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上海杨浦一个老小区的门口。饺子馆老板娘把九只空蒸笼摞在一起,又端来一碟醋。李师傅低头把那碟醋倒进面前的白开水里,搅了搅,仰头喝干净。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冲对面的老板笑了笑:“别浪费。”
他面前摞着的九只空盘,装的是九盘蒸饺。每盘六个,个个皮薄馅大,一口一个。他吃得快,却一粒渣子都没掉在桌上。老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顿饺子,是老板付的钱。
李师傅五十二岁,安徽阜阳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就到宝山那个零工市场门口蹲着了。那地方其实不算市场,就是一个马路口,常年聚着一群等活的装卸工。冬天冷,夏天晒,大家蹲在马路牙子上,烟一递一根,说些老家的事。
这天早上七点,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看了看他们,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李师傅身上。他问:“扛过水泥没有?”
“扛过。”李师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八吨,六楼上,没电梯,干不干?”
“干。”
那是三居室搞装修,水泥加沙子要一起上楼。李师傅没多话,弯腰就开始搬。一袋水泥一百斤,他一弯腰,往肩上一搭,手扶着袋子,顺着窄窄的楼道往上走。楼道不宽,转角处得侧着身,水泥袋擦着墙皮过去,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走得慢,一步步都很稳。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有点儿蜇眼睛,他用袖子蹭一下,不停脚。
八吨,一百六十袋。从早上七点多,扛到下午两点。
中间老板叫他歇会儿,说“不着急”。李师傅应了一声“哎”,把最后一袋从肩膀上放下来,扶住墙喘了两口气。他直不起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吞着楼道里浑浊的空气。歇了不到两分钟,又弯腰去搬下一袋了。
老板站在楼下看着,看着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像一只老牛一样,一趟一趟地往返。到后面几趟,李师傅的腿明显有点抖了,但他咬着牙,把身体斜过来扛着,还是不让水泥袋碰到墙。
中午的时候,李师傅没有说吃饭的事。他蹲在楼道口,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馒头和一包榨菜。馒头凉了,有点硬,他掰开,把榨菜夹在中间,一口一口地啃。干巴巴地咽下去。他旁边放着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半瓶自来水。
老板看见了,没说什么。等到下午两点,最后一袋水泥扛完,李师傅浑身上下全是灰,头发白了,眉毛也白了。他抹了一把脸,手上也都是水泥灰,越抹越花。他站在那里,脚边是一地的碎水泥屑,看起来像刚从石灰坑里爬出来。
老板点了一根烟,递给他一根。李师傅摆手说不抽。老板又递,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说“回去抽”。
老板说:“李师傅,走,我请你吃个饭。”
李师傅愣了愣,摇头:“不了不了,我已经吃过了。”
“你那也叫吃过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管什么用?”老板看着他,“走吧,旁边有家饺子馆,整点热乎的。”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那就麻烦了。”
饺子馆很小,四张圆桌。老板给他点了两盘蒸饺,说先垫垫。蒸饺端上来,冒着热气,李师傅愣了一下。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一口一个。那蒸饺六十克左右一个,他一嚼就咽了。老板看他吃得有点急,说:“慢点慢点,别烫着。”
李师傅嘴里含着饺子,含糊地说:“不烫不烫。”
他吃得很快。一盘六个,几分钟就见了底。老板又给他叫了一盘。又一盘。又一盘。
他吃得很安静,不说话,也不抬头。偶尔喝一口茶水,继续吃。盘子一个接一个地空掉。
到第四盘的时候,老板娘在旁边说了一句:“这饺子可实惠了,三两一个的皮,二两肉。”
李师傅听了没说话,还是低着头夹饺子。
第六盘以后,老板有点看不下去了。他点了根烟,看着对面这个浑身还沾着水泥灰的男人,一口一个,像饿了好几天的狼一样。但又不觉得狼,倒像是怕浪费,怕亏了老板的这份情,所以不敢多吃一张盘。他将盘子里的最后一只夹起来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看他,才送进嘴里。
第九盘。每一盘十二块钱。九盘,一百零八块钱,李师傅自己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他只管埋头吃,把每只蒸饺的汁水都吸干净,把每一粒掉在盘沿的面皮渣用筷子头蘸起来放进嘴里。
放下筷子时,一碟醋还剩一小半。
他其实不爱吃醋,但怕老板觉得浪费,就端起醋碟,倒进茶碗里,然后拿开水兑了兑,端起来一口喝掉了。
老板一直看着这个动作。他看见李师傅把那碗混着醋味儿的开水喝干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眶——那个袖子先前一直是用来擦汗的,沾满了水泥灰。
“谢谢老板。”李师傅声音很低,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空盘子。
老板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他面前:“这是工钱,给你四百吧。”
李师傅抬头了,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他把三百收了,把另一张一百推回去:“老板,说好的三百就三百。”
“多给你的,你干了一整天,连顿热饭都没吃上。”
“那是我的事。”李师傅摇头,“干活拿钱,该多少是多少。”
他坚持把那一百推回去。老板又推过去,说:“拿着吧,拿着吧,这不算啥。”
两人推了几个来回,李师傅才把手缩回去,没再拒绝,但也没有揣兜里,就攥着,攥得紧紧的。他站起来,把那张一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又按了按。
“那……那我先走了。”他说。
李师傅掏出手机——是一个屏幕已经碎了一半的旧安卓机,他擦了擦屏幕,又擦了擦手,才扫了码。
“我平时都在那个路口。晚上六点收工。”
他走出饺子馆的时候,阳光刚好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的那件迷彩外套上,水泥灰被汗浸透了,结成一块块的硬壳。他走在路上,步子有一点点跛,那是上午上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膝盖磕在楼梯棱上磕的。
他走出一段,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话过去:“老板你放心,水泥都帮你码齐了,屋里的灰都扫过了。”
老板站在饺子馆门口,收到了这条消息。他回头看了看那九只空盘子,老板娘正在收,嘴里面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九的时候,老板娘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是几天没吃饭了……”
老板没说话。他想起李师傅蹲在楼道口啃凉馒头的样子,想起他把半碟醋兑进开水里喝掉的样子,想起他推回来那一百块钱时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什么,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固执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这个五十二岁的装卸工,跟这座城市里数不清的、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活的人一样。他们活得很笨,笨到看见有人对他好一点,就会一口气吃下九盘蒸饺,笨到连喝醋开水都觉得是占了便宜。
他们拼命干活,拼到一百六十袋水泥从肩膀上一袋袋压过去。他们拼命守住规矩,三张红纸收起来,多出来那一张怎么都不肯拿。
他们拼了命地吃饭,像拼了命地活着一样。他们用一身硬骨头,维持着那份谁看了都会心酸的体面。
傍晚六点半,李师傅回到了那个马路牙子。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点着了。烟雾升起来,消失在路灯的光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他老婆的微信头像。他看了半天,没有按下通话键,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蹲在路边,烟抽完了,没站起来。就那样蹲着,像一截被水泥浇过又风干的桩子。