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接到他爸电话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半,他正蹲在玄关给儿子周梓昂塞行李箱。
行李箱轮子还卡在门口脚垫的花纹里,他爸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说你阿姨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周明手里的袜子没拿稳,掉在地板上。
他36岁,儿子刚考上大学,再过三天就要去报到。
他爸62岁,再婚三年,他一直以为老两口就是搭个伴过日子。
林兰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探出头,问谁啊。
周明没抬头,把袜子捡起来拍了拍,说我爸,说阿姨生了个弟弟。
林兰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搁在水槽里,泡沫溅了一灶台。
她走过来盯着周明的脸,半天憋出一句,你爸这是……真生了?
周明点点头,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拉链头卡在最上面一格,他来回拉了两次才拉到底。
那天晚上夫妻俩没睡好。
卧室的灯关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亮的线。
林兰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爸之前不是说只是照顾对方吗,怎么连孩子都生了。
周明背对着她,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其实早该觉出不对。
去年他爸说要把老房子重新装修,找他拿过二十万,说装好了住得舒服点。
那时候他没多想,老房子是他爸名下的,装修也是应该的。
现在回头想,那房子装的是儿童房的颜色,墙漆是淡蓝色的,他上次去还纳闷,说爸你怎么选这么浅的颜色。
他爸当时支支吾吾,说你阿姨喜欢。
林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腰上,说你名下那五套房子,都是你妈当年走的时候留给你的,对吧。
周明说是,三套在浦东,两套在闵行,都是旧改和你妈那边拆迁分的,我爸没出钱。
林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影,脑子里过的全是这几年的事。
他爸再婚那年,他其实不同意。
不是反对老人找伴,是对方年纪太小,才四十出头,比他爸小二十岁。
他当时跟他爸谈过一次,在小区楼下的面馆里,他爸吃着牛肉面,说我就是找个人做饭洗衣服,你想多了。
周明那时候信了。
他爸一辈子老实,退休前在厂子里当会计,话不多,连跟人吵架都不会。
后来那个阿姨搬进去住,周明也没多说什么,逢年过节照样买东西过去,红包也没少给。
去年冬天他爸住院,是那个阿姨陪床的,周明去送饭,看见她给爸擦脸,动作很仔细。
那时候他还跟林兰说,只要爸过得好就行。
现在想来,那些好,原来都有价钱。
林兰见他不说话,又说,我不是挑事,你想想,你爸今年62,这个弟弟刚生,等他二十岁,你爸都八十二了。
周明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爸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够老两口吃饭就不错了。
养个孩子,从奶粉到上学,哪一样不要钱。
老房子是他爸的,以后肯定轮不到他。
但他怕的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哪天他爸找上门来,说你是哥哥,你得帮衬着点。
不是他心狠,是他太了解他爸的脾气。
他爸这辈子最要面子,嘴上不说,真到了难处,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这个大儿子。
林兰坐起来,靠在床头,说周明,我先把话搁这儿,咱们家的钱,还有那五套房子,都是咱们俩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跟你爸那边没关系。
周明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林兰说,你知道归知道,到时候你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心一软,什么都答应了。
周明翻过身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没什么睡意。
他说,我明天去趟房产交易中心。
林兰愣了一下,说去干嘛。
周明说,把那五套房子,都过户给梓昂。
林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想清楚了?
那可是五套房子,不是小数目。
周明说,想清楚了。
房子本来就是要留给梓昂的,早给晚给都是给。
现在给了,省得以后有人惦记。
林兰说,你爸那边……
周明说,我名下的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跟他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早上起来,周明还是先给律师朋友打了个电话。
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确定要现在过户?
你儿子刚满十八,名下有五套房子,以后他要是买房就算二套了。
周明说,二套就二套,总比以后扯不清强。
朋友说,也行,走赠与的话,税费低点,但以后你儿子要是卖,个税会高。
走买卖的话,现在税费高点,但以后省事。
周明说,哪个快。
朋友说,材料齐的话,买卖快一点,几天就能办完。
周明说,那就走买卖,钱我回头跟梓昂走个账,不用他真出。
挂了电话,林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煎蛋。
周梓昂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说爸,妈,你们俩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周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小伙子十八岁,个子比他还高半头,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稚气。
他说,梓昂,爸跟你说个事。
周梓昂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说什么事。
周明说,你爷爷那边,生了个小弟弟。
周梓昂嘴里的煎蛋差点喷出来,他咳了两声,说什么?
小弟弟?
我爷爷?
林兰递给他一张纸巾,说慢点吃,是真的,你爷爷昨天打电话来说的。
周梓昂擦了擦嘴,一脸不可思议,说我爷爷都六十多了,还能生啊。
周明说,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爸想把名下那五套房子,都过户到你名下。
周梓昂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说爸,你没事吧?
好好的过户房子干嘛。
周明说,没什么,就是提前给你,省得以后麻烦。
周梓昂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说是不是因为我爷爷生小弟弟的事?
周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周梓昂放下筷子,说爸,房子我无所谓,反正都是你的。
但你要是因为这个事跟我爷爷闹僵,没必要吧。
周明说,我没跟他闹。
这是咱们家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林兰在旁边接话,说梓昂,你爸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你爷爷年纪大了,以后那个弟弟的事,说不定会落到咱们头上。
周梓昂皱着眉,说我爷爷不会那样吧,他不是那种人。
周明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以前也觉得他爸不是那种人。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爸省吃俭用供他上学,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工作以后,每次给他爸钱,他爸都推回来,说我自己有退休金,不用你的。
他一直以为,他爸是天底下最明事理的老人。
直到三年前,他爸说要再婚,对象是小区里跳广场舞认识的,姓陈,四十多岁,离婚带个女儿。
那时候周明就觉得不对劲。
他爸一个老实巴交的退休会计,怎么会跟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看对眼。
他当时劝过他爸,说爸,你要是想找个伴,找个年纪差不多的,互相有个照应。
这个陈阿姨年纪太小,跟你不合适。
他爸当时就火了,拍着桌子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不用你管。
周明那时候还觉得,他爸是老了老了,脾气变倔了。
现在想想,说不定那时候,人家就已经把后路都铺好了。
早饭吃到一半,周明的手机又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周明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他爸在电话那头说,周明,你今天有空吗,过来一趟,你阿姨刚生完,你当哥哥的,也该来看看弟弟。
周明握着手机,手指节有点发白。
他说,爸,我今天有事,过不去。
他爸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说什么事比你弟弟还重要?
你阿姨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你当大哥的连面都不露?
周明说,我真有事,改天吧。
他爸说,你是不是有意见?
我告诉你,这是我周家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说爸,我没意见。
你生弟弟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但我的事,也希望你别管。
他爸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
周明说,没什么意思。
我今天要去房产交易中心,把我名下的房子都过户给梓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紧接着传来他爸拔高的声音,你说什么?
你把房子过户给梓昂?
你凭什么?
周明说,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也是我自己挣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爸气得声音都抖了,说你是不是因为我生了你弟弟,你才这么干的?
周明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
周明说,爸,我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好好照顾阿姨和弟弟,有空我再去看你们。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餐桌上的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兰看着他,说你爸生气了?
周明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说生气就生气吧,总比以后扯不清强。
周梓昂在旁边小声说,爸,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爷爷都那么大年纪了。
周明抬头看着儿子,眼神很认真。
他说,梓昂,爸今天教你一个道理。
亲情是亲情,财产是财产,别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最后亲情也没了,财产也没了。
周梓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九点半,周明带着身份证、房产证,还有周梓昂的身份证,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林兰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了。
交易中心里人很多,叫号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明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装着房产证的文件袋。
袋子有点沉,五本房产证,红通通的,摞在一起有半尺厚。
林兰坐在他旁边,说你真的不后悔?
这五套房子,现在市价怎么也得上千万了。
周明说,后悔什么。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与其以后因为房子闹得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不如现在就划清界限。
林兰说,我就是怕你爸那边闹。
周明说,他闹也没用。
房子在我名下,我有完全处置权。
正说着,叫号机叫到了他们的号。
周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牵着儿子的手,往窗口走去。
阳光从交易中心的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红皮房产证的边角露出来,泛着一点沉实的光。
过户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只问了一句,确定五套都按赠与办?
周明嗯了一声,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儿子。
周梓昂攥着自己的身份证,指尖有点发白,没说话。
林兰站在后面,手轻轻搭在丈夫胳膊上,也没出声。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回执单就打出来了。
工作人员说,过七个工作日来领新证。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外头太阳正盛,晃得人眼睛发花。
周明把回执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林兰说,中午找个地方吃饭吧,庆祝一下。
周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庆祝的,就是了一桩心事。
周梓昂跟在后面,小声问,爸,我爷爷那边……真的没事吗?
周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
他说,你爷爷那边,我来处理。
你只要记住,这些房子以后是你的底气,不是让你拿来挥霍的。
周梓昂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人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周明的手机响了。
是他父亲周国平打来的。
周明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几秒,周国平的声音才传过来,你现在在哪?
周明说,在外面吃饭。
周国平说,我在你家楼下。
你马上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有什么话电话里说不行吗?
不行。
周国平的声音很硬,我当面问你。
周明沉默了两秒,说行,我吃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继续低头吃面。
林兰看着他,说你爸找上门了?
周明嗯了一声。
林兰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周明说,不用,你带梓昂先回他妈那边待着。
林兰说,我不走。
这是我们家的事,我得在场。
周明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周梓昂放下筷子,说爸,我也跟你们回去。
周明说,你就别掺和了,下午不是还要去学校领东西?
周梓昂还想争辩,被林兰用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低下头,默默扒拉碗里的面。
吃完面,周明和林兰开车回家。
车开到小区楼下,远远就看见周国平站在单元门口。
他穿了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背对着楼门站着。
才几天没见,他好像又老了几岁,背也驼了一点。
周明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
林兰说,一会儿你别跟爸吵,好好说。
周明说,我知道。
两人下了车,往单元门口走。
周国平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看见周明,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他说。
周明没接话,掏出单元门钥匙,说上去再说吧,站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周国平哼了一声,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叮的一声停在十楼。
周明打开家门,换了鞋,说坐吧。
周国平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眼睛扫了一圈。
他说,梓昂呢?
周明说,去学校了。
周国平点了点头,突然把手里的手提包往茶几上一放。
砰的一声,吓了林兰一跳。
周明,你跟我说实话。
周国平盯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去把房子过户给梓昂了?
周明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是。
你还真敢干!
周国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五套房子,你说过户就过户?
你问过我这个当爹的没有?
周明说,爸,房子在我名下,我处置自己的财产,不需要问谁。
你的财产?
周国平冷笑了一声,你忘了你妈走的时候,留下那两套老房子,是谁帮你盯着装修,是谁帮你租出去的?
你忘了你做生意缺钱,是谁把养老钱拿给你周转的?
周明说,我没忘。
但养老钱我前年就还给你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周国平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他说,好,就算钱你还了。
那情分呢?
我是你爹,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周明说,我怎么对你了?
你要再婚,我没拦着。
你要生孩子,我也没拦着。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房子安排好,这有错吗?
有错!
周国平拍了一下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你就是因为我生了你弟弟,你心里不舒服,你故意跟我对着干!
他说。
周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他说,爸,我没不舒服。
你老来得子,是你的福气。
那你为什么急着过户房子?
周国平盯着他,你不就是怕你弟弟以后分你的房子吗?
我告诉你周明,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防着他!
周明沉默了几秒,说爸,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周国平的声音更响了,你妈走了才几年?
你就急着把家底都倒腾给你儿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林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儿,她忍不住开口了,爸,您消消气,先坐下喝口水。
周国平看了她一眼,说林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跟我儿子说话呢。
林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明立刻挡在林兰前面,看着父亲。
他说,爸,林岚是我老婆,这个家她有份。
有什么话,您当着她的面说就行。
周国平气得指着他,你……你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
周明说,我没忘。
但您不能这么说她。
周国平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说,周明,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生了你弟弟,以后就会赖上你?
周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国平苦笑了一声,说我是你爹,我会做那种事吗?
周明说,爸,您现在身体好,当然不会。
可以后呢?
您今年六十二了,弟弟才刚出生。
等他上大学,您都八十了。
周国平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明继续说,我不是怕您赖上我。
我是怕以后您动不了了,有人拿着亲情的名义,逼我出钱出力,逼我养弟弟。
谁会逼你?
周国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是说你张阿姨?
周明没接话。
周国平说,你张阿姨不是那种人。
周明说,我没说她是哪种人。
但人心隔肚皮,我得为我自己的小家打算。
小家?
周国平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合着我跟你弟弟,就不是你的家人了?
周明说,是家人。
但家人也要有边界。
边界?
周国平冷笑,什么边界?
就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死了你也不管?
周明说,我没说不管您。
您养老,我该出的钱一分不会少。
但弟弟,不是我的责任。
周国平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再说一遍?
周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弟弟不是我的责任。
周国平的手都抖了。
他扬起手,就要往周明脸上扇。
林兰惊叫了一声,爸!
周明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的手。
周国平的手停在半空中,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过了好几秒,他的手才慢慢垂下来。
好,好得很。
他说,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周明说,爸,我不是跟您对着干。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
周国平看着他,你就是想跟我划清界限。
周明说,是。
财产上划清界限,对大家都好。
周国平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他说,行,你有种。
五套房子都给你儿子是吧?
行,我不稀罕。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提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周明。
他说,周明,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以后你别后悔。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兰走过来,拉了拉周明的胳膊,说你没事吧?
周明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半天没动。
林兰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才抬起头。
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兰说,不过分。
你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
周明苦笑了一声,说他毕竟是我爸。
林兰说,正因为他是你爸,才更要把话说清楚。
不然以后拖拖拉拉,伤的感情更多。
周明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涩得慌。
那天晚上,周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兰也醒着,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周明知道她没睡。
他说,你说我爸会不会真的跟我断绝关系?
林兰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不会。
周明说,你怎么知道?
林兰说,他是你爸。
再生气,也不会真的跟你断绝关系。
周明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怕他想不开。
林兰说,他都敢六十多岁生孩子,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周明被她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说,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管。
以后真有困难,我能帮的还是会帮。
林兰说,我知道。
但帮是情分,不是本分。
得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周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周明看着那道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父亲之间,就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那种不分你我的父子情,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不后悔。
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
有些界限,早划比晚划强。
不然等到真的撕破脸那天,才是真的晚了。
第二天早上,周明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
是他姑姑打来的。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接了起来。
姑姑的声音很冲,一上来就说,周明,你怎么回事?
你爸都六十多了,你还气他?
周明说,姑姑,我没气他。
没气他?
姑姑说,你爸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你不认他了。
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
周明沉默了几秒,说姑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姑姑说,不就是你爸生了个小儿子吗?
你至于这么防着吗?
都是一家人,以后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周明说,姑姑,帮衬可以,但得有个度。
什么度不度的?
姑姑说,你现在日子好过了,手里有几套房子,就看不起你爸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有你爸,哪来的你?
周明说,我没说不养我爸。
他的养老我负责,这点您放心。
那你弟弟呢?
姑姑说,你弟弟那么小,你爸以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能不管?
周明说,姑姑,弟弟有他自己的爸妈。
我只是他哥哥,不是他爹。
你!
姑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天,她才说,行,你现在出息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我告诉你,你迟早会后悔的!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周明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亲戚来劝他,来指责他。
说他冷血,说他无情,说他不顾兄弟情分。
可他不在乎。
别人怎么说都行,他得守住自己的小家。
他不能让他老婆孩子,以后跟着他一起被拖进那个无底洞。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他昨天存的过户回执单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条路他选了,就不会回头。
姑姑的电话像一根导火索,接下来的一周,周家的亲戚轮番找上门。
有打电话劝的,有直接到周明公司楼下堵人的,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周明你太狠心了,你爸老来得子不容易,你当大哥的就得担起责任。
周明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说养老他管,弟弟的事他只能量力而行。
可亲戚们根本不听,反倒觉得他是在找借口。
到后来,周明干脆不接陌生电话,有人来公司找,他就让前台说自己不在。
林兰看着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一脸疲惫,心里也不好受。
她劝周明,要不咱们请亲戚们吃顿饭,把话说开?
周明摇了摇头,说没用的,他们认定了我该管,说再多也没用。
话虽这么说,周明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不是不在乎亲情,只是他太清楚人性了。
有些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周五晚上,周明刚到家,就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
林兰在厨房做饭,儿子周梓昂在房间里写作业,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周明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过去,说爸,你怎么来了?
周国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他说,周明,你就真的这么绝情?
周明说,爸,我绝情吗?
我该给你的养老钱一分不少,你生病我也会管,这叫绝情?
周国平说,那你弟弟呢?
他可是你亲弟弟!
周明说,他是我弟弟,可他不是我儿子。
爸,你生他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一句话,把周国平问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半天,周国平才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总不能塞回去吧?
我就是想让你以后多帮衬点,没别的意思。
周明说,帮衬可以,但得有个前提。
周国平眼睛一亮,说什么前提?
周明说,第一,你的养老我负责,每月生活费照给,生病住院我出钱。
第二,弟弟的事,我只能偶尔搭把手,主要责任还是你和阿姨。
第三,以后家里的亲戚,你去跟他们说清楚,别再来找我闹。
周国平听完,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说,就这?
你弟弟以后上学、结婚、买房,你都不管?
周明说,爸,我儿子今年都十八了,他以后结婚买房,我也没打算全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弟弟的人生,该由他自己和他爸妈负责。
周国平猛地站起来,指着周明说,你!
你真是翅膀硬了!
行,你不管是吧?
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兰从厨房出来,想拦又没敢拦,只能看着周国平摔门而去。
她走到周明身边,轻声说,你没事吧?
周明摇了摇头,说没事,早料到会这样。
话虽这么说,那天晚上周明还是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父亲还没再婚,对他虽然严厉,却也疼他。
他记得小时候发烧,父亲背着他跑了好几条街去医院。
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天,父亲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可这些回忆,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明心里清楚,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更爱他自己。
不然也不会在六十多岁的年纪,不跟他商量就生个弟弟出来。
说白了,就是觉得他这个大儿子已经成才了,以后能靠得上。
生个小儿子,既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又不用自己太操心。
周明想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林兰,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下去。
第二天是周末,周明本来想在家补觉。
结果一大早,周梓昂就敲开了他们的房门。
周梓昂说,爸,妈,我想跟你们聊聊。
周明和林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周明说,怎么了?
有什么事你说。
周梓昂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说,爸,爷爷的事,我都知道了。
周明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周梓昂说,我听奶奶跟姑姑打电话说的,她们说你不孝,说你冷血。
爸,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打算不管那个小叔叔吗?
周明看着儿子,心里有些复杂。
他说,梓昂,你觉得爸爸做得对吗?
周梓昂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养个小孩,挺不容易的。
可是我也觉得,你没义务养他的孩子。
周明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说,梓昂,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爸爸很高兴。
爸爸跟你说句实话,爸爸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周梓昂皱了皱眉,说为什么?
周明说,你想啊,你小叔叔现在才刚出生,以后要上学、要结婚、要买房。
这些事,一旦爸爸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到那时候,你爷爷会觉得理所当然,你小叔叔也会觉得理所当然。
爸爸要是有一天帮不动了,反而成了罪人。
周梓昂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说,爸,我懂了。
就像别人找你借钱,你第一次借了,第二次不借,人家就会恨你。
周明说,对,就是这个道理。
亲情也是一样的,没有边界的付出,最后只会变成仇。
林兰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开口了。
她说,梓昂,你爸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你想想,你以后还要上大学、考研、结婚,哪一样不需要钱?
你爸要是把钱都贴补给你小叔叔了,咱们家怎么办?
周梓昂说,妈,我知道,我没怪我爸。
我就是觉得,爷爷那边,会不会太可怜了?
周明叹了口气,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当初决定生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局面。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把我们全家都拖下水。
周梓昂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支持你。
那些亲戚要说就让她们说去,反正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周明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一阵欣慰。
他说,好儿子,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那天聊完之后,周明心里的结,好像解开了不少。
是啊,他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家吗?
只要老婆孩子理解他、支持他,别人说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周家的亲戚还在背后说三道四。
说周明无情无义,说他迟早会遭报应。
周明听到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该给父亲的生活费,每月按时打过去,一分不少。
父亲生病住院,他也会去照顾,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
只是关于弟弟的事,他始终不肯松口。
有一次,周国平生病住院,周明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
同病房的人都夸周国平有福气,儿子这么孝顺。
周国平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什么也没说。
出院那天,周明帮父亲收拾东西。
周国平突然开口,说,周明,以前的事,是爸不对。
周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说,爸,都过去了。
周国平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当初生你弟弟的时候,确实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以为你是大哥,帮衬弟弟是应该的。
现在我才明白,你有你自己的家,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
是我太自私了。
周明听着父亲的话,鼻子有些发酸。
他说,爸,你别说这些了。
你是我爸,给你养老送终,是我应尽的义务。
至于弟弟,我能帮的,肯定会帮,但我不会把他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
周国平点了点头,说,我懂了。
以后我不会再逼你了,亲戚那边,我也会去说清楚。
咱们父子俩,别因为这些事,生分了。
周明说,嗯,不会的。
那天从医院出来,周明站在阳光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他心里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知道,他和父亲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至少,他们没有彻底撕破脸。
亲情归亲情,财产归财产,这样的距离,对谁都好。
回到家,林兰正在厨房做饭。
周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说,老婆,谢谢你。
林兰笑了笑,说,谢我干什么?
周明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支持我。
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兰转过身,看着他,说,傻样,咱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
再说了,你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
周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妻子,听着房间里儿子打游戏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明跟儿子聊起了大学的事。
周梓昂说,爸,我想考研,以后还想读博。
周明说,好啊,你想读就读,爸爸支持你。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爸爸都给你准备好了。
周梓昂笑了笑,说,爸,你真好。
对了,那五套房子,真的都在我名下了?
周明说,嗯,都在你名下了。
不过你记住,这些房子,是爸爸给你的底气,不是让你挥霍的。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有自己的本事,不能靠这些房子混日子。
周梓昂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爸,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我以后肯定会好好努力,不会让你和妈失望的。
林兰在一旁看着父子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吃完饭,周明坐在阳台上抽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还会有很多麻烦。
父亲年纪越来越大,弟弟也会慢慢长大,说不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可他不怕了。
该划的界限已经划清了,该守的底线也守住了。
他问心无愧。
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取舍。
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有些责任,该分清就得分清。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也不可能背负着所有人的人生往前走。
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把自己的家人照顾好,才是最重要的。
周明掐灭烟头,转身回了屋。
客厅里,妻子和儿子正在看电视,笑声传了出来。
周明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了他们身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日子还长,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