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心22楼，有个地方。

党群服务中心

。没门禁，不用买票，上去就能待。视野好得离谱，落地窗对着黄浦江，东方明珠就在眼皮底下。有人发现了，发到网上，说这是免费的流浪办公点。没WiFi，有电源，有厕所没饮水机。楼下B2有老乡鸡、全家、麦当劳、Manner。停车贵，一小时十五块。也可以坐地铁二号线陆家嘴站，走十五分钟。

我上礼拜专门跑了一趟。

上去的时候下午两点多。电梯到22层，门一开，安静。装修确实好，沙发、长桌、绿植、书架。靠窗一排高脚凳，正对着江。坐了五六个人，有的对着笔记本，有的看手机，有的啥也不干，就望着窗外发呆。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一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白衬衫，袖口卷着，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简历。他没在改，就那么开着。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一栋比一栋高。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刷了下手机，又抬头看窗外。

我问他，你常来吗。他说，最近来得比较多。我说，这儿办公还行吧。他说，没WiFi，我用手机热点。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在家。他说，在家待不住。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后来我在楼下便利店买水，又碰见他。他在门口抽烟。我递了根烟，聊了几句。他说他以前在陆家嘴一家资管公司，去年底被裁的。他没跟他妈说。他妈以为他还在上班。每天他照常出门，穿衬衫，坐地铁到陆家嘴，走到上海中心，上22楼。坐到下午五点半，下楼，坐地铁回家。他说，他不想让他妈看见他白天在家。他说，我妈那代人，觉得你没工作就是你不行。

他掐了烟，说，这里风景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苦笑。

我回去查了下，这个地方其实不是给办公用的。党群服务中心，主要是搞活动、做服务、接待党员群众的。但因为它没门禁，谁都能上，视野又好，慢慢就被人当成了免费办公点。网上有人把它叫“流浪办公点”，还给打了三星。说真靠它日常办公，算了。但约朋友来喝杯咖啡，看看江景，很值。

这个“很值”背后是什么。是你不用买门票，就能站在上海最贵的地段，看最贵的风景。你不用在陆家嘴租办公室，就能在陆家嘴坐一天。你失业了，但你坐在上海中心，俯瞰黄浦江。那种感觉，是“我还没掉队”的幻觉。

上海这地方，给你留了体面。图书馆给你书，党群服务中心给你江景。你穷，但你还能找到一个不花钱的地方，坐下来，把手机充满，把简历改完，把心情缓一缓。这是这座城市的温柔。但温柔背后，是更硬的东西。你坐一天是体面，你坐一个月试试。窗外的楼越来越高，你的银行卡越来越少。你看着对面那些写字楼里的人在开会、在打字、在喝咖啡。你在这里，只是一个看风景的人。

那个白衬衫男的，他的这个谎能撒多久。我不知道。他可能下个月就找到工作了，也可能明年还在坐22楼。他妈妈可能永远不知道，也可能有一天突然问，你们公司怎么没给你交社保。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陆家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面上有游船，船身上全是广告。22楼窗边还坐着几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窗外是上海最贵的一幅画。画里的人在看画外面的人。

你也失业过吗。你在哪儿假装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