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女儿去上海住了几天,说句实话:上海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国内游 2 0

跟着女儿去上海住了几天,说句实话:上海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第一章 女儿的电话

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

我刚从楼下跳完广场舞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花绸衫,手机搁在茶几上震了半天。拿起来一看,是小雨。我一边接一边往厨房走,灶上还坐着水。

“妈,你干嘛呢?”

“刚跳完舞回来。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这边房子收拾好了,你过来住几天呗。”

我拧灶台的开关,水壶咕嘟咕嘟响。“去上海?”

“嗯。你不是一直说想来嘛。现在正好,我休年假,带你转转。”

我把火关小,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小雨去上海五年了,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在那边。头两年住合租房,后来自己租了个一居室。她跟我说了好几次让我去,我总说“等你有空了再说”。其实不是没空,是我心里有些打怵。上海那么大,我一个从县城来的老太太,去了能干嘛。

“妈?”

“在呢。”

“你来呗。我都跟领导说好了,休五天。”

“那……你爸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我爸自己会做饭,你就别操心了。来吧。”

水开了。我关掉火,把水灌进暖瓶里。

“行。那我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蹲着,眼睛亮亮的。我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像年轻时第一次出远门的那种感觉。

去上海。

第二章 高铁上

小雨给我买的二等座,靠窗。我坐进去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着眼。我不好意思打扰他,就把随身带的布袋放在腿上,抱着。

布袋里装了几样东西——我自己腌的咸菜,两瓶辣酱,还有给小雨纳的两双鞋垫。她小时候脚爱出汗,鞋垫换得勤。后来去了上海,她说那边什么都能买到,可我还是纳了,闲着也是闲着。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楼房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然后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楼房。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以前送小雨上大学的时候坐过火车,那是绿皮车,慢,晃悠晃悠的。现在这高铁快,快得窗外的树都连成了一片绿。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织毛衣,老爷子在看手机。老太太织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老爷子,老爷子看一会儿手机就抬头看一眼老太太。两个人不说话,可那种默契,一看就是过了大半辈子的。

我想起小雨她爸。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可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水,晚上给我热一碗饭。下雨天收衣裳,冬天灌暖水袋。跟对面那对老夫妻一样,不说话,可什么都做了。

火车跑了四个多小时。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拎着布袋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小雨。她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着,朝我挥手。

“妈!这儿!”

我走过去。她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布袋,挽住我的胳膊。

“累不累?饿不饿?我在家做了饭。”

“不累。你瘦了。”

“没有。走吧,地铁在那边。”

她拉着我往地铁站走。我跟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皮肤比在家时白了,头发剪短了些,看着精神。可下巴尖了,眼底下有些青。我心里疼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

第三章 女儿的家

小雨的房子在长宁区,一栋老楼里的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些酸。小雨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我。“妈,慢点。到了。”

她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放着一张双人沙发、一张小餐桌、一个电视柜。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一根没点燃的线香。

“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墙上挂着几幅画,是打印的,不是什么名家作品。画框旁边有一个小挂钩,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帆布袋。茶几上放着一本书、一支笔、一个水杯。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小雨端了水过来,坐在我旁边。

“怎么样?比咱家小吧。”

“小是小,可干净。”

“上海房租贵,能租到这样的已经不错了。”

“多少钱?”

“六千。”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六千。我一个月的退休金还不到四千。小雨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赶紧说:“我工资还行,负担得起。你别操心。”

我没接话,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妈,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站起来去厨房了。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她系着围裙,在里面忙活。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锅铲碰锅的声音,闻着飘出来的香味。那个香味是小雨炒菜的味道——放酱油多,喜欢加糖,跟她爸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盘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又盛了两碗米饭。

“妈,吃吧。”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椒。咸淡刚好。我嚼着嚼着,鼻子有些酸。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怎么样?”她问。

“好吃。”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样。

第四章 上海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在老家,这个点起来惯了。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小雨。她还在睡,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穿上外套,想去楼下走走。开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是密码的。我研究了半天,不敢乱按,只好又坐回沙发上。等到六点多,小雨醒了,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在家习惯了。想出去走走,那个门我不会开。”

她笑了,走过来教我。“先按这个,再按密码。四个数字。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出了门。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我下了楼,走出单元门。上海的早晨跟老家不一样。老家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遛弯了,早点的摊子也支起来了,油条豆浆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可上海的早晨安安静静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在跑步。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遮住了大半。有家便利店亮着灯,我走进去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有——包子、饭团、三明治、咖啡,还有热牛奶。我买了一个包子和一盒牛奶,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包子是预包装的,微波炉加热的,味道一般。可牛奶是热的,喝着暖。

走回去的时候,小区门口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她看见我,朝我点了点头。她的狗是一条小泰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朝狗笑了笑,老太太也笑了。

“新来的?”她问。

“来女儿家住几天。”

“哦。女儿住这小区?”

“嗯。六号楼。”

“六号楼好,南北通透。”她拉了拉狗绳,“玩几天?”

“五六天吧。”

“那可以去中山公园走走。离这不远,环境好。”

我点了点头。她牵着狗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腰板挺得直直的。七十岁的人了,看着比我还精神。

第五章 中山公园

第二天上午,小雨带我去了中山公园。

地铁坐了四站。小雨给我办了一张交通卡,教我怎么刷。我学了两遍才会,刷的时候手还有些抖。进了站,她拉着我站在黄线后面等车。车来了,人不少。我跟着她挤上去,抓住扶手。车厢里人贴着人,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报站的声音。

到了中山公园站,出了地铁,就是公园门口。公园不要门票,随便进。一进去,我就愣住了。里面真大,树也多,花也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老太太在跳舞,还有人在湖边喂鸽子。小雨拉着我慢慢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看报纸。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来玩的?”

“嗯。跟女儿来的。”

“哪里人?”

“山东。”

“山东好。”她折起报纸,“我老家也是北方的。来上海三十年了。”

“三十年?”

“嗯。跟着儿子来的。刚开始不习惯,现在习惯了。”

“上海住着怎么样?”

她想了想。“怎么说呢。刚来的时候,觉得上海人瞧不起外地人。后来慢慢发现,不是瞧不起,是他们就那样。熟了之后,都挺好。”

她指了指前面的湖。“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湖边上有一群老太太在跳舞,穿着统一的红裙子,手里拿着扇子。跳得整整齐齐的。

“那是我们队的。每天早上七点跳,跳到八点半。跳完了去买菜,回家做饭。下午再来。公园里还有合唱团、京剧队、书法班。想干什么都有。”

“你们日子过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笑。“退休了嘛。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享福呢。

第六章 菜市场

在上海的第四天早上,小雨上班去了。她说中午回来陪我吃饭,让我自己在家歇着。我说好。可等她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坐不住,想出去走走。

我拿上交通卡,揣了点钱,出了门。我沿着小雨带我走过的路,慢慢往地铁站走。走到地铁站,我又犹豫了。万一走丢了怎么办?可我又想,反正手机有电,真丢了就给小雨打电话。我刷了卡进站,坐了三站,到了一个叫“曹杨路”的地方。

出了地铁站,我顺着人流走。走到一条小街,看见了一个菜市场。说是菜市场,不如说是菜场加商场。一楼卖菜卖肉卖鱼,二楼卖干货和熟食。我走进去,里面干干净净的,地上铺着瓷砖,没有水渍,没有烂菜叶。每个摊位上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红是红,绿是绿。卖菜的摊主穿着统一的围裙,戴着口罩,客客气气的。

我走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面。鱼在水池里游着,活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我:“阿姨,买鱼?”

“看看。”

“今天的鲫鱼好,刚到的。来一条?”

我看了看,确实好。比老家菜市场的还新鲜。“多少钱一斤?”

“十五。”

老家才八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条。摊主利索地刮鳞、去腮、开膛,清水冲干净,装袋递给我。说了声“谢谢”。

我又逛了逛,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菜都新鲜,就是贵。可人家贵有贵的道理——服务好,东西好。在老家买菜,你得自己挑,自己捡,有时候还要跟摊主争两句。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操心。

买完菜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海的街头,老年人多,年轻的也多。老年人穿得干净利落,有的还画着淡妆。年轻人脚步快,边走边看手机。地铁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跟流水似的。

我忽然觉得,上海人过日子,是有底气的。那种底气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一种从容。他们不用为了几毛钱跟人争,不用为了赶时间插队,不用为了省点钱跑三个菜市场。他们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第七章 弄堂里的老人

第五天下午,小雨带我去逛田子坊。

田子坊在泰康路上,是条老弄堂改的。巷子窄,两边是卖东西的小店,有卖明信片的、卖手工艺品的、卖小吃的。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小雨拉着我的手,怕我走丢。

走到巷子深处,拐进一条更窄的支弄。支弄里人少些,两边是老房子,墙是红砖的,窗框是木头的。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篮子白玉兰花。花用细铁丝穿着,两朵一串。

小雨走过去,买了一串。老太太收了钱,说了声谢谢。小雨把花递给我。

“妈,你闻闻。”

我凑近闻了闻。香。那种香很淡,可钻鼻子。

老太太看着我们,笑了。“你女儿?”

“嗯。”

“孝顺。”

“还行。”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高兴。

“哪里人?”

“山东。”

“山东好。我年轻时候去过青岛。”

她说话带着上海口音,软软的。我蹲下来,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在这条弄堂住了一辈子,小时候在这,嫁人在这,现在老了还在这。儿子搬去了浦东,让她过去住,她不去。

“为什么不去?”

“浦东是好,新房子,电梯楼。可住不惯。这里方便,出门就是菜场,拐弯就是医院,邻居都认识。去了那边,谁也不认得。”

我点了点头。这话我懂。

她指了指巷子口。“那边有个面馆,开了几十年了。他家的葱油面,好吃。你们去尝尝。”

我谢了她。和小雨往巷子口走。那家面馆真不大,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老板是个中年人,在灶台前面忙活。我们点了两碗葱油面。面端上来,简简单单的,就面条和葱油。可一拌开,香得不得了。

小雨看着我吃面的样子,笑了。“好吃吧?”

“好吃。”

“上海人都知道这家。开了好几十年了。”

我吃着面,想着那个老太太。她在弄堂里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想去。她说“去了那边,谁也不认得”。这话说得实在。人老了,图的不就是有个认得你的人嘛。

第八章 小雨的日常

第六天晚上,小雨做了饭,我们娘俩坐在小餐桌前面吃。

我问她:“你每天就这么过?”

“嗯。早上七点起,八点出门,坐地铁上班。六点下班,七点到家。做饭,吃饭,看会儿书,睡觉。”

“不觉得闷?”

“不闷。习惯了。”

“周末呢?”

“有时候加班。不加班就逛逛公园,看看展览。上海博物馆不要钱,我常去。”

“你一个人,不孤单?”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在上海过得挺好的。这里机会多,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我这份工作,在老家找不到。”

“什么工作非得在上海?”

“也不是非得在上海。可上海有更多选择。我可以跳槽,可以学新东西,可以认识不一样的人。在老家,一眼能看到头。”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老家那个小县城,年轻人待不住。小雨的表姐,大学毕业回去了,在县医院当护士,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是安稳,可每次见面都说“没意思”。

“妈,”小雨又说,“我不是不想家。我也想。可我得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上小学的时候想学画画,家里没钱买颜料,她就用铅笔画,画了一本子。后来考大学,非要报上海的学校,她爸不让,她就哭,哭了两天,她爸心软了。

“小雨。”

“嗯。”

“你过得好就行。”

她笑了。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菜。”

第九章 外滩

第七天,小雨请了半天假,带我去外滩。

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黑。外滩人真多,有外地来的游客,有金发碧眼的老外,还有拍婚纱照的新人。小雨拉着我,靠在江边的栏杆上。

“妈,你看那边。”她指着对岸。

对岸是陆家嘴。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楼高得看不见顶,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金灿灿的。

“真高。”我说。

“嗯。”

“都是这几年盖的?”

“嗯。你年轻时候来过上海吗?”

“来过。那时候这些楼还没有呢。只有东方明珠一个。我们厂组织旅游来的,照了张相,回去挂了好几年。”

“那相片还在吗?”

“在老家柜子里。”

小雨笑了笑。“回头我给你翻拍一张,存手机里。”

我点了点头。看着对岸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先是一栋楼亮,然后是一片楼亮。霓虹灯、LED屏、广告牌,五颜六色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也亮着灯。

“小雨。”

“嗯。”

“上海人天天看这个?”

“也不一定。上班忙,没空看。有时候下班晚了,从地铁站出来,看见这些楼亮着,就觉得这个城市在等你。”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光照着,眼睛亮亮的。我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城市,自己的活法。

“小雨。”

“嗯。”

“你觉得上海好吗?”

她想了想。“好。也不全是好。房租贵,压力大,有时候累得连饭都不想做。可我喜欢这儿。”

“那就够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的眼睛有些湿。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妈,你以后常来。我带你去更多地方。”

“好。”

第十章 邻居

临走前一天,对门邻居来敲门。

是个年轻姑娘,比小雨大两岁。她端着一盘自己做的蛋糕,说是烤多了,送一块过来。小雨让她进来坐。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姑娘叫小陈,在旁边的医院工作。她跟小雨很熟,说话很随便。

“阿姨,小雨说您做的辣酱好吃。能不能给我一点?”

我笑了。“有有有。我给你拿。”

我去厨房把辣酱瓶子拿出来。小陈接过去,高兴得很。“阿姨,您不知道,上海买不到这么地道的辣酱。超市里的都是甜的。”

“那以后想吃,让小雨跟我说,我给你寄。”

“谢谢阿姨!”

小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了之后,小雨跟我说,她跟小陈做了三年邻居了。她忙的时候小陈帮她收快递,小陈出差的时候她帮小陈浇花。两个人没事的时候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

“比亲戚还亲。”小雨说。

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小雨在上海,不是一个人。她有朋友,有邻居,有她自己的生活圈子。我之前担心的,她不会照顾自己,她一个人孤单,她受委屈没人说。现在看,担心是多余的。

第十一章 回程

回程的高铁上,小雨给我买的是下午的票。

她送我到虹桥站。进站口外面,她把布袋递给我,又往里面塞了一袋子水果和点心。

“路上吃。”

“够了够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堵的。她走上来,抱了我一下。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香香的。

“妈,回去吧。过几个月我回去看你。”

“好。”

我拖着箱子进了站。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栏杆外面。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我挥了挥手。我转过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着窗。车开了。上海的高楼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然后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矮矮的楼房。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这七天的事。想起小雨早上赖床,想起她炒菜时放多了糖,想起她教我用手机叫外卖,想起她下班回来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想起中山公园跳扇子舞的老太太,想起弄堂里卖白玉兰的老太太,想起菜市场里帮我刮鱼鳞的摊主,想起外滩的灯光,想起她邻居送来那盘蛋糕。

上海人的日子,确实让人羡慕。可羡慕的不是高楼大厦,不是便利的交通,不是齐全的设施。是他们那种把日子过成日子的劲儿。不慌不忙的,踏踏实实的。

我掏出手机,给小雨发了条消息。“上车了。你回去路上慢点。”

她很快回了。“知道了。到了告诉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边是高铁的嗡嗡声,像在唱一首很长的歌。

第十二章 到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雨她爸在车站等着。他站在出站口,看见我,接过箱子。

“回来了。”

“嗯。”

“饿了吧?家里做了饭。”

“不饿。小雨给我买了吃的。”

两个人往外走。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提着箱子,步子很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家了。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红白白的,在月光里看得清。他放下箱子,去灶上给我热饭。我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个家。一切都没变。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那几把竹椅,还是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跟小雨做的味道不一样,可一样暖。

“上海怎么样?”他坐下来问。

“挺好。”

“小雨呢?”

“也挺好。”

“那就行。”

他拿起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吃着面,忽然说:“她爸。”

“嗯。”

“小雨说,过几个月回来看看。”

“嗯。”

“咱们到时候做点她爱吃的。”

“行。”

他抽着烟,我吃着面。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月季花上。钟在墙上走着,不紧不慢的。

我想着上海。想着那些高楼,那些灯,那些匆匆忙忙的人。也想这个小院子。想着月季花,想着老钟,想着对面坐着的这个人。

第十三章 老姐妹

回到老家第三天,我去公园找老姐妹跳舞。

刚走到公园门口,就碰见了张姐。她跟我住一个小区,跳广场舞站我旁边。她看见我,眼睛一亮。

“哎哟,王姐,你可回来了。这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去上海了。看闺女。”

“上海?”张姐拉着我在公园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来,“怎么样?上海好不好?”

我想了想。“好。”

“怎么个好法?”

“说不上来。就是好。”

张姐撇了撇嘴。“你这人,去了趟上海,回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笑了。“真说不上来。要不你跟我去跳完舞,我慢慢跟你说。”

那天跳舞的时候,我老走神。脑子里一会儿是中山公园跳扇子舞的老太太,一会儿是弄堂口卖白玉兰的老人,一会儿是小雨在灶台前面炒菜的样子。跳完了,张姐拉着我坐在花坛边上。旁边还有几个老姐妹,都凑过来。

“王姐,上海怎么样?”

“上海人是不是都瞧不起咱们外地人?”

“你闺女在那边干啥工作?”

“挣得多不多?”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我一个个答。说小雨在那边做设计,说上海人挺好的,说那边公园里老头老太太比咱这儿还多,说菜市场比咱们的干净。

“那你怎么不多住几天?”张姐问。

“住了七天。够了。”

“为啥够了?”

我想了想。“人家有日子。咱们也有日子。不能老赖在人家那儿。”

张姐点了点头。“也是。我闺女嫁到南京,我去住了半个月,后来也回来了。住不惯。人家有人家的活法。”

旁边李婶插话了:“可我听说上海人排外,看不起人。”

我摇了摇头。“不是那回事。我去了这几天,碰见的人都挺好。问个路,人家带你走一段。买个菜,人家客客气气的。公园里老太太还教我用手机扫码呢。”

“那你怎么不多待一阵?”

“想家了。”我说,“想这个公园,想你们,想我那个院子。”

几个老姐妹都笑了。张姐拍了拍我的手。“回来就好。上海再好,也不是咱家。”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想,上海是好。那种好,跟这儿的好不一样。这儿的好,是熟。人的脸熟,路熟,连空气的味道都熟。上海的好,是新鲜。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有,什么都规规矩矩的。可新鲜归新鲜,根不在这儿。

第十四章 照片

从上海回来之后,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那些照片是小雨给我拍的。有在中山公园的,有在外滩的,有在田子坊的,有在她家厨房里做饭的。每一张我都看了好几遍。看得多了,连照片里的细节都记住了。外滩那张,我背后有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的裙子拖在地上,旁边有个小孩在看。中山公园那张,长椅后面有棵桂花树,树底下落了薄薄一层花。厨房那张,灶台上摆着一瓶酱油、一罐盐,还有半截葱。

老赵看见我整天翻手机,说“你眼睛不要了”。我说“你管我”。他就笑,也不再说。

有一天他凑过来,说“给我看看”。我把手机递过去。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翻到小雨做饭那张,他停了一下。

“这厨房真小。”

“嗯。上海房子小。”

“她一个人住?”

“嗯。”

“不孤单?”

“有朋友。邻居也熟。”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过年让她回来。”

“她说过了。”

“那就行。”他抽了口烟,“上海好是好,可太远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想闺女。小雨刚去上海那两年,他每天晚上看天气预报,看完本地的看上海的。有一回上海降温,他给小雨打电话,问她穿秋裤了没有。小雨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上海不冷”。他说“不冷也得穿”。后来小雨真穿了,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把照片存了,没事就翻出来看看。

“她爸。”

“嗯。”

“要不咱们也去上海住一阵?”

他看了我一眼。“我去干啥?我又不会坐地铁,又听不懂上海话。去了也是闷着。”

“可以学。”

“不学。在老家挺好。”

他掐灭了烟,站起来,去院子里摆弄他的月季了。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花池边上,拿着小铲子松土,动作很慢,可很稳。

我想,他说的也对。在老家挺好。可他心里还是想去看看小雨的。只是他不说。

第十五章 视频

小雨教会了我用视频。

以前我们娘俩打电话,就是听个声。现在她隔两天就发个视频过来,让我看看她,看看她阳台上的花,看看她新买的东西。有时候她做饭,就开着视频,让我看她炒菜。我说“火大了”,她就关小点。我说“盐少了”,她就再加点。炒完了,她端着盘子对着镜头,说“妈,你看,成功”。我就笑。

有一回她周末没出门,在阳台收拾花。她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让我看她换花盆。她蹲在地上,把绿萝从旧盆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又种进新盆里。手上全是泥,额头上也蹭了一道。

“你看,这盆长疯了。根都缠在一起了。”

“剪一剪。别舍不得。”

“剪了。”

她拿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剪下来的根须扔在报纸上。剪完了,把新盆摆好,浇了水。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头说:“好了。”

“累不累?”

“不累。妈,你看我这阳台。绿萝长得好吧?都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小时候。咱家阳台上那盆绿萝,你天天浇水。我就学会了。”

我想起来了。那盆绿萝养了好多年,藤蔓拖得长长的,一直挂到楼下阳台。后来她爸嫌碍事,想剪了。我不让。我说绿萝好养,不用费心,还能净化空气。其实是舍不得。那盆绿萝是我刚嫁过来那年,从娘家带来的。

“小雨。”

“嗯。”

“你还记得那盆绿萝?”

“记得。后来被爸剪了,你还哭了一鼻子。”

“我没哭。就是心疼。”

她笑了。“妈,你心疼的东西真多。心疼绿萝,心疼桂花,心疼门口那棵槐树。上次你发消息说槐树被砍了,写了三行字。”

“那棵树是你出生那年种的。你爸说要给你留个纪念。”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妈。”

“嗯。”

“下次回去,咱们再种一棵。”

“行。”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没了,剩个树桩,她爸在上面摆了盆花。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树桩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截面。木头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缝。可年轮还在。一圈一圈的,数不清多少圈。我蹲在那里,摸了很久。

第十六章 老赵的念叨

老赵这个人话少,可这阵子他话多了些。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坐在旁边择菜。他忽然说:“小雨小时候,也爱蹲在槐树底下玩。”

“嗯。”

“有一回她在树底下捡了个鸟窝,高兴得什么似的。拿回来给我看,我说鸟窝不能拿,鸟妈妈会找。她又送回去了。”

“你记性倒好。”

“记得的事多了。”他抽了口烟,“她上小学第一天,是我送的。背着个花书包,走到半路说不想去了。我问为啥,她说怕老师凶。我说老师不凶。她就去了。放学回来跟我说,老师真的不凶。”

“她那时候才六岁。”

“现在都三十了。”他掐灭了烟,“时间过得快。”

我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蛐蛐叫。月亮升上来了,照在墙根那排月季上。红的白的,开得正好。

“她妈。”

“嗯。”

“你说小雨一个人在上海,真不孤单?”

“有朋友。邻居也熟。她说了,过得挺好。”

“那就行。”他站起来,“睡觉了。”

他进了屋。我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月亮越升越高,蛐蛐叫得越来越响。我忽然想起小雨在上海那个小阳台。她坐在阳台上,旁边是绿萝,面前是手机,手机里是我。她笑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七章 小雨的包裹

小雨寄了个包裹回来。

那天邮递员骑着三轮车到门口,喊“赵老三家包裹”。我出去接了。箱子不大,可有些沉。拿回屋里打开一看,是件羽绒服。长款的,深红色的。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妈,上海降温了,给你买了一件。老家冷,你出门穿。”

我拿着羽绒服,在镜子前面试了试。合身。颜色也好看,比我自己买的那些强。她爸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还行”。

“小雨买的。”

“我知道。多少钱?”

“不知道。她没说。”

“肯定不便宜。”

我摸了摸衣服的料子。滑滑的,暖暖的。标签上印着上海的商场名字。我想起那天在商场,小雨拉着我逛,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这件衣服的标价,又放下了。我当时问她怎么不买,她说“太贵了”。原来是给我看的。

我掏出手机,给小雨发消息。“衣服收到了。合身。谢谢。”

她很快回了。“喜欢就好。上海今天降温了,你那边也冷了吧?”

“还行。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我周末去看个展。一个法国画家的,来上海巡展。”

“好。多拍几张照片。”

“嗯。”

我把手机放下,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里挂着几件我的衣裳。这件新羽绒服挂进去,看着亮堂堂的。

她爸在堂屋里喊:“吃饭了。”

“来了。”

第十八章 张姐的女儿

张姐的女儿从南京回来了。

那天在公园碰见张姐,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说她闺女回来了,带着外孙女。外孙女三岁,会说南京话,也会说老家话。张姐高兴得不行。

“住了几天?”

“住了五天。带着孩子,东西多,女婿又忙,不然能多住一阵。”

“挺好。见到外孙女了。”

“嗯。”张姐笑得合不拢嘴,“那孩子聪明得很。会背三首古诗了。还会唱小燕子。”

“那不错。”

“你啥时候能见着外孙?”

“不知道。看小雨。”

张姐拍了拍我的手。“别急。小雨还年轻。再说了,她要在上海扎根,不容易。你得支持她。”

我点了点头。她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小雨在上海,一个月房租六千,吃饭交通又得两千。她挣的不少,可花的也多。有时候她跟我说想攒钱,想在上海买房。我说你别太累。她说“妈,我不累。我想在这儿有个家”。

“有家不容易。”我说。

“那也得有。有了家,心就定了。”

张姐叹了口气。“咱们那时候,有个房子结婚就行了。现在年轻人,要的可多。可也不能说他们错。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我想着张姐的话,往家走。走到巷口,看见老赵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刚才小雨打电话来。说下周要去杭州出差。问咱们要不要跟着去玩。”

“去杭州?”

“她说的。她说杭州离上海近,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她出差两天,咱们可以自己逛。”

我愣了一下。小雨没跟我说这事。大概是想给她爸一个惊喜。

“你想去吗?”我问。

他抽了口烟。“去也行。反正闲着。”

我笑了。这人嘴上说“去也行”,可烟抽得快了。他是想去的。

“那行。我跟小雨说。”

第十九章 去杭州

半个月后,我们去了杭州。

小雨从上海坐高铁过来,我们在杭州东站碰的头。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朝我们挥手。

“爸!妈!”

老赵看见她,步子快了些。我跟着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比平时快,腰也直了些。

小雨跑过来,先抱了我,又看了她爸一眼。

“爸。”

“嗯。”

“路上累不累?”

“不累。高铁快。”

小雨接过他手里的包,带着我们往外走。老赵跟在她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她。我走在后面,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她高了,他矮了。可两个人走路的步调,一模一样。

小雨在杭州订了民宿,在西湖边上。她说“你们白天自己逛,晚上我回来陪你们吃饭”。我们去了西湖、灵隐寺、河坊街。老赵走得慢,可每一处都看得仔细。在灵隐寺,他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看了很久。在河坊街,他买了一包龙须糖,说“小雨小时候爱吃”。

晚上小雨回来,带我们去吃杭帮菜。老赵吃了一口东坡肉,说“太甜了”。小雨笑,说“杭州菜就这样”。他又尝了一口,说“还行”。我看得出来,他其实觉得好吃。就是嘴硬。

吃完饭,我们在西湖边上走。晚上的西湖,灯亮着,水波一晃一晃的。老赵走在前面,我和小雨走在后面。

“妈。”小雨挽着我的胳膊。

“嗯。”

“爸这次出来,高兴吧?”

“高兴。他嘴上不说,可你看他步子。”

小雨笑了笑。“我知道。他今天给我发了三条消息。以前一个月都不发一条。”

“他在学。”

“嗯。挺好。”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老赵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西湖。小雨在屋里收拾东西。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看看。”

“杭州好还是上海好?”

他想了想。“都行。可咱们那院子最好。”

我笑了。他也笑了。西湖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屋里小雨在哼歌,声音轻轻的。

第二十章 回家

从杭州回来之后,老赵的话多了些。

他偶尔会跟我聊上海,聊杭州,聊小雨。说上海的楼真高,说杭州的西湖真大,说小雨在那边真的长大了。他不再问“她一个人孤不孤单”了。他心里有数了。

有一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摆弄月季。我坐在堂屋里织毛衣。他忽然隔着院子喊我。

“她妈。”

“嗯。”

“你过来看看。”

我走出去。他蹲在月季花池旁边,指着一朵刚开的花。

“这朵好看。”

我凑过去看。是一朵浅粉色的月季,花瓣一层一层的,开得正好。

“好看。”

“小雨喜欢粉色。”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看了看天,说:“下次让她回来的时候,这花应该开得更多。”

“你给她打电话说。”

“你打。”

“你打。”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行。我打。”

那天晚上他真的打了。我在屋里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小雨说话。声音不大,可听得出来他在笑。他问小雨吃饭了没有,问她周末干什么,问她上海降温了没有。问完了,他说“家里月季开了,粉的,你下次回来还能赶上”。

挂了电话,他进屋来。我问他“说完了”?他说“完了”。然后他坐下来,端起碗吃饭。吃了两口,他忽然说:“她说过年回来。”

“嗯。”

“咱们把屋子收拾收拾。她那间屋,墙该刷了。”

“行。”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我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可他的眼睛亮亮的。碗里的饭冒着热气,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月季,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日子还在过。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