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徐汇区人民法院,家事审判庭。
原告席上坐着母亲,被告席上坐着父亲,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和八年的婚姻。
关于房子、车子和存款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法官敲了三次法槌。
九岁的男孩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旁边是外婆。他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
就在法官准备宣布休庭的时候,男孩忽然举起了手。
法槌停在半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法官阿姨,”男孩说,声音不大,可审判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能说件事么?”
法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孩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作业本,翻开其中一页,举过头顶。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很大很用力。
“爸爸妈妈,你们离婚以后,我可不可以还是你们的儿子?”
楔子
男孩叫陆一诺,九岁,徐汇区某小学三年级学生。他的书包里有一个作业本,封面上贴着奥特曼的贴纸,边角卷起来了。作业本中间撕掉了一页,那一页上原本抄着语文课本的词语,被他撕下来重新写了字。他用铅笔写的,写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两回,他削了两次继续写。写完了把本子塞回书包,拉上拉链,坐在教室后排,等妈妈来接他。
他不知道什么叫离婚。他只知道爸爸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妈妈每天晚上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有时候哭,有时候骂。他躲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可耳朵竖着听。他听到妈妈说“房子是我的”,爸爸说“车子归我”。他听到外婆说“孩子不能给你”,奶奶说“那是我陆家的孙子”。他听到很多词,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可他听懂了一件事——爸爸妈妈在抢东西。抢房子,抢车子,抢他。
他不想被抢。
第一章 法庭
开庭那天是周四。妈妈给他请了假,说“跟妈妈去个地方”。他问去哪,妈妈说“去说清楚一些事”。他以为是去派出所,或者去居委会。他跟着妈妈进了那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有人穿着制服走来走去。他攥着妈妈的手,手心全是汗。妈妈把他交给外婆,说“你带他在外面等”。外婆拉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偷偷跑到审判庭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看见妈妈坐在左边,爸爸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得很远。法官坐在上面,穿着黑色的袍子,面前有一张高高的桌子。他在电视上见过这种画面,知道这是法庭。他听见法官问:“原告,你主张孩子抚养权的依据是什么?”妈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有些尖:“我收入稳定,孩子从小跟我长大,而且男方常年出差,根本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爸爸的声音也传出来了:“我虽然出差多,但我妈可以帮忙带。而且我经济条件更好,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
他站在门缝外面,听着那些话。他听见妈妈说“他连家长会都没去过”,听见爸爸说“她连孩子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他听见他们说他的学习、他的身高、他的牙齿矫正、他以后上什么中学。他听见他们把他拆成一个个零件,你拿这个,我拿那个。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两个人都想要的东西,可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被要。
第二章 铅笔
外婆把他拉回去了,按在长椅上。他坐着,书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书包里摸那个作业本。他昨天写那行字的时候,想了一整夜。他听见妈妈在隔壁房间哭,听见爸爸在电话里吼。他趴在桌上,用铅笔写了那行字。铅笔尖戳破了纸,他换了一面重新写。写完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夹在语文课本里。今天出门的时候,他把语文课本塞进了书包。他不知道会不会用上,可他带着了。
法庭里吵到最高潮的时候,他听见妈妈哭了,爸爸的声音也变了调。法官敲法槌,说“安静”。他从长椅上滑下来,走到审判庭门口。外婆拉他,他没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妈妈不哭了,爸爸不吼了。法官握着法槌的手停在半空。整个审判庭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他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来。外婆跟进来,坐在他旁边。
他低着头,攥着铅笔。他听见法官继续问话,听见妈妈和爸爸又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懂那些词,可他听得懂那些语气。妈妈的声音很急,爸爸的声音很硬。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爸爸妈妈带他去城隍庙看灯。爸爸把他架在脖子上,妈妈在旁边笑。爸爸说“一诺,看那个大灯笼”,妈妈说“你小心点别摔着他”。那时候他们都在笑。现在他们都在吵。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两个人,去年会笑,今年会吵。他只知道,他不想他们吵了。
第三章 举手
法官准备宣布休庭的时候,他举起了手。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只知道,他再不说话,他们就要把他分成两半了。他的手举得不高,可审判庭里每个人都看见了。法官愣了一下,法槌停在半空。妈妈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爸爸也转过头来,嘴唇抿着。外婆在旁边拉他的袖子,他挣开了。
“法官阿姨,我能说件事么?”他说。声音不大,可审判庭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法官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可以。”
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作业本,翻开,举起来。他的胳膊不够长,本子举得歪歪扭扭的。可那行字很大,铅笔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纸都快要破了。上面写着:
审判庭里没有人说话。妈妈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爸爸低下头去,手攥着裤子,指节发白。外婆在旁边小声啜泣。法官把法槌放下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绕过审判台,走到旁听席前面,蹲下来,跟一诺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一诺。”
“一诺,你告诉法官,你为什么写这个?”
他把作业本收回来,抱在胸口。他想了想,说:“他们一直在争我。你争我,我争你。我不想被争。我就是想,他们离婚了,我还是他们的小孩。我还能叫爸爸,还能叫妈妈。不是一个人只能叫一个。”
法官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然后她站起来,回到审判台,拿起法槌,轻轻敲了一下。“休庭。”
第四章 走廊
休庭以后,妈妈冲过来抱住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抱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她的眼泪掉在他脖子里,热热的。他拍了拍妈妈的背,说“妈妈你别哭”。爸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过来。他看着一诺,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一诺从妈妈怀里挣出来,走到爸爸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爸爸,你以后还来接我吗?”
爸爸蹲下来,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接。每个周末都接。”
“那你别跟妈妈吵架了。”
爸爸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后来法官把他们叫进调解室,关上门说了很久。一诺在外面等,外婆陪着他。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他听见调解室里有哭声,有说话声,可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很久,门开了。妈妈先出来,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是松的。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上面签了字。他们走到一诺面前,蹲下来,一左一右。
“一诺,”妈妈说,“我们商量好了。你周一到周五跟妈妈住,周末跟爸爸住。谁都不抢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儿子。”
爸爸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愣了一下,没挣开。一诺看着他们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作业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了,他把本子递给法官。法官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我的爸爸妈妈。”
第五章 后来
陆一诺现在四年级了。周一到周五跟妈妈住在徐汇的老房子里,周末跟爸爸住在浦东的新公寓里。爸爸每个周五晚上来接他,给他带一份小杨生煎。妈妈每个周日晚上送他回去,给他书包里塞一盒酸奶。他们不再吵架了。偶尔通电话,语气平平的,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
陆一诺的成绩还是中等,喜欢画画,不喜欢数学。他书包里那个作业本已经用完了,换了新的。可中间那页被撕掉的地方,他用透明胶带粘住了。那页上写着他去年在法庭上举起来的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可仔细看还能看出来。有时候写作业写到一半,他会翻到那一页,看一会儿,然后翻回去继续写。
今年春节,爸爸妈妈带他去了趟城隍庙。三个人,一起。爸爸给他买了个兔子灯,妈妈给他买了串糖葫芦。他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走在人群里。灯很亮,人很多,可他走得很稳。他抬头看灯的时候,听见妈妈小声说“你那个公寓暖气行不行”。爸爸说“行,新装的”。妈妈又说“他最近咳嗽,别让他吃太甜的”。爸爸说“知道”。他们的语气很平常,像两个同事在交接工作。可他听着听着,笑了。
他想起去年在法庭上,他举起手。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离婚,现在也不太懂。可他懂了一件事——爸爸妈妈分开了,可他们没有把他分开。他还是他们的儿子。周一到周五是妈妈的,周末是爸爸的。可不管是哪一天,他都是陆一诺。他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徐汇的家,一个浦东的家。两个家,不是一个。他赚了一个。
那天晚上回家,他趴在书桌上写作业。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左边画了一个女人,右边画了一个男人。中间那个小人笑得很开心。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可很清楚:“我有两个家。两个家都有我。”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妈妈在外面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跑出去。饭桌上摆着两碗面,卧着荷包蛋。妈妈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面,吸溜着吃了。妈妈看着他吃,笑了。那笑容跟去年在法庭上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也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面汤冒着热气,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