小的以后上学、成家,你当哥的得搭把手。不用你掏光家底,但你不能装不认识他。”
陈建国没想到父亲会提这个条件。
他站在原地,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行。”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笔,翻到材料上需要签字那一页,先签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父亲把笔放下,没有再把那份材料看一眼。
陈建国把材料收进包里,站在门口,突然问了一句:
“爸,你为什么不骂我?”
父亲靠在沙发里,盯着电视上没人看的节目,说:“骂你有用吗?你已经把房子都过给孩子了。我拦不住你,也不拦。”
他停了一下:
“我只问你一句,你这么做,以后会不会后悔?”
陈建国没回答,低头把材料装好。
父亲又说:“你记住,往后子昂也长大了。你把这些房子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这样防你?”
陈建国拿着包的手停在半空,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
宋晓云见他拉开车门,按灭了手机,问:
“签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系上安全带。
她把车发动起来,又问了一句:
“爸没为难你?”
“他没为难我。他让我答应,小的以后上学、成家,我得管。”
宋晓云没说话。
车开过一个路口,她才开口: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陈建国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往后倒的梧桐树。
车快出小区时,他摸到裤兜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是临走前父亲塞给他的。
父亲说:
“草稿你要撕要留,随你。”
陈建国把纸掏出来,没有打开,塞进了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
宋晓云瞥了一眼:
“什么东西?”
“没什么。”
她没有再问。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宋晓云小声说了一句:
“这账,记在你爸心里了。”
陈建国没接话。
他知道,父亲签字那一刻,那份草稿是作废了。
可他今天点下去的那个头,往后二十年都得还。
他答应的不是一句话,是父亲留给小儿子的最后一条路。
过了好一会儿,宋晓云问:
“周末带孩子回去吃饭吗?”
陈建国看着窗外,说:
“过完这个月再说吧。”
他知道,这顿饭拖不了多久。
回到父亲家吃饭,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宋晓云在电话里说过两次,陈建国都说项目上走不开。
第三次是周丽打来的,说孩子夜里有点发热,去了趟医院,回来已经退烧了。
周丽没提房子的事,也没问陈建国为什么一直不回去。
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爸最近腿脚不太好,下楼慢了很多。你有空回来一趟吧。”
陈建国第二天傍晚开车过去,后备箱里放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到了楼下,他先看见父亲站在单元门口。
父亲没坐轮椅,也没拄拐,就是背比上回更驼了一点。
他看见陈建国,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陈建国走近了,问:
“腿怎么样?”
父亲说:“没事。周丽大惊小怪。”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走到二楼,父亲扶了一下栏杆。
陈建国在身后问:
“是不是膝盖疼?”
父亲没回头,说:
“年纪到了。”
进了门,周丽正在厨房热菜。
孩子躺在客厅的推车里,眼睛睁着,不哭也不闹。
陈建国把东西放在门口,没马上过去看。
父亲在主卧门口停了一下,说:“饭先等会儿。你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陈建国跟着进去。
父亲从五斗柜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陈建国没等父亲递过来,就看见第一页上写着“定期资助承诺书”。
父亲把文件袋放在床边:“你看看。你那天答应的事,我记下来了。”
陈建国接过来,翻了两页。
内容不复杂:陈建国自愿在弟弟年满十八岁前,每年支付一笔生活和教育费用;如弟弟考上大学,费用另行协商;如陈建国不履行,父亲的其他继承人可凭此件主张。
陈建国看到最后一句,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问:
“还要去公证吗?”
父亲坐到床沿上,说:“不公证。你签了字,按个手印,我把它放在周丽那里。”
陈建国合上材料:
“爸,你是不信我?”
父亲没看陈建国,弯腰把拖鞋摆正:
“我信你,所以让你签。”
陈建国站在床边,觉得这间屋子比上回来更小了。
床头还放着一瓶钙片,几份病历单叠在台灯下。
他把材料放回文件袋:
“我回去看完,明天给你送来。”
父亲点点头,撑着床沿站起来:
“先吃饭。”
那顿饭,周丽给陈建国夹了两次菜。
陈建国碗里的米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父亲吃得不多,一直用左手按着膝盖。
陈建国看见父亲拿汤匙的手一直在抖,撒了几滴在桌布上。
周丽拿抹布擦掉,没说话。
陈建国突然问:
“是不是风湿?”
父亲说:
“查过了,让少爬楼。”
陈建国没再问。
临走时,推车里的孩子已经闹起来。
周丽去抱孩子,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动。
陈建国走到门口,回头说:
“那份材料,我明天签好送来。”
父亲“嗯”了一声,眼睛还望着电视。
陈建国下了楼,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份承诺书从包里拿出来,借着路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像父亲站在他面前说的那两个字:得管。
第二天,陈建国没有马上送去。
他在公司忙到午后,才开车去了一趟银行,又回了父母家。
一进门,他就把签好字、按好手印的承诺书放在茶几上。
父亲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周丽走过来,把材料收进主卧。
陈建国没有坐下,站在客厅里说:“昨晚我想过了,弟弟以后读书结婚,我出钱可以,但不能让子昂来出。这笔账,我们自己填。”
父亲从阳台进来,拿干布擦着手:
“没人叫子昂出。”
他的声音比昨晚低,像累得很。
陈建国说:“那就好。我的事,不落到我儿子头上。”
父亲看了他一眼,把布搭在椅背上:“你儿子名下有五套房。你怕什么?”
陈建国没防备父亲这么说,一下没接上话。
父亲坐回藤椅里,缓缓说:“你怕他拿房子太早,也怕他负担你答应的事。你把房子全给了他,转头又怕他吃亏。建国,你到底想防谁?”
陈建国觉得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不是防谁。我是想把这事办清楚。”
父亲摆摆手:“清楚了。你走吧,忙你的。”
陈建国在门口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他走出单元门,已经出了太阳。
他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是宋晓云打来的。
宋晓云说:“子昂下午拿了好几张房本去复印,说要报名参加学校社会实践,指导老师问他要不要留复印件。他拍了照发到班级群里,你不知道吧?”
陈建国握着门把,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老师打电话给我,问孩子为什么拿房产证去学校。”
宋晓云顿了一下:“老师说,最好别让孩子把家底带到班里去。传开了不好。”
陈建国坐进驾驶座,压低声音:
“你先把群里的照片撤了,问子昂人在哪儿。”
宋晓云说:“我已经让他退群了。照片估计早就有人存了。”
陈建国闭上眼。
他没有料到,那些他以为锁进抽屉里的东西,会以这种方式跑到学校班级群。
他更没想到,最先戳破这件事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挂了电话,陈建国没发动车。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父亲家的阳台。
父亲还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往下看。
两个人隔着四层楼,谁也没有动。
陈建国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见自己。
他发动车,驶出小区。
车过两个路口,他给父亲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父亲接了。
陈建国说:“爸,承诺书我签了。还有一个事,我得跟你说。”
父亲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
陈建国说:“子昂今天把房产证拿去学校复印了。我才知道,房子挂在他名下的事,不是我们关起门来就能藏住的。”
父亲没有惊讶,只“嗯”了一声。
陈建国说:“我原来想,防着外人,防着以后变卦。现在发现,最先管不住的是自己儿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慢慢教。他十一岁,不懂事。你做得过头,他就更不懂事。”
陈建国握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父亲说:“你今天先回去。房子的事,我不往外说。但你记住,那五套房给得太早,不是子昂的错,是你自己的急。”
陈建国说:
“我知道。”
挂掉电话,他把车开回家。
一进门,宋晓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儿子陈子昂站在餐桌旁,看见陈建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建国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问:
“为什么把房本带去学校?”
子昂仰起脸,说:“老师说谁家有房产证可以带去认识社会。我就带了。”
陈建国看着他:
“你带了几本?”
“五本都带了。”
陈建国没有发火。
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你知不知道,那些房产证不是你长大后的成绩单。你拿去给同学看,别人不会觉得你厉害,只会觉得你家里爱显摆。”
子昂低下头:
“我又没说是我的。”
陈建国说:“上面写着你名字。不是你的,是谁的?”
子昂不说话了。
宋晓云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别让他这么早知道。”
陈建国站起身,对儿子说:“回屋去。今晚把手机交给你妈。”
子昂走回卧室,关上门。
宋晓云走过来,低声问:“你爸那边呢?他知道吗?”
陈建国点了点头:“他知道了。比我还先想明白。”
宋晓云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这件事,不能全怪你。但房本放家里,为什么不锁起来?”
陈建国说:
“现在锁已经晚了。”
这天晚上,陈建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他翻到父亲下午发给他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子昂小,可以教。你别把自己急出病。”
陈建国看到这行字,鼻头有些发酸。
他没有回。
他想起前几天在父母家,父亲坐在藤椅里说的那句话:
“你到底想防谁?”
当时他没承认。
现在他才慢慢明白,陈建国先防的是父亲,再防的是那个刚满两个月的弟弟,后来又防妻子娘家人,最后连交付房子的儿子也不敢全信。
他用五套房给儿子修了一条路,却发现这条路在班级群里被孩子亲手掀开。
三天后,陈建国又回了一趟父亲家。
这回他没有拿任何材料,也没有带宋晓云和子昂。
他进门时,周丽正用奶瓶喂孩子。
父亲在饭桌边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
陈建国洗了手,坐下一起包。
父亲问:
“学校那事,处理好了?”
“老师说照片不转存,班群已经解散重建。子昂请了假,我让他明天去学校当面向老师认错。”
父亲点点头:
“认个错,比锁房本管用。”
陈建国捏着一个饺子,忽然说:“爸,那份承诺书,我已经签了。往后不论家里怎么变,我管弟弟到十八岁。但我不写进合同里的事,也不会少。”
父亲看了他一眼,说:“我信。合同只是给周丽一个踏实。”
陈建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子昂名下的房子,我想等满十八岁再让他动。中间租金我一分不取,全存成他上学的钱。”
父亲停下手里的活儿,问:
“这个决定,你跟晓云商量过吗?”
“商量过。她也同意。”
父亲说:“这样好,给他房,也给他规矩。别让他以为天上掉下来的。”
陈建国应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包到一半,周丽抱着孩子走过来,对陈建国说:
“孩子今天老伸手,像认得你似的。”
陈建国看过去,弟弟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低头对着婴儿笑了一下。
那孩子也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建国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没有抢走任何东西。
抢走东西的,是他心里囤了太多年的账。
饺子下锅的时候,父亲坐在旁边,说:“你妈以前也爱在阳台上看你开车走。每次你走,她都说建国开慢点。”
陈建国没说话,把桌上的面粉抹到碗沿。
父亲又说:“我今年腿不行了。以后你回来,别光带东西,多待会儿。”
陈建国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陈建国离开时,父亲没去阳台。
他听见周丽在屋里对父亲说:
“大哥回来,你比吃药还管用。”
父亲笑了一声。
陈建国站在楼道里,没马上走。
他掏出手机,给宋晓云发了一条信息:“周日带子昂回来吃饺子。五套房的事,我会跟他重新谈一次。”
发完,他走下楼梯,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知道,那五套房产的名字虽然还在儿子名下,但真正要过户的,是另一件东西。
它没有房本,没有公证文件,却在这个家里欠了太久。
那就是父亲签字那天,陈建国没有说出口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