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资讯转自;广西 作者 被岁月带走的记忆
本文章选取一位知青分享的故事,文章内容有优化修改,请理性阅读。
我叫沈建国,今年快八十了吧。头发白了大半,牙也掉了两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人老了,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反而越来越清楚。
1969年冬天,我二十四岁,从上海到了东北宝兴三队插队。那时候我已经不小了,小学没念完,在码头扛过麻袋,什么都干过。别的知青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拿着锄头都不知道怎么握,我不用人教,上手就能干。队长说我干活利索,把我安排到队部旁边的空房里住,离知青点不远。
知青点还没盖好,队里让一个叫陈桂芳的寡妇给知青做饭。她比我大两岁,丈夫前年在窑厂塌方没了,一个人过日子。我第一次去灶房打饭,她正弯腰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新来的?你叫啥?”
“沈建国。”
“行,记住了。饭不够再盛,锅里还有。”她把勺子递给我,碗里的菜比别人的都满。
我干活不惜力,下了工看见灶房水缸空了,就多挑两担。柴火垛不够了,我就多劈一堆。她也不跟我客气,只是每次给我留饭的时候,多炒一个鸡蛋,或者把窝头底下最软的那一块掰给我。有一回我的衣服让钉子刮了个口子,自己缝得歪歪扭扭,她第二天把衣服拿回去重新缝了,针脚又密又匀。
“桂芳姐,谢谢你。”
她摆摆手:“你天天给姐干活,姐给你缝个衣裳还不行?”
我们以姐弟相称,处得坦坦荡荡。可村里人嘴里不说,心里怎么想的,谁也管不了。我年轻时候不太在意那些闲话,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一个女人,比我承受的压力大得多。
1971年春节,知青都回城了,我没走。那时候没什么钱,车票也难买。还有个女知青李桂香也没走,一个人不敢睡,陈桂芳就过来陪她住。三个人包了顿饺子,烧了一锅酸菜汤,年就这么过了。可年后村里就有了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当面跟我说:“建国,你离那个寡妇远点,名声不好听。”我听了,没吭声。后来我跟桂芳提起这事,她端着饭碗,碗沿搁在嘴边,停了好一阵才说:“嘴长在别人脸上,日子长在自己脚底下。他们说他们的,咱过咱的。”
1974年夏天,我在地里中暑晕倒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卫生所,陈桂芳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睁开眼,站起来去倒水:“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烧成啥样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她把我背去的。一个瘦瘦的女人,背着一百多斤的我,走了将近二里地。我当时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个念头,一下子冒出来,就再也没有落下去过。
那年秋天我回了趟上海,在街上挑了一条灰蓝色的围巾,毛线的,摸着挺软和。回来以后趁她不在,放在灶房的案板上。她看见了,叠好收进柜子里,没说什么,可那几天她做菜的时候总哼歌。
知青点的几个年轻人起哄,围着我说:“建国哥,你是不是看上桂芳姐了?”我站在院子中间,被他们围着,脸上挂不住。可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句话:“是,我想娶她。”
队长挺热心,亲自去问陈桂芳。她坐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手里的菜停了一下:“队长,我是寡妇,还比他大两岁……”队长说:“你就说愿意不愿意。”她把韭菜放进盆里,低着头搓了一会儿手指头,说:“他要是真不嫌弃,我愿意。”
冬天办的婚礼,很简单,没彩礼没排场,队里帮忙收拾了一间屋子,门上贴了大红喜字。我把那条灰蓝色的围巾给她戴上,她摸了摸围巾边,笑了一下。我父母在上海知道了,写信来骂我,说我丢人。我把信看完,叠好放进抽屉里,没回。
1979年知青大返城,知青点的人都走了。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被风刮跑了。她从屋里抱着孩子出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肩上的灰拍了一下。我把烟头掐了,说:“我不走。”
我们后来在村子边上办了个养殖场,十几只鸡开始,慢慢养了猪,又养了羊。她不怕苦,我也不怕累,一干就是几十年。后来养殖场越办越大,成了当地有名的养殖大户。那几年日子苦,可两个人一起扛,就不觉得苦了。
前些年上海的父母来了一趟。母亲坐在堂屋里,看院子里的猪圈和鸡棚,看着墙上贴的奖状,看着桂芳里里外外地忙活,忽然抹了一把眼睛。父亲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说:“日子过成啥样,比在哪儿过重要。”我从柜子里拿出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递到母亲手里:“妈,这是桂芳给我织的。”
母亲摸了摸那围巾,手停在针脚上,慢慢滑过去,没有拿起来,只是一遍一遍地摸着那条旧围巾的边,像在摸一件还能穿很久的东西。她没说话,把围巾叠好放回我手心。
那晚她跟桂芳坐在炕沿上说话,灯一直亮到很晚。我躺在床上,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听着听着,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了以后,腿脚不太灵便了,可日子过得踏实。孩子们都在城里成了家,偶尔回来看看。我和桂芳每天早起喂鸡喂猪,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有时候还会说起那年她把我背到卫生所的事,说我当时重得像一袋水泥。我想起那会儿的事,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可有些画面还在,像那张贴在门上的大红喜字,像她掀锅盖时脸上蒙着的蒸汽,像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她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绕到最后笑了。那时候天也冷,风也大,可她不觉得冷。现在她织不动围巾了,可每年入冬前还是会摸一摸那条旧围巾,叠好放回柜子里。家里的鸡还养着,猪也还养着,每天早上天刚亮,她就开门放鸡。我蹲在院子里,把鸡食撒在地上,看着它们围过来啄食。偶尔抬头看一眼灶房方向,她正弯着腰在门槛外面生火,烟囱里的烟慢慢升起来,斜斜地散进风里,没有停。几十年的日子,想起来也不过是几次换季的工夫,可仔细数数,哪一件都像昨天才发生的。她那时候年轻,手也巧。现在她老了,我也老了。日子还在过,烟囱里的烟还在冒,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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