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周明远第一次觉得自己该走了,是在评优结果公示的那天下午。
他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面,手里攥着半杯凉透的咖啡。公告栏里贴着一张A4纸,上面列着本年度区级优秀教师的名单。他教了九年书,带了九届高三毕业班,其中六届是年级里的重点班,三届是平行班。九年来,他早上六点四十到校,晚上九点半离校,周末补课从没缺过席。他的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的有十一个,考上复旦交大的有三十多个,至于其他985、211的,他数不过来了。每次高考放榜,他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学校门口的红榜上,跟那些考上名校的学生名字排在一起。
但那张A4纸上没有他。
名单上有教龄比他短的,有带班成绩不如他的,有去年刚调进来的。还有几个名字他根本不认识。他站在那儿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同事在。教数学的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卷子。教英语的小刘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没注意到他进来。教物理的张姐端着一杯热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昨晚做到凌晨两点的课件。下周有一节区级公开课,教研员点名让他上。他盯着那些PPT页面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电脑。
下班的时候他去了校长办公室。校长姓王,五十七岁,再有一年就退了。王校长看见他进来,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他说周老师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
周明远说校长,我想问问评优的事。王校长叹了口气,说小周啊,你的教学能力大家都知道,但评优这事不光是看成绩,还要看综合表现。你这些年太专注教学了,教研论文发的少,课题也没怎么参与。你看人家李老师,虽然带班成绩不如你,但人家去年发了两篇核心期刊,还做了一个市级课题。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你要理解。
周明远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听着这些话。这些话他去年听过,前年也听过。每一次评优落空,都会有人跟他说同样的话。他一开始信了,后来不信了,再后来连不信都懒得不信了。他今年三十六岁,头发白了不少,胃也不太好,腰椎间盘突出是去年查出来的。他教了九年书,把自己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讲台,但那张A4纸上永远没有他的名字。
他说校长,我明白了。然后他转身出了办公室,下了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掉了一地。他踩着那些叶子往家走,手里攥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那是半年前一个私立学校校长给他的名片,对方请他过去带国际部的毕业班,年薪是现在的三倍,还给配一套教师公寓。他当时婉拒了,说再想想。想了半年,今天不想了。
他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说周老师,你终于打电话来了。周明远说李校长,我考虑好了,我去。对面笑了,说欢迎欢迎,什么时候能来。周明远说下周一。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九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赵敏正在厨房做饭。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每天六点起床,通勤一个半小时,晚上七点到家。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回来了?饭马上好。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她比他小两岁,也三十六了,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细纹很深。他们结婚八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在上幼儿园大班。赵敏这些年跟着他没少吃苦,他工资不高,家里开销大,她精打细算,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
吃饭的时候,周明远把辞职的事说了。赵敏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放下筷子,问他为什么。他说了评优的事,说了那九年,说了那些凌晨两点的课件和周末的补课。他说得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赵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
她说辞就辞吧。你那个学校,早就该走了。
周明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他以为她会问钱怎么办,问女儿上学怎么办,问以后怎么办。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就是端起碗,继续吃饭,像是他做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第二天他去学校办了辞职手续。王校长挽留了几句,说小周你再考虑考虑,评优的事明年还有机会。周明远说校长,我等了九年了,不等了。王校长没再说什么,在辞职信上签了字。周明远收拾了办公桌里的东西,一个纸箱子装不满。几本教案,一摞学生送的贺卡,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他抱着那个纸箱子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走廊上还有学生在跑,上课铃响了,他教的那个班应该在等着他。但他没回头,抱着箱子走了。
私立学校在浦东,是一栋新建的白色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李校长四十多岁,干练精明,带他参观了教室、实验室、教师公寓,最后把他领到办公室,说周老师,你来了就是骨干,明年这届毕业班交给你,目标是把清北率提上去。周明远点头,说行。
第一天上课,他走进教室,里面坐着二十来个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桌子上摆着平板电脑。他扫了一眼,发现这些学生的眼神跟公立学校的不太一样。他们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新买的工具,好奇,但谈不上尊重。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一节课下来,没有人睡觉,没有人说话,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他在公立学校待了九年、习惯了的东西。
第四天的时候,李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周明远以为是要说教学的事,但李校长脸色不太对。他把门关上,让周明远坐下,然后说周老师,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你之前那个学校,王校长给我打电话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
李校长说,王校长在电话里说了些事。他说你走的时候把学校的教研资料带走了,还有一些学生的考试成绩分析表,那些东西是学校财产,你不能私自带出来。他说如果你不还回去,就要走法律程序。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带走的那个纸箱子里确实有几份教案和学生成绩表,那些东西他用了好几年,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学生的薄弱环节和提分方案。但那是他自己做的,是他晚上加班加点熬出来的,不是学校的财产。
他说李校长,那些是我自己做的。
李校长看着他,说我知道。但王校长那边说得很难听,说你违反合同,说你泄露学校机密。我这边的董事会有点担心,怕惹麻烦。
周明远站起来,说那我把东西还回去。
李校长说,你别急。还回去是小事,但我觉得不对劲。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打电话来,还指名道姓说你带走了资料。你跟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周明远站在那间崭新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浦东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他想起那天在公告栏前面攥着凉透的咖啡,想起王校长办公室里那些说了九年的套话,想起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他忽然明白了。王校长这是急了。他走了,那个状元班没人带,明年高考成绩要是垮了,王校长的脸面挂不住。他打电话来,不是真要追究什么资料,是想给他添堵,想让他知道,你走了也别想好过。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说李校长,我把那些东西还回去。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条消息。他说敏,我可能惹了点麻烦。赵敏秒回,什么麻烦。他把事情说了。赵敏回了一个字:扛。
周明远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他对李校长说,我去处理这件事,不会让学校受影响。李校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行,你去吧。
周明远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照得整个走廊亮堂堂的。他站在那片光亮里,忽然觉得,三十六岁才学会跟人硬碰硬,好像也不算太晚。
周明远当天下午回了趟原来的学校。他没找王校长,直接去了教务处,把纸箱子里那几份成绩分析表和教案复印件交给了教务员,让她转交。教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跟周明远共事了九年。她接过那摞纸,看了看他,低声说:“周老师,王校长昨天在行政会上发了火,说你忘恩负义。你走了,那个重点班没人接,他把李老师顶上去了,李老师不愿意,两个人吵了一架。”
周明远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出了校门,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给赵敏打了个电话。赵敏在上班,接得很快。他说东西还了。赵敏说然后呢。他说没然后了,王校长爱怎么着怎么着。赵敏沉默了两秒,说行,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到家的时候,赵敏已经在厨房忙了。女儿周念在客厅地板上画画,看见他回来,举着画纸跑过来,说爸爸你看我画的。画上是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中间那个小的扎着两个辫子。周明远蹲下来看了看,说画得好。周念说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周明远说那爸爸在干什么。周念指着画上那个戴眼镜的火柴人说,爸爸在讲课。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摸了摸周念的头,说爸爸以后不讲那么多课了,多陪陪你。周念不懂,但高兴地拍手。
吃饭的时候,赵敏问他想好了没有,私立那边到底稳不稳。周明远说李校长人不错,今天的事他站在我这边。赵敏说那就干着看。她夹了块肉放进周明远碗里,说你这些年在那个学校憋屈够了,换个地方也好。周明远低头吃肉,觉得这块肉比平时香。
私立学校的节奏跟公立完全不一样。早上八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晚自习到八点半,但老师不用全程盯着,有助教管纪律。周明远带的那个班叫国际部高三A班,二十三个学生,目标全是英美前十的大学。他们不参加国内高考,但要考SAT和AP,压力一点不比高考小。周明远以前教的是高考体系,现在要转国际课程,很多东西得从头学。他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到十二点,周末还要参加培训。累是真累,但没人再让他写那些毫无意义的教研论文,没人再拿“综合表现”卡他。他的课堂就是他的,怎么教他说了算。
第二周的时候,班上一个叫陈默的男生在课上跟他顶了起来。陈默成绩好,SAT模考一千五百多分,但脾气冲,不服管。周明远讲一道物理题,用了一种比较传统的解法,陈默举手说老师你这个方法太慢了,我有更快的。周明远让他上来讲,陈默三两步推完,确实快,但跳了好几个步骤。周明远说你的方法对,但考试的时候步骤分你拿不全。陈默说我不在乎步骤分,我只要答案。周明远看着他,说那你要是在考场上算错了呢,没有步骤分你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陈默不说话了,但脸上不服。
下课之后周明远把陈默叫到办公室,没批评他,而是给了他三道题,说用你的方法做一遍,再用我的方法做一遍,你自己对比。陈默拿着题走了。第二天他把作业交上来,三道题都用了两种解法,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老师,你的方法确实更稳。周明远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件事之后,陈默对他的态度变了。上课不再顶嘴,下课有时候还来找他讨论题。周明远发现这个孩子聪明,但心浮气躁,总想走捷径。他就故意给他出一些需要耐心推导的题,逼他慢下来。陈默一开始不耐烦,后来慢慢习惯了,做题的速度降了,但正确率上去了。期中考试的时候,陈默的物理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三。李校长在教师会上点名表扬了周明远,说周老师来了之后,A班的理科平均分涨了八分。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原来公立学校那边,王校长没完。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周明远在私立教得不错,心里更不痛快了。他托人带话给周明远,说私立学校不稳定,生源参差不齐,你早晚得回来求我。周明远没理他。然后王校长又给区教育局写了封举报信,说周明远在职期间私下联系私立学校,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要求教育局调查。教育局的人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周明远把辞职时间和入职时间说清楚,那边就没再问了。
但这件事传到了私立学校董事会那里。有个董事是公立体系出来的,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他跟李校长说,这个周老师身上有麻烦,你确定要用他?李校长把周明远叫去,把话挑明了。周明远听完,说李校长,我辞职是走正常程序的,入职也是。王校长举报我,是因为我走了他那边没人带重点班。这些事我可以当面跟董事解释。
李校长摆摆手,说不用你解释,我替你解释。他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说周老师,你好好教你的书,别的事我来处理。周明远看着他,心里说不感激是假的。他在公立学校九年,从来没有人替他挡过事。王校长只会让他“理解上面的考量”,只会让他“再等一年”。但李校长不一样,李校长把他当老师,不当棋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远把这件事跟赵敏说了。赵敏正在给周念扎辫子,听完之后说,这个李校长可以。周明远说嗯。赵敏把皮筋扎好,拍了拍周念的脑袋让她去玩,然后坐到他旁边,说你知道吗,你最近变了。周明远问哪儿变了。赵敏说你说起学校的事的时候,眼睛不耷拉了。以前你在那个学校,每天回来脸都是垮的,我问你怎么样,你就说还行。现在你回来,有时候还哼歌。
周明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在公立学校最后那两年,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烦,想到要去学校,胸口就堵。现在他早上六点半起床,赶地铁去浦东,路上还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的课。但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心累,现在只是身体累。心不累了,身体累一点,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他伸手搂住赵敏的肩膀,说敏,谢谢你。赵敏靠在他身上,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那天没拦我。赵敏笑了一声,说我拦你有用吗。你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倔得很。你憋了九年才憋不住,已经够能忍了。
周明远也笑了。他想,赵敏说得对。他确实能忍。但忍了九年,到头来连一张A4纸上的名字都换不来。与其在那儿忍着,不如换个地方,至少有人看得见他在干什么。
日子还在过。周念在幼儿园大班,明年上小学。赵敏还在那家外贸公司,工资没涨,但稳。周明远在私立学校越教越顺,A班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陈默最近在准备SAT,压力大,有时候下课来找他聊两句。周明远给他泡杯茶,让他别急,一步一步来。
王校长那边渐渐没了动静。举报信的事教育局没立案,王校长也快退休了,没精力再折腾。周明远偶尔听以前的同事说,他走了之后那个重点班乱了一阵,李老师顶了两个月顶不住,又换了个年轻老师,成绩掉得厉害。周明远听了,没什么感觉。那个地方,他已经不回头看了。
有一天晚上他备课备到很晚,赵敏端了杯牛奶进来。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满桌子的教案和试卷,忽然说:“周明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了。毕竟九年。”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说后悔没早走。赵敏把牛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周明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窗外浦东的夜景亮着,万家灯火连成一片。他想起那个公告栏,想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想起校长办公室里那些套话。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但不管怎么样,他走出来了。走出来就好了。
周明远在私立学校干满三个月的时候,李校长找他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学校旁边一家小面馆。李校长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两瓶啤酒。他给周明远倒了一杯,说周老师,这三个月辛苦你了,A班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周明远说应该的。李校长吃了口面,然后放下筷子,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周明远看着他。
李校长说,下学期想让你当理科教研组长,带一带新来的几个年轻老师。工资涨一级,但活儿也多了,要听课、评课、组织教研活动。你愿不愿意?
周明远端着酒杯,没立刻回答。教研组长这事他在公立学校想过,但从来没轮到他。那时候他教得再好,也只是个“骨干教师”,连备课组长都没当过。王校长的理由是他“协调能力不够”,说白了就是不会来事。可现在李校长主动把这事递到他面前,他反而有点犹豫了。
他说李校长,我这个人不太会管人。李校长笑了,说不用你管人,你只管教课。你教得好,年轻老师跟着你学,这就是最好的教研。周明远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浦东的楼群亮着灯,玻璃幕墙上映着车流的光。周明远站在路口等红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临走那天拍的。照片上是那间他待了九年的办公室,桌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一个旧保温杯。他当时拍这张照片是想留个念想,后来忙起来就忘了。现在翻出来看,那间办公室又小又暗,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删了。
回到家,赵敏已经哄周念睡了。她坐在客厅里叠衣服,看见他进来,说谈得怎么样。周明远说让我当教研组长。赵敏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说那你答应了?他说答应了。赵敏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说行啊周明远,混得比原来强。他笑了一声,坐到她旁边,说敏,我跟你说个事。赵敏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爸妈接过来住一阵子。
赵敏看着他,没说话。周明远的爸妈在苏北老家,他爸六十五,他妈六十三。他爸前年中风过一次,恢复得还行,但腿脚不利索了,走路得拄拐。他妈身体还行,但一个人照顾他爸,越来越吃力。周明远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逢年过节回去看看,但终究离得远。他之前不敢提这事,因为公立学校工资低,家里开销大,接过来养不起。现在工资涨了,公寓也够住,他想着把老两口接来,至少能照应着。
赵敏沉默了好一会儿。周明远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跟公婆关系一般,不算差,但也谈不上亲。他妈是个话多的人,爱唠叨,以前每次回去过年,赵敏都要忍着听她念叨“明远小时候怎么怎么样”“你们在城里要省着花钱”。住到一起,这些矛盾只会多不会少。但周明远也知道,赵敏不是不讲理的人。
果然,赵敏想了一会儿,说接来吧。但你得跟你妈说清楚,这是咱们家,有些事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周明远点头,说行,我跟她说。
那个周末周明远回了趟老家。他没提前打电话,到了家门口才敲门。他妈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他说回来看看你们。他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见他进来,咧开嘴笑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周明远蹲在他爸面前,握着他的手,说爸,我来接你们去上海住一阵子。他爸看着他,眼睛浑浊,但点了点头。
他妈在旁边站着,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说去上海?那家里的鸡怎么办?菜地怎么办?周明远说妈,鸡送人,菜地不种了。你跟我爸去我那儿住,我照顾你们。他妈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那我得收拾收拾。周明远说行,你慢慢收拾,我明天走。
那天晚上他睡在老屋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他爸的咳嗽声和他妈的翻身声。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八年,墙上的奖状还在,是他高中得的“三好学生”。他盯着那张褪色的奖状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三十六了,爸妈都老了。以前他总觉得时间还多,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可这一阵接着一阵,永远忙不完。爸妈的头发在他忙的时候全白了,腿脚在他忙的时候全坏了。他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他带着爸妈回了上海。赵敏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买了台新风扇放在床头。周念看见爷爷奶奶来了,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一口一个爷爷一口一个奶奶。他妈看见周念,眼圈红了,蹲下来把周念搂在怀里,说奶奶想你了。周念说奶奶我也想你。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比他拿过的任何一张奖状都值。
但住到一起之后,摩擦很快就来了。他妈做饭放盐重,赵敏吃不惯;他妈早上五点就起床,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把赵敏吵醒;他妈爱唠叨,周念吃个饭她要在旁边说三道四。赵敏忍着,没当面说什么,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周明远夹在中间,跟他妈说了几回,他妈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旧。
有一天晚上,周念在客厅玩积木,他妈坐在旁边看着。周念搭了一个高塔,他妈说这个搭得不对,应该下面宽上面窄。周念说奶奶我自己搭。他妈说你这个搭法要倒的。周念不听,继续往上摞。果然摞到第五层的时候倒了。他妈说你看,奶奶说了吧。周念把积木一推,哭了。
赵敏从厨房出来,把周念抱起来哄。她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周明远站在旁边,觉得头疼。他知道他妈没有坏心,她就是习惯了什么事都管。但他也知道赵敏忍了很久了,再忍下去迟早要炸。
那天晚上周念睡了之后,周明远跟他妈坐在客厅里。他妈在择韭菜,准备明天的饺子馅。周明远坐在她对面,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妈抬头看他,说你说。周明远说周念搭积木的时候,你别老纠正她。她搭倒了就倒了,倒了再搭就是了。你让她自己玩。
他妈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她说我是为她好。周明远说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但有些事得让她自己来。你管得太多了。
他妈把韭菜放下,看着他说,我管得多?我大老远来上海,给你们做饭带孩子,我管得多?周明远说妈,我没说你管得多。我说的是周念的事,你别太操心。她六岁了,有些事让她自己试。
他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择韭菜。周明远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指,心里堵得慌。他知道他妈这辈子就是操心过来的。他爸生病之前,她操心他爸。他爸病了之后,她操心他爸的病。他长大了,她操心他的工作、他的婚姻、他的孩子。她不操心就不踏实。可现在她操心的那些事,有些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她得学着放手,就像他当初学着离开那个公立学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妈说,行,我知道了。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说,我去睡了。她走进次卧,轻轻关上门。周明远坐在客厅里,听见他爸在屋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他妈低低的说话声。他靠在沙发上,觉得累,但心里不堵。有些话说了,总比不说强。说出来了,日子才能往下过。
周明远他妈第二天早上还是五点就起了,厨房里叮叮当当响。赵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周明远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妈在揉面,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她看见他,说醒了?我蒸点馒头,你们上班带。
周明远没说什么,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他妈揉面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压一推,面团在掌心翻来覆去。她一边揉一边说,你爸昨晚又咳嗽了半宿,我给他吃了片药。周明远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妈说不用,老毛病了,天冷了就这样。
那天早上吃馒头的时候,赵敏咬了一口,说妈这馒头蒸得真好。他妈笑了一下,说你们爱吃我天天蒸。周念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满脸都是,他妈拿纸巾给她擦脸,擦了两下又停住了,把纸巾递给赵敏。赵敏接过去,给周念擦了擦。周明远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他妈在学着往后退,虽然退得慢,但确实在退。
日子慢慢磨合着。他妈不再五点就开火,改成六点。赵敏也不再听见动静就烦,有时候还起来帮着打下手。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个揉面一个熬粥,话不多,但配合得还行。周明远的爸白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周念放学回来就趴在他膝盖上,让他讲故事。他爸说话不利索,但周念不嫌弃,听得认真,有时候还问然后呢。他爸就笑,笑得嘴角歪歪的,但眼睛亮亮的。
周明远在学校的教研组长当得也顺。他带了三个年轻老师,一个教物理,两个教数学。他听课、评课,把自己那套“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的法子一点点传给他们。年轻老师一开始不适应,觉得他太较真。有一次一个叫小赵的老师讲公开课,周明远听完,说你这道题讲了三分钟,学生没听懂。小赵说这题本来就难。周明远说难才要讲得简单。他拿过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图,两步推完,回头问小赵,明白了吗。小赵盯着黑板看了半天,说周老师你早这么讲我不就懂了吗。周明远说所以你得练。
李校长路过教室门口,看见这一幕,没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后来他跟周明远说,你带人有一套。周明远说我就是把我会的告诉他们。李校长说这就够了。
期中考试之后,A班出了两个SAT满分。陈默是其中一个,物理八百,数学八百。成绩出来那天陈默跑到办公室找周明远,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说周老师你看。周明远看了一眼,说不错。陈默说不错?我满分!周明远说我知道你满分,但你之前要是肯慢下来,早两个月就满分了。陈默嘿嘿笑,说老师我请你吃饭。周明远说不用,你请我吃碗面就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吃了碗牛肉面。陈默吃面的时候说,周老师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土,讲题跟念课本似的。周明远说现在呢。陈默说现在觉得你挺牛的。周明远笑了一声,没说话。陈默又说,我申请了康奈尔,早申,下个月出结果。周明远说紧张吗。陈默说还行,有你给我写的推荐信,我心里有底。周明远低头吃面,觉得这碗面比什么都香。
日子往前走着,但麻烦没断。周明远他妈来了快两个月的时候,他爸的咳嗽越来越重。有天半夜咳得喘不上气,周明远打了120,拉到医院一查,肺部感染,得住院。他妈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攥着周明远的手,一句话不说。周明远看着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发高烧,他妈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现在轮到他了。
他爸住了五天院,周明远请了三天假,赵敏请了两天。两个人轮着跑医院,还要管周念。他妈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家做饭。她没抱怨,但周明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背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出院那天,周明远开车去接。他爸坐在后座,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他妈坐在旁边,握着他爸的手。到家之后,周明远把他爸扶上床,他妈去厨房煮粥。周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有他的,有赵敏的,有周念的,还有他爸妈的。五颜六色挂在同一根晾衣杆上,风一吹一起晃。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日子。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跟谁过,日子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这些吃不完的药、这些跑不完的医院。但只要你身边有人,有人跟你一起扛,这些事就没那么难。
那天晚上他给赵敏发了条消息,说谢谢你。赵敏回了一个问号。他说谢谢你没嫌我爸妈麻烦。赵敏回了一句:你爸妈就是你爸妈,我嫌什么。周明远看着那条消息,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笑了。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以为他神经病。他没管,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去给他爸倒水。
生活没变容易,但也没变坏。他还是每天六点半起床,赶地铁去浦东,教课,听课,评课,改作业。赵敏还是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回来做饭,管周念。他爸妈还在那间次卧里,一个咳嗽,一个择菜。但周明远不觉得累了。那种堵在胸口九年的东西,现在没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知道为什么做。他教的每一个学生,都知道他们在往前走。他养的每一个家人,都知道他们在一条船上。
三十六岁才活明白,不算早,但总比一辈子没活明白强。
周明远他爸出院之后,身体一直没缓过来。咳嗽好了,但人没劲,走两步就喘,整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话也少了。他妈嘴上不说,但周明远看得出来她心里急。她做饭的时候老走神,盐放两回,或者忘了关火。有一天晚上周明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黑屏。
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问她怎么了。他妈说没事,睡不着。他也没再问,就陪她坐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他妈忽然说:“明远,我想带你爸回老家。”
周明远看着她。她说你爸在这儿待不惯,天天念叨老家那几棵枣树。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再说你们这儿地方小,我们在这儿,你们一家三口都转不开身。
周明远说妈,你们回去谁照顾你们。他妈说我能照顾。你爸就是身子虚,养着就行。我在老家待了一辈子,那边有邻居,有菜地,有空气。在这儿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明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知道他妈说得对。他爸在这儿确实不自在,他妈也闷得慌。他们在这儿住了快三个月,除了周念放学回来那一阵,其余时间就是两个老人对着阳台发呆。他白天上班,赵敏也上班,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家虽然条件差,但那是他们熟悉的地方,有他们过了一辈子的日子。
他说那行,我送你们回去。他妈点点头,站起来回了屋。周明远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他妈一个人带着他,种地、喂鸡、给他做饭。那时候他妈年轻,挑着两桶水走一里路都不喘。现在她老了,挑不动了,连在儿子家住着都觉得不自在。她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下来。她一辈子操劳惯了,闲不住,也享不了福。
第二天周明远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托隔壁的堂叔帮忙把房子收拾一下,通通风,换换煤气罐。堂叔说行,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远说下周末。
走的那天早上,周明远他妈起了个大早,把冰箱里剩的菜都做了,蒸了一锅馒头,炖了一锅排骨,放在保鲜盒里码在冰箱里。她给周念扎了最后一次辫子,然后蹲下来,看着周念,说奶奶走了,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周念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说奶奶我不让你走。他妈眼圈红了,但没哭,把周念的手掰开,站起来拎起行李袋。
周明远开车送他们。赵敏和周念跟着去了车站。周念在月台上哭,赵敏抱着她哄。周明远把他爸扶上火车,又把行李放好。他妈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说回去吧,别耽误上班。周明远说知道了,到了给我打电话。他妈点点头,转身进了车厢。
火车开走之后,周明远站在月台上,看着那条铁轨伸向远处,被晨雾吞没了。赵敏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没说话。周念还在抽鼻子,小手攥着赵敏的衣角。周明远低头看了看她们,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次卧空出来了。床单被罩都叠好了放在床上,窗台上放着一瓶他妈没带走的降压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按时吃饭,别熬夜。周明远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次卧的窗户打开通了通风。
那天晚上周念睡着之后,周明远和赵敏坐在客厅里。赵敏说要不要把次卧改回书房。周明远说等等再说。赵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谁也没认真看。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说,敏,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赵敏转头看他。他说我爸妈来一趟,我连让他们住舒坦都做不到。赵敏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她说周明远你听我说。你爸妈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才走的,是因为他们在这儿待不惯。你爸想老家了,你妈想她的邻居了。这跟你有多少钱、住多大房子没关系。有些人就是离不开自己那亩三分地,你把他们硬拽过来,他们不自在。
周明远没说话。赵敏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说你做得够好了。你把你爸妈接来,给他们看病,陪他们住。你比很多当儿子的都强。周明远伸手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有点痒。他忽然想起他上大学那年,他妈送他到车站,也是这么站在月台上,看着他走。那时候他妈没哭,只是挥了挥手,说走吧,别回头。他真的没回头。后来每次回去,他都觉得他妈老了一点。再后来他自己当了爸,才明白他妈当年那个挥手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他爸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枣树底下,太阳晒着,他爸在喝茶。他妈在旁边择菜,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站在门口看着,觉得那个画面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他不想走进去。他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他翻了个身,赵敏还在睡,呼吸轻轻的。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老家院子里的麻雀。
日子继续往前走。周明远在学校忙教研组的事,带年轻老师,上课,改作业。赵敏还在那家公司,年底发了一笔奖金,不多,但她高兴了好几天。周念在幼儿园大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周明远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周末的时候,周明远给老家打电话。他妈接的,说家里都好,你爸今天还去院子里走了两圈。周明远说那就好。他妈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远说春节。他妈说行,我给你们腌了咸菜,等你回来拿。周明远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香味飘上来,淡淡的。
他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人走了,人来了,人又走了。但你心里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人给你腌了咸菜,有人给你留着门,有人在等你回去。这就够了。
周明远在私立学校的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A班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全班二十三个人,SAT平均分一千四百八,托福平均分一百零五,早申阶段有五个拿到美国前三十的offer,陈默拿到了康奈尔。李校长在全校教师会上把成绩单投影出来,说这是国际部成立以来最好的一届早申结果。散会之后好几个老师过来跟周明远握手,说周老师厉害。周明远说不是我厉害,是学生底子好。但心里还是高兴的,那种高兴跟以前在公立学校完全不一样。以前他带出再好的成绩,也没人这么当面夸过他。王校长只会说“不要骄傲,明年继续努力”。
寒假的时候周明远带着赵敏和周念回了苏北老家。腊月二十八到的,他妈站在村口等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周念看见奶奶,松开赵敏的手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他妈蹲下来抱住周念,嘴里念叨着“长高了长高了”。周明远提着行李跟在后面,看见他爸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脸上笑呵呵的,嘴角还是歪的,但精神比在上海那会儿好多了。
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肉,锅里蒸着馒头,满屋子都是热气。赵敏挽起袖子去帮忙,他妈说不用不用你歇着,赵敏没听,站在水池边洗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话不多,但配合得比在上海的时候顺畅了。周明远带着周念在院子里玩,周念追着鸡跑,鸡飞狗跳的,他爸坐在门槛上看着,笑得直咳嗽。
年夜饭很丰盛,他妈把攒了半年的好东西都端出来了。周明远开了瓶酒,给他爸倒了一小杯。他爸喝了一口,咂咂嘴,说好酒。他妈在旁边瞪他,说医生说你不能喝酒。他爸说就一口,过年嘛。他妈没再拦,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
吃完饭,赵敏帮着收拾碗筷,周明远陪他爸坐在堂屋里看春晚。他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呼吸粗重。周明远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走到院子里。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炸开在夜空里。他妈从厨房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明远,”他妈忽然说,“你在上海那个学校,干得顺心吗?”
“顺心。”周明远说。
“比以前那个好?”
“好多了。”
他妈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那天跟我说,你在上海的时候,他看你每天回来脸上都带着笑。他说你以前在那个学校,回家从来不带笑。”
周明远转头看着他妈。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天上的烟花。他说妈,我以前那个学校,就是不太适合我。现在这个地方,有人看重我。他妈说那就好好干。她说完转身回了屋,留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着满天的烟花和满地的红纸屑。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公立学校,寒假补课补到腊月二十九,大年三十才赶回来。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木的,坐在饭桌上连话都懒得说。他妈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就说还行。其实一点都不行。但他不想说,说了也没用。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站在院子里,闻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觉得心里踏实。他知道过完年回去,还有一班学生在等着他,还有一堆课要备,还有年轻老师要带。但那些事不再是压在他身上的石头,而是他想做的事。他想做,就能做好。做好了,有人看得见。
正月初五,周明远一家回了上海。走的那天早上,他妈往车里塞了一堆东西,咸菜、腊肉、自家磨的香油、给周念做的棉鞋。后备箱塞得关不上。周明远说妈够了够了,上海什么都有。他妈说上海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赵敏在旁边笑,说妈你放着吧,我们带着。他妈这才停了手。
车开出去的时候,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站在村口,手插在围裙口袋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飘。他爸拄着拐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车走远。周明远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拐上了大路。
赵敏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说爸妈还在那儿站着呢。周明远嗯了一声。周念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奶奶给她做的布老虎。车里暖风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周明远把雨刷开了一下,视线清晰起来。前面的路很直,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刚冒头,绿油油的。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开去。他知道明年还会回来,回来吃他妈腌的咸菜,听他爸咳嗽,看周念追着鸡跑。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的事还等着他,新学期的课表已经排好了,陈默的康奈尔offer还在办公桌抽屉里放着,他得去给新来的年轻老师听课。日子在前面等着他,不急不慢的,但往前走就是了。
新学期开学那天,周明远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就放在他键盘上。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手写信。照片上是去年毕业的那个班,三十多个学生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老师,谢谢你没放弃我们。
信是班长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说他们现在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大学里,有人学物理,有人学中文,有人去了军校。她说高三那年周明远每天早自习给他们讲题,晚自习陪他们到最后一刻,那些日子他们永远忘不了。她说有一次她考砸了,在走廊里哭,周明远递给她一包纸巾,什么都没说,就站在旁边等她哭完。她说那一刻她觉得,这个老师是真的在乎他们。
周明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操场。私立学校的操场是塑胶跑道,红色的,跟公立学校那个煤渣跑道不一样。但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那张堆满试卷的桌子,那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他带了他们三年,从高一带到高三。高考前最后一天上课,他站在讲台上说你们再看看书,我再看看你们。底下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后来那个班考得不错,但没有一个人给他写过信。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重要,走了就走了,没人会记得。
原来有人记得。只是那封信迟到了一年。
那天下午他给小赵老师听了一节课。小赵这学期带高一,第一次上公开课,紧张得前一天晚上没睡着。周明远坐在教室后面,拿着本子记。小赵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用了三个例题,讲得清楚,但节奏太快,最后一个例题没讲完就下课了。下课之后小赵走过来,脸色发白,说周老师我是不是讲砸了。周明远说没有,整体很好,就是最后那道题太赶了。他把本子翻开,指着自己记的几行字说,你前两个例题讲得细,学生跟得上,第三个可以放到下一节课。小赵点点头,说下次我注意。周明远拍了拍他肩膀,说慢慢来,你比我刚教课那会儿强多了。
小赵松了口气,笑了。周明远看着他,想起九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站上讲台,手心里全是汗,说话声音都在抖。底下学生笑他,他假装没听见,硬着头皮讲完。后来他慢慢磨,磨了九年,磨成了那个学校最好的老师。但最好的老师也没用,评优没他的份,升职没他的份。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个地方不认可你,你再怎么磨都没用。但换个地方,你的本事还在。本事在,就有人认。
三月的时候,陈默回学校来看他。陈默穿着康奈尔的卫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坐在周明远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周老师我寒假去了一趟纽约,看了自由女神像。周明远说感觉怎么样。陈默说还行,就是冷。周明远笑了,说你去的是冬天,能不冷吗。陈默嘿嘿笑,然后说周老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周明远看着他。陈默说我到了康奈尔之后发现,我物理还是跟不上。美国那边教的东西比国内深,我底子不够。周明远说那你怎么打算。陈默说我找了个助教,每周补两次课。虽然累,但能跟上。
周明远看着陈默,觉得这个孩子变了。以前他浮躁,总想走捷径。现在他知道了,捷径走不远,该补的课还得补。他说你记住,不管在哪儿,底子打牢了就不怕。陈默点头,说我知道。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说,周老师,我下学期想选物理专业。周明远说你不是一直想学计算机吗。陈默说以前想学计算机是因为好找工作,但现在我觉得物理更有意思。周明远看着他,说那你就学物理。陈默笑了,说你不劝我?周明远说劝你干嘛,你的人生你自己定。
陈默走了之后,周明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红色的塑胶跑道。阳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他想,这就是他为什么还在教书。不是为了评优,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有一天一个学生走回来,跟他说,老师,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那种满足感,比任何一张A4纸上的名字都实在。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念在客厅里写作业。她上小学一年级了,写字还歪歪扭扭的,但认真。赵敏在厨房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周明远换了鞋,走过去看周念写字。她写的是“我长大了想当老师”。周明远蹲下来,问她为什么想当老师。周念抬起头,说因为爸爸是老师,爸爸每天都很开心。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开不开心这件事会被女儿看在眼里。他摸了摸周念的头,说当老师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周念说我不怕累。周明远笑了,说那你好好写字。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敏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饭马上好。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头发随便扎着,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头上有汗。但他觉得她好看。他忽然说,敏,我挺高兴的。赵敏翻了个菜,说什么高兴。他说就是高兴。赵敏白了他一眼,说高兴就帮我端菜。
周明远端着菜往餐桌走,周念在后面喊爸爸等等我。他停下来等她。小家伙跑过来,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餐桌旁。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牵着狗经过。日子就这样,平平常常的,但他觉得挺好。
四月底的时候,周明远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原来公立学校的同事老陈,教数学的那个。老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说周明远,王校长退了,上个月办的手续。周明远嗯了一声,没接话。老陈又说,新校长是从外面调来的,姓方,四十来岁,听说挺能干。方校长上周开了个会,说要把这几年流失的骨干教师请回来。他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回来。
周明远站在学校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窗外是浦东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阳光,亮得刺眼。他问老陈,方校长怎么知道我。老陈说方校长查了这几年的高考成绩,发现你带的班成绩最稳,就问了几个老教师,大家都说你走得冤。周明远没说话。老陈又说,方校长说了,回来给教研组长,评优优先考虑,待遇也可以谈。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哥,谢谢你告诉我。但我在这儿干得挺好的。老陈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方校长让我跟你说,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给他打电话。周明远说好,帮我谢谢方校长。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发了新叶,绿油油的。他想起那棵老梧桐树,想起九年的日子,想起那张没有他名字的A4纸。那些事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那天晚上他回家跟赵敏说了这事。赵敏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她听完,把碗冲了冲,放进碗柜,然后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她说你怎么想的。周明远说我没怎么想,我回绝了。赵敏说你不回去看看?毕竟干了九年。周明远说九年没错,但那九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在这儿挺好的,学生认我,校长认我,年轻老师也认我。我回去干嘛?再等九年?
赵敏看着他,笑了一下。她说行,你想清楚就行。周明远说我想清楚了。赵敏说那就别想了,过来帮我把垃圾倒了。周明远提着垃圾袋下楼,站在垃圾桶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公立学校最后那两年,每天下班都要带一袋垃圾下楼,扔进学校后门那个大垃圾桶里。那个垃圾桶旁边有棵歪脖子树,他每次扔垃圾的时候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回家。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这样了,一眼望到头,但又看不到头。现在他站在自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没有树,没有烟,但心里不闷了。
五一的时候,周明远一家回了趟老家。他妈提前打了电话,说院子里的枣树开花了,满树都是,香得很。周念在电话里嚷着要回去看奶奶。周明远说行,五一回去。
到家那天是下午,太阳很好。院子里那棵枣树果然开满了花,细细碎碎的,白绿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周念跑过去,仰着头看,说爸爸这花好小啊。周明远说小是小,但香。他站在树底下,闭上眼睛,闻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他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黄瓜,说别站着了,进屋吃黄瓜。周明远接过一根,咬了一口,脆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小杯酒。他妈瞪了他一眼,他爸嘿嘿笑,说就一口。周明远没拦他。他爸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酒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我藏了半年。周明远说好喝吗。他爸说好喝。然后他看着周明远,说你在上海那个学校,干得怎么样。周明远说挺好的。他爸点点头,说那就好。他说话还是不利索,但那个“那就好”说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周明远陪他爸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枣树的花在月光底下看不清楚,但香味还在。他爸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看着天上的月亮。周明远坐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爸忽然说:“明远,你小时候,我老打你。”周明远愣了一下,说爸,你什么时候打过我。他爸说你不记得了,你五岁那年,非要爬那棵枣树,我拿棍子抽了你一下。周明远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他说那都多少年了。他爸说我知道,但我一直记着。周明远说爸,那不算打。他爸说算。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明远,说你现在不打周念吧。周明远说我不打。他爸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和枣树叶子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他想起他爸那句话。五岁那年挨的一棍子,他早就不记得了。但他爸记了三十一年。他忽然觉得,当爸这件事,比当老师难多了。当老师教错了还能改,当爸教错了,孩子记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赵敏在旁边睡得正沉。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起来要给他爸煮一壶茶,陪他再坐一会儿。枣树的花期短,过几天就该落了。落完了就该结果了。日子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的,不让你歇,也不让你停。但只要你还在走,就总能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许不是你想去的,但至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五一假期结束回上海那天,周念在车上哭了一路。她舍不得奶奶,舍不得院子里那棵枣树,舍不得隔壁家那只大黄狗。赵敏哄了半天没哄好,最后是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周念,暑假还回来。周念抽着鼻子问真的吗。周明远说真的,暑假回来摘枣子。周念这才擦了眼泪,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回了上海第二天,周明远去学校上班。刚进办公室,李校长就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周老师你来一下。周明远跟着他进了校长室。李校长把文件放在桌上,说区里要办一个民办教育论坛,请了几个学校的代表发言。我想让你去,讲一讲国际课程的本土化实践。你带A班这一年,成绩大家都看见了,你去讲最合适。
周明远拿过文件看了看,论坛在五月底,规格不低,区教育局主办,几个公立名校的校长也会去。他有点犹豫,说李校长,我没在这种场合讲过。李校长笑了,说你讲课讲了十年,还怕上台?周明远说讲课跟发言不一样。李校长摆摆手,说你就当上一节公开课。把你平时怎么教学生的,怎么带年轻老师的,讲出来就行。不用套话,讲真的。
周明远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接下来两周他白天上课,晚上准备发言稿。他写了改,改了写,前后写了五版。赵敏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她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没说话又回去睡了。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些字,觉得比备课难多了。备课是给学生讲知识,发言是给同行讲经验。他教了十年书,从来没总结过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现在要让他说,他反而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论坛那天在区教育学院的大礼堂。台下坐了三四百人,前排是区教育局的领导和几个公立学校的校长。周明远坐在后台等着,手里攥着发言稿,手心全是汗。前面几个人讲得都不错,有讲课程改革的,有讲教师发展的,引经据典,PPT做得很漂亮。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台,把发言稿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台下。
他没有按稿子念。他说各位老师,我教了十年书,前九年在公立学校,去年才转到私立。前九年我教高考,最后一年我教国际课程。两种体系我都待过,两种学生我都带过。我今天不讲理论,就讲三件小事。
他讲了陈默。讲了那个在课上跟他顶嘴、后来考上康奈尔的男孩。他说陈默第一次考SAT的时候物理只考了六百八,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跳步骤算错了。我让他把每道题都写完整,他嫌慢,但写了三个月之后,他考了八百。他说教育有时候就是让人慢下来。慢下来不是笨,是把路走稳。
他讲了小赵老师。讲了那个第一次上公开课讲砸了的年轻老师。他说我听完课跟他说,你比我刚教课那会儿强多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刚教课那会儿没人跟我说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有人肯定我。所以我知道一句肯定的话对年轻老师有多重要。
他讲了那封迟到的信。讲了那个毕业一年的班长写给他的信。他说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说周老师谢谢你没放弃我们。其实不是我放弃他们,是那个环境放弃了我。但我现在想说的是,一个老师教得好不好,不由一张A4纸决定。由谁决定?由学生决定。学生记得你,你就是好老师。
他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校长带头鼓掌,一边鼓一边点头。周明远站在台上,鞠了个躬,走下台。他回到座位上,李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讲得好。周明远说我没按稿子念。李校长笑了,说就是没按稿子念才好。
他打车赶到幼儿园的时候,活动刚开始。周念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穿着粉色的小围裙,正在做饼干。她看见周明远来了,高兴地挥手,喊爸爸爸爸。周明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捏面团。周念把面团捏成一个小圆饼,说这是给妈妈的。又捏了一个,说这是给爸爸的。周明远说那你自己呢。周念说我自己再做。她低头认真地把面团按平,用模具压出一朵小花。周明远看着她的小手,觉得比在论坛上讲话踏实多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敏问他论坛怎么样。他说还行。赵敏说还行是怎么样。他说就是讲了几句话,有人鼓了掌。赵敏说就这样?周明远想了想,说有个校长说想请我去做讲座。赵敏看着他,说那你现在算不算混出头了。周明远笑了,说什么出头不出头,我就是个教书的。赵敏也笑了,说对,你就是个教书的。
周念跑过来,手里举着今天做的饼干,说妈妈你尝尝。赵敏咬了一口,说好吃。周念又递给周明远,说爸爸你也尝。周明远咬了一口,饼干有点糊,但甜。他把周念抱起来,举过头顶。周念咯咯笑,说爸爸放我下来。周明远没放,抱着她转了一圈。赵敏在旁边笑,说你们俩别闹了,吃饭了。
窗外万家灯火亮着,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周明远放下周念,牵着她的小手走到餐桌旁。赵敏盛了三碗饭,摆在桌上。一家三口坐下来,开始吃饭。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但周明远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安安稳稳的,踏踏实实的,每一顿饭都吃得香,每一个晚上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